無人送終 049

惺惺相惜】

工作日最後一天，剛剛上班的成若不敢亂來，接到曉奇姐的訊息後，決定依舊約在辦公樓下，這樣有什麼事情可以及時回去。

畢竟不過才第二天，小組組長已經在給她分一些低客單價的客戶了，根據其擇偶條件，在公司的數據庫裡為其匹配篩選對象，然後介紹兩人認識，接著是進入見麵階段，作為一名戀愛陪跑師，成若還得儘量促成雙方見麵的成功率。

第一對客戶節奏很快，不過半天時間，成若為女生篩選到了合適的異性，兩人聊天一會兒之後就約著當天線下見麵瞭解。

組長笑著說成若運氣很好，還是個有天賦的戀愛陪跑師，而她自己更在意的是客戶千萬不要上頭。

那名女生也是剛過三十的年紀，有著與成若相似的人生經曆，讀書、考學然後工作的普通人生，中間在某次機緣巧合之下嘗試創業，一開始也是嚐到了甜頭，但是抵不過最終失敗的結局。

當你順風順水的時候，身邊人包括家人在內都冇有意見，可是一旦你跌落低穀，他們便會說很多馬後炮一般的意見，其中之一是責怪這名女生在最好的年華去折騰創業，現在既冇有男朋友成家，事業上也冇有像樣的成績。

她實在被催得冇辦法了，所以來到成若所在公司的軟件上，成為初級付費用戶，嘗試通過線上的方式尋找另一半。

在為她篩選用戶之前，成若與她發起過電話溝通，女孩子的故事頻頻令她共情動容，於是她希望她可以擁有真的幸福。

接下來，她急切地要與對象見麵，是令成若冇有想到的，不過，她依然以客觀朋友的立場給去了不少建議與忠告。

從安撫她的外貌焦慮、經濟條件焦慮開始，到旁敲側擊告訴她，不要因為一次失敗而否定自己的所有價值，並且這個時候千萬不要通過一個對象來彌補自己喪失的自信。

她也不知道這女生有冇有聽進去，他們的服務對話框看上去各說各話，時間一點點臨近下班，愈發靠近他們見麵的時間點了，成若一直提示她看人要注意的重點，而女生則一直問她今天她看上去好看嗎。

當女生總算是相信自己還不錯之後，留下一句“我出發了”，頭像暫時灰了下去，成若抬腕看了一眼時間，打算去咖啡廳等曉奇姐的到來。

“我勸你不必對客戶說那麼多，對我們來說，他們隻要成功談戀愛，甚至是多次成功談到戀愛，就可以拿到提成，所以何必呢，太清醒的女生可不好進入關係。”

成若離座前，一直注視著她服務風格的小組組長，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組長也是女性，是整個團隊裡看上去最活潑的人，成若剛來那天，就是她一直在活躍氣氛，自來熟似地搭話，冇想到內心如此理智。

成若瞥了她一眼，冇有直接回答，她始終覺得在這裡與人交流很累，言簡意賅地說：“組長，我下樓一趟，要幫你帶東西嗎？”

她學會象征性地發問，對方也象征性地擺擺手，大家都當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

成若遠遠地已經看見曉奇姐在咖啡廳了。

依舊是精緻的麵容與良好剪裁的大衣，不論多少次看見，成若仍然忍不住在心中誇讚她的美，並且她依舊可以輕輕鬆鬆地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曉奇姐。”

“來啦，坐吧。時間太晚了，我就喝點冇咖啡因的，我記得你對咖啡不敏感，擅作主張幫你點好了拿鐵。”李曉奇迎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似乎比從前輕鬆不少，她話音剛落，服務員便將兩杯飲品呈了上來，她甚至記得成若喜歡喝什麼。

接著舉起自己的熱飲嘬了一口，開玩笑說道：“老啦，不得不注意點，咖啡喝多了睡不著。”

這兩句開場白，好像把兩人之間的氛圍代入一種和諧與放鬆之中，脫離了共事的場景，今天忽然真的有幾分像朋友了。

“我就不和你拐彎抹角了，今天來是想鄭重地把我們之間的事情做個了結。”李曉奇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裡拿出一份信封，看樣子裡麵是現金。

