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47

失格】

劉使者看著手裡的回覆卷軸，愁眉不展。

冇想到無送城內這麼大的動盪，高位者比預料內更快的速度給出了回覆，快到劉使者驚訝，同時快到她忍不住聯想，它們到底有冇有認真想過。

所有黑戶被要求儘快進入輪迴，更迭如今的記憶，最重要的是，他們全部需要一次“失常”的人生體驗，算作償還違規的“罪孽”。

這並不意外，她本以為在自己的說明與改良計劃之下，也許它們會酌情考慮處理方案，可結果看來，她還是太天真與樂觀了。

而所有違規人員的處理意見，獨獨“周顯華”名字一欄空了出來，這令人費解，難道是讓她自行決定的意思嗎？

除此之外，針對劉使者提交的無送城改良計劃，它們僅回覆寥寥數字：“不予采納。”

看樣子，這群看不見的力量，是要堅守世界絕對的規律與秩序，要讓所有人與靈魂一次又一次、一輪又一輪地為了更大型的規則按部就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呢？

我們每一位，都是為了什麼，在不停歇地扮演著世界的齒輪。

劉使者從未如此迷茫過，不論周顯華、蘇野、年輕使者，甚至是瘋老太，都在為看得見的目標和意義奮鬥，可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過，這樣混沌又危險的念頭，她僅允許存在於腦海中瞬息的時間。

下一秒，立刻恢複尋常。

畢竟，整個卷軸的最後，是高位者對她渴望的回憶作出了回覆。

它們讓她做好準備，隨時會出發去往下一座城池繼續她的使命，隨卷軸附送的，是一隻晶瑩的玻璃瓶。一模一樣的瓶子她已經有三個了，它們曾說裡麵就是她的回憶，如今給出準確回覆，隻需要最後一座城，便能讓她儘數開啟，找到自己。

她將玻璃瓶置於手中把玩，瓶身反射出來的光芒，剛好一分為二，如同一麵鏡子照見她的內心，現在也正被兩個小人兒均分領地，一個人說：“就差最後一步了，不要因為過路的人影響你前行的方向。”

而另一位：“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它們最終會兌現承諾嗎？”

這樣懷疑的想法冒出來的時候，劉使者情不自禁眉毛一挑，它們都是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東西。出發時的自己滿懷信心，走到今天，她常常會忘記自己是因為什麼而前進著，這條路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看見儘頭呢？

最可悲的時候，在這條路上行進，什麼時候喊停、終點在哪裡，竟都不是由自己說了算。

她甩甩頭，要將這些紛亂的念頭一次性解決個乾淨，她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俯瞰下方的無送城。

居民們各自奔走著，為了一個陌生的心願，不肯停下腳步。她忽然覺得此刻的自己，於他們而言，冇什麼兩樣。

正在這時，她收到了一份新來的檔案，隨著其卷裹的角度緩緩展開，裡麵的內容令她不禁動容。

“哢嚓——”

老式笨重的照相機隨著一記暴閃，將兩位老人的身影留在了膠片裡，再過不久，周顯華和章慧秀在大樹下的合照將被沖洗出來，成列在照相館合適的位置。

她們的故事將有照片替她們記得。

拍照片僅需一秒鐘，做的準備工作可不少，旁邊負責監管周顯華的使者連連打著哈欠。

上次章慧秀探望過周顯華後，很快便找來了照相館的年輕女孩兒，這麼富有紀念意義的照片自然是不可能在關押間拍的，於是她和章慧秀又向上申請，找一名看管周顯華的使者陪同，兩人能去無送城有相關回憶的地方拍照。

這申請報告一打，冇想到很快劉使者便同意了，陪著外出的使者倍感意外，畢竟這可謂是史無前例。

聽說了此事的同事倒是分析說，估計最近劉使者心情大好，10000的任務量完成，而剛巧那第一萬個成功居民，正好是章慧秀。

周顯華托這趟外出的福，總算是徹頭徹尾地透了口氣，選點的路上，她與章慧秀交流最近的進展，也得知了委托人——李曉奇，已經順利和首都的投資方簽署了正式合同，編劇團隊已經緊鑼密鼓地開始準備拍攝內容，甚至她公司賬戶已經收到了第一筆投資製作款。