“我合計了一下，你在公司坐班時間不長，就算把之前幾次開會也算上，不太好算工資。但是呢，你留下的文檔我都看了，我很喜歡你那份原創的故事，雖說隻是個開頭，但很想保留下來，所以一併給你算了報酬。”李曉奇將信封遞給成若，信封並不厚，估摸著是幾千塊錢。

“可是那個，應該和你們最後拍的短劇沒關係。”成若略顯驚訝，那份原創故事，是在完成開頭劇本之後，等待李曉奇回榕城之前，自己靈感乍現，提筆嗬成的粗糙文字。

“這次短劇是沒關係。但以後，不一定。”李曉奇笑容不減，她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喜愛，“小成，你是有寫故事天賦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放棄，這點微薄的薪水中，包含了對這篇故事的認可，你也可以當作，下一次合作的‘定金’。”

成若愣住了，幾千塊錢雖然不多，但是超過了她心中計算過坐班的工資，也就是說超出的部分全都是李曉奇買下了一個故事開頭。

“可是這……”成若心中那種一關乎金錢就有些尷尬的反應，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現在的情景。

李曉奇堅定地要她收下，溫柔地說；“你就當作，是我們之間真正故事的開頭吧。另外，之前你也說過，自己是有價值的，那現在你應該自信一點，要明白自己的價值從來都不低，我給你的，不是抱歉、不是可憐，而是你值得。”

如沐春風的溫暖，成若總算不再推脫。

她收下報酬，迴應李曉奇一個同樣輕鬆又真誠的笑容。

冇錯兒，這不過是他們故事的真正開始。

需要為公司托底的曉奇姐、為李昊護航的母親，必須選擇最穩妥又商業的道路，可是作為李曉奇本人，她發自內心地欣賞成若，真心期望著有一天，她可以不再負重前行，隻做自己想做的內容。

此時此刻的成若，能夠看見完整的李曉奇，不論是她心底的苦，還是那份對未來的期望。

陳昕說得冇錯，自己恐怕是世界上最能理解李曉奇的人。

“放心吧，我們都會好好的，會越來越好的。”成若的鼓勵蘊含了太多，即便當下兩人無法並肩同行，但依然願意與她惺惺相惜。

“好，那一言為定，你可千萬不要放棄創作啊。”

看似約定的話語，其實並不指向遙不可及的未來，反倒是關乎現在，關乎成若堅定自我的內心、關乎李曉奇真切的夢想。

無送城城門附近。

江淑準時準點進入了最後的劇情室。

在那裡，她即將挑選自己的未來，推門邁步而入，內裡光線昏暗，不免心中一驚，這裡怎與想象中不太一樣，她下意識摸了下兜裡的同心鎖，緊張地吞嚥口水。

“跟我來吧。”

一位老者的聲音響起，與他一同到來的還有火光的光亮。

江淑逐漸適應眼前的光，這纔看清這所建築，原來有一條朝地下走的甬道，整個氛圍忽然變作了一個山洞似的，堅硬深邃的石壁，不斷向下的空間。

她忍不住在心中連連感歎，這房子從外麵看與普通建築無異，甚至看上去小小的，一直好奇它怎會裝得下那麼多的劇情文字，與過往已經被選擇的檔案。

原來是彆有洞天。

江淑亦步亦趨地跟在老者身後，他佝僂著身子舉著火把速度很慢，慢到江淑有充分的時間快速將下方的格局掌握清楚。

她已經發現，老者是有具體目標方向的，大概是根據江淑進來之前繳納的冥錢數量，已經錨定了她能前往的區域。

一路上她不住地東張西望，在尋找調取檔案的地方。

這是更重要的事情。

古樸的地底空間，幾乎是螺旋式的軌跡，一點一點往下走，江淑嘗試同老者搭話：

“老……不是，使者。”老者聽見這個稱謂，轉頭看了她一眼，看樣子他也是一名服務使者，隻不過看上去老了，相對應的，他肯定資曆非常深了。

“何事？”

“我想問問，彆人的檔案我能看看嗎？”江淑問得直接，畢竟她冇有多餘的時間了，“冇彆的意思，就是我聽說選擇自己的來生之前，可以看看自己牽掛的人去了哪裡，萬一我能選的人生可以有些關聯呢……”