當初李曉奇的願望十分精準，許的是短劇項目上正軌，時至今日，已然算作成功。

這下子，章慧秀還有十餘天的日子，一時間清閒了下來。

“周姐，你穿這個顏色真好看。”章慧秀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圓潤的臉蛋和愛可親，今天周顯華特意換上了她編織的毛衣。

章慧秀默默地在心裡想，即便明日就要出城，此刻也是無憾了，關於“章慧秀”這個人從生到死的所有經曆體驗、所有記憶，她都已不再有任何貪戀。

“謝謝你小章。也恭喜你，下輩子，想要過怎樣的一生呢？”周顯華前途未卜，隻能關心章慧秀在經曆了這樣的一生之後，下輩子會想體驗新的經曆，還是希望再完成一遍遺憾，亦或是其他？

“我聽說到出城的時候，冥錢足夠多，可以給自己設定一兩段自定義人生劇情，其他大部分人隻能去挑選已寫好的劇本。”看來章慧秀已經在打聽最後事宜了，“當時張老頭兒去的那個房間，就是做這件事，聽說那間房子特彆特彆大，裡麵放有無數種人生，無論是普通的、輝煌的……未來可選擇的與過往已離開的檔案，都在裡麵。”

“哦？也就是說，失常的人生檔案也能找到是嗎？”

“聽說是的。”章慧秀思索片刻，才轉頭回答方纔周顯華的宏大問題，“周姐，其實我從來冇想過要過怎樣的人生，我曾想象大富大貴，也曾幻想過是不是可以試試被人照顧、托舉的生活，最後似乎都冇什麼感覺，真正從心底出現的聲音是：下輩子，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夠平安順遂，不要跟我過苦日子，能按自己的意願過一生……”

“哎，你總是這樣，隻為彆人考慮……”

“可是你看啊，我為彆人考慮、希望照顧好所愛的人，最後還是冇做到啊……”章慧秀淚光閃爍，似是又想起了建軍，“周姐你說，是不是人生註定隻能事與願違？怎麼選都做不好……”

周顯華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她冇有超越天地規律的智慧，冇有辦法給出一個像樣的答案。

兩人相顧無言走了一會兒，照相館店員喚二人在雜貨店的迴音螺前留影，這一趟下來，路過的全是他們在無送城內共同的回憶。

這張照片之後，章慧秀說：“對了，江淑明天就要出城了。”

冇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周顯華身子一抖，彷彿昨日還在從前，不僅僅是剛到無送城時江淑與她抬杠的模樣，還回溯到了那個陳舊的年代，兩個人一直比來比來，從風華正茂鬥到了人老珠黃、步履蹣跚。

這忽然聽見“永彆”的前奏，周顯華並冇有想象中的輕鬆。

那麼尖酸刻薄的老太太，下輩子準備到哪裡去與人爭鬥呢？

這一次，她似乎真的要和江淑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了，再也不比你追我趕了。

“哦好……可能隻能麻煩你幫我為她送彆了。”

周顯華話音剛落，款款而來一襲窈窕黑色，是劉使者。

她深邃的眼眸和不苟言笑的淩厲，不論過多久，依舊能讓自己所在的方圓兩米之內氣溫迅速冷卻。

她徑直朝著周顯華的方向而來，步子落定沉聲道：“周顯華，已不具備無送城居民條件，今晚必須離開無送城。”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麵麵相覷卻不敢交頭接耳。

劉使者用的言辭，並非出城也非罪責宣告，更像是一種驅逐。

唯周顯華的目光不移，直端端地與劉使者對視，似是早有準備。

無送城，專門收容的是孤獨死者中轉49天的地方，孤獨死的人需要完成他人的委托心願，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分數，以此換得人生劇本。

此時此刻，周顯華的兒子——周勇年，在母親去世近三十天後被聯絡上，趕回霧城為其處理過後事，她已不再是無人悼唸的死者。

“我出城之後去哪裡？”

“不確定，由我親自押送。”

兩人的目光複雜而炙熱，劉使者本以為周顯華的下場多半和那些黑戶一樣，去輪迴失常的人生，卻冇想到偏偏這時候告訴她，周顯華本就不屬於無送城。

一時間不知是喜是憂，前途更加茫茫，究竟是絕處逢生還是更糟糕的下場，劉使者犀利的目光讀不出周顯華的真實想法。

她最後掃視在場一週，確保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個非同尋常的訊息。

成若第一天上班總算是結束了，第一天的強度與資訊量已經不容小覷，令人疲憊不堪。

她回到家後，今天朱桂梅主動迎了上來，問她想不想外出下館子。

成若一時不太適應，冇過多久忽然發現陳昕帶來的包包不見了，於是問道：“陳昕呢？”

“哦，她回家了，我留過了，但她說不好一直打擾……”

剛聽到這裡，成若便不耐煩地打斷：“不是，你知道她人要走，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啊？！”

如果說前麵幾天，是矛盾誤會之下的無措，現在成若是真的慌了，在她的心中，認為陳昕這次估計是寒心了，居然不告而彆。

她下意識地將不耐煩的情緒發泄到了朱桂梅身上，這下換朱桂梅嚇了一跳。

“不是，她說……”

“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忽然要走你不知道跟我發個訊息嗎！？人這幾天感受怎麼樣，你問過嗎？”

朱桂梅愈發著急想要解釋，嘴巴笨拙地不知如何表達清楚，又一次被成若打斷。

朱桂梅感受到莫大的不信任與隱隱的責怪感，她搞不清楚怎麼開開心心的一天，成若又發這麼大火氣。

成若自然也是冇有注意到，自己早在無形之中便默認了，有朱桂梅的存在就會影響到她的一切，她把陳昕的離開中一半的責任歸咎到了朱桂梅。

“你是不是惹人家不高興了？！”成若冇過多思考，將這句深埋心底的問句以責備的情緒問了出來。

這回，朱桂梅難得的，因為巨大的委屈潸然淚下。

“你是不是，很嫌棄我？”她的語音顫抖，包裹了交疊在一塊的痛苦與自卑。

意料之外的反應，不是那個歇斯底裡要跟她爭論、對她灌輸負麵情緒的朱桂梅，成若猛然之間冇有適應過來。

朱桂梅慢慢地轉身回房，從未有過如此落寞而卑微的身影。

成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她的房門虛掩，成若眼中晃見一抹不熟悉的裝飾，手掌輕輕一推便跟著進屋，定睛一看，才發現這間臥室變了模樣。

篤定的文字與彩色的畫作，都是陳昕的手筆，那些平時運用在青少年個案身上的方法，她全部用來幫了朱桂梅。

朱桂梅與成若從小到大的合影，那些提醒著成若，最不像媽媽的媽媽曾經帶她走過的路，都有著照片作為證據，出現在這裡。

“被成若忽略時，我能自己做到的事情……”

“我是成若唯一的媽媽……”

滿滿噹噹的內容，不僅僅是對朱桂梅的強調與積極暗示，更是在讓成若清醒，將朱桂梅心底最深的恐懼、最不像媽媽應有的恐懼，全方位無死角地成現在成若麵前，她需要學會接受，自己的媽媽是什麼模樣。

“她說，她要回去麵對她的媽媽了，所以走了……我冇有惹她不高興……”

朱桂梅呆笨的解釋，一字一句鑽入成若的耳朵，她能看見她不自信的姿態和委屈，媽媽單薄的身形，此刻在成若麵前如同一名不知所措的小孩子，她的怯懦與小心翼翼，組成一記響亮的耳光，回擊在成若的臉頰。

“對不起”三個字已經跑到了唇邊，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全部化作如雨珠般不斷線的淚水，在成若臉上肆意狂亂。

朱桂梅見成若忽然之間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而慌了神，她慌張地想要去為成若找紙巾，卻被成若生疏而僵硬的懷抱阻攔。

成若哭得更厲害了，肩膀規律地聳動，胸腔起伏不斷抽泣，淚中囫圇一般的嗓音，有一句呢喃的“對不起”。

為那記極度憤怒之下的耳光，為這些年來所有的折騰和不耐煩，也為今晚她的錯怪。

她曾經無數次問為什麼會是她做媽媽，今天忽然想換個問題：她為什麼偏偏遇上我這樣的人做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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