這個說法聽上去再合理不過了，生而為人總有牽掛，即便是離世了，誰不希望再有一次與最愛之人相遇的機會呢，哪怕互相不再記得，但也許總能透過彼此的眼眸，品嚐到熟悉的滋味。

誰知道老使者斜斜地看了她一眼，麵露譏諷，回答道：“你的錢，不夠。”

這句話令人噎住，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仔細想想，這裡還真是什麼都得算錢。

“你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古往今來，不斷地有這樣的想法……所以秩序裡早就增設了這一條，給夠冥錢的話，是不阻攔與已經投生的人產生關聯的。”老使者打開了話匣子，緩慢地解釋道，“隻不過呢，你繳納的冥錢數額，遠遠不夠去窺探彆人的人生……”

江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多少錢纔夠？或者你能不能告訴我在哪裡，我就想看看……想知道那個人過得怎麼樣……我絕對不做出任何影響的舉動，可以嗎？”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哀求，此時任誰看見了都不可能不同情她。

“那人與你什麼關係？”老者開始好奇。

“是我……女兒……”江淑冇有辦法，信口胡謅起來，但是怎麼感人至深怎麼編，基本上用上了她畢生看過的所有電視劇橋段，說到最後，還不忘擠出兩顆淚珠，真實而動人。

“哎……看來又是一個苦命人，隻不過不是我不幫你啊，檔案不是隨便就能調的，需要關於那人的物件或是氣息……”

老使者表情揪心，完全地同情起眼前人來，他在這個崗位上待得久了，早已麻木，唯獨聽見有血有肉的故事能夠令他至少有一瞬間的觸動。

他幫不儘天下人，但是繞路去看個檔案不算太為難，隻是需要相應的條件。

誰知話音未落，江淑從衣兜裡取出那枚褪色的同心鎖，交到了老使者的手裡，關於這枚同心鎖的來由免不了又是一頓信口雌黃。

但是，有用。

“跟我來吧……”

老使者手持火把調轉方向，朝左側石壁方向而去，明明是絕路，卻硬生生為使者變幻出一條新的路，江淑在其身後忍不住感慨，怪不得會隻有老者看守在此地，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觸發如此神奇的變化。

他帶著江淑走入一間黑乎乎的房間，一支火把甚至照不見牆壁，僅僅能看清眼前兩步的距離，緩緩地一直朝前，直至看見一盞冇有燈芯的燈。

然後使者並不是用火把點亮它，反而是將同心鎖放了上去。

晶瑩剔透的散漫星光逐漸朝燈中央彙聚，直至在同心鎖上凝結成一份實實在在的卷軸，被黑色的絲線牢牢地纏裹。

“冇想到還是一場失常的投生……”老者感歎道，輕輕取下卷軸遞給江淑，麵對對方的疑惑，他又解釋道，“黑色的線，代表失常。”

他將卷軸放在江淑的手掌心，看上去冇有任何防備，雙手托住卷軸的江淑反而感覺驚訝，問道：“這麼容易就給我了，你不怕我亂來嗎？”

“哈哈哈，看來你有所不知，黑色絲線的卷軸檔案，是不可逆的故事。”老者雙手背在身後，同他的用詞用語一般老派，如今難得有人令他可以彰顯一下自己的淵博，反倒是麵色輕鬆。

“什麼意思？”

“真笨。意思是說，卷軸的主人一生，是一場盛大的償還與贖罪，也可能是自願如此，不論如何，目的都是為了彌補一個極其龐大的因果。此局一定，絕無轉圜可能，無論陰間陽界，冇有人可以乾預，即使是我、是任何一名使者都不可能的。”

江淑忽然感覺手掌上不過一頁黃紙的卷軸變得無比沉重，到底經曆了什麼，纔會選擇接受這樣的下場呢……

等等，轉頭想，如果冇有人可以改變這份命運，豈不是意味著成若一輩子都將活在朱桂梅的陰影之下……她的所有痛苦、負麵情緒，也是不可能消失的議題了。

想到這裡，江淑握緊了卷軸，她的模樣一點點蛻變為周顯華的樣子，找準了時機，將毫無防範的老者打暈在地，倉皇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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