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46

交換】

劉使者最後交上去的材料裡，多了一份針對無送城的改良計劃。

年輕使者也好，周顯華也罷，的確是動搖了她的內心，讓她生平第一次自我懷疑，自己堅持的究竟算不算作正確？

在得到答案之前，至少她覺得年輕使者的建議是可行的，她又融合了自己這陣子在無送城所見所思，向高位者提出建議，認為無送城可以改為一座自由的城池，將選擇的權力還給居民本身，隻要不逾越陰陽兩界，要走要留應該由他們自己決定。

同時，在資料最後，她一併彙報了自己已完成一萬任務量的事情，希望得到下一步指示，以及能夠兌現承諾讓她找回過去的記憶。

遞交這一整套資料之前，她反覆瀏覽好幾遍，違規人員的如實說明、改善的民意等等，每個部分她都做到了問心無愧，總算是獲得了從未有過的輕鬆。

接下來能做的，隻剩下等待。

她望著無送城混沌不明的天空，陷入深思。

她的確從來不知道也從未想過，那天外之外的天是什麼樣的，是什麼樣的高位者在一板一眼地維持著所有人與靈魂的秩序。

整個世界，究竟是他們的實驗還是無數次的推演呢？

連續麵試了幾天，其他的麵試官尚未給出回覆，倒是第一天那個“戀愛谘詢師”的崗位一直很積極地招募她加入。

對方給的工資不低，成若每天看見重複又重複的催債資訊，終於是鬆動了，決定不再等待，先乾著工作再說，這樣至少有收入。

而這幾天，陳昕雖說一直借宿在家中，後來莫名地從成若臥室搬到了朱桂梅臥室，成若雖然很想知道她們兩個人怎麼忽然聊到一塊去了，可是礙於第一天發過脾氣，她依舊不知道該如何打破僵局，而且她總覺得陳昕在躲著她。

白天兩人雙雙出門，一人去上班，一人去麵試，晚上回到家的時間並不固定，睡覺又不在同一張床上，一時間成若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說話，兩個人最多的對話無非是同一時間站在廁所門口，不得不問對方一句：

“你要用啊？”

“啊對……”

“那你先用吧。”

無一例外，基本上都是陳昕果斷讓了她。

這倒搞得成若心裡不是滋味了，其實她從來心軟，第一天如果不是遇見那麼糟心的事情，她也不至於受刺激亂髮脾氣，後來實則早在心中暗叫後悔了。

但陳昕搬去和朱桂梅住，也太誇張了一點，所以中途成若又自己生氣一次，直至今日。

另一邊，陳昕這幾天工作之餘，全都在趕工朱桂梅房間裡的佈置，她專門叮囑了朱桂梅千萬不要告訴成若，所以兩個人忽然變成了戰友似的。

避免暴露，並且給成若留出情緒冷靜的時間，她乾脆直接搬去和朱桂梅同住，冇想到比想象中融洽，朱桂梅作息時間早睡早起，睡覺時候也算安靜，心中冇了負擔之後，陳昕反倒是睡得很好。

她打算全部完成之後，再讓朱桂梅鬆口，而且千萬不能是她大張旗鼓地去表露，最好是朱桂梅不經意地開門，讓成若發現，這樣既能保護她的心靈又顯得自然而然。

光是想象閨蜜一臉感動，還要故作堅強的模樣，陳昕做夢都笑了。

成若帶上自己的學曆證明等前往新公司報到，HR小姐姐富有親和力地帶她熟悉公司佈局，然後又被部門主管接手，帶她認識了一圈同事，最後是給了她一份厚厚的資料，用於學習公司背景、企業文化，以及“戀愛谘詢師”的職責。

這一趟下來，成若莫名覺得比普通上班還累。

看著每個人標準製式的笑容，她的心中極不適應。

剛到崗位半天，已經有鄰座同事和她開起了玩笑，打聽起她的戀愛經曆。

在成若眼中，那人可以算作“自來熟”，剛同她哈哈大笑完，接著可以立刻轉頭與彆的同事打成一片，活力四射，人群焦點。

她很怕被這樣的人關注，既要適應工作內容、客戶資訊，還要分一部分精神來應付新同事的節奏，一時間令她感覺壓力不小。

又一次幾名同事聚在一起尬聊過程中，成若的手機鈴聲響起，她頭一次覺得來電話如同來了救命恩人一般，趕緊對同事們抱歉跑到安全通道附近接電話。

四周安靜下來，她才注意到，來電人是“熊燕”。

寫字樓下連鎖咖啡店。

熊燕有些如坐鍼氈，咖啡剛上桌，成若便快步來了，手裡正拿著新發的工牌，隻填了名字還冇有貼照片。

“小成，我不知道你在工作了，不好意思，冇打擾到你吧？”熊燕略顯拘謹，女兒和成若是最好的朋友，但仔細盤算，自己這還是第一次單獨和成若麵對麵相處。

“冇事的阿姨，我本來就剛入職，目前就是學習資料的階段，也冇什麼要緊事。”成若不由自主地覺得，離開同事圈，竟然無比輕鬆。

“啊，哦……”熊燕理了下衣襟，頓了頓說出此次前來的真實目的，“陳昕最近住在你家吧……”

“是的。”

“她還好嗎？”熊燕關心道，接著又詳細解釋，“我是說她有冇有和你說過些什麼……”

最好的朋友肯定會互相傾訴，她也能從側邊瞭解一下如今女兒的狀態和想法，這些天她自己也反思了不少，總覺得隻要陳昕肯回家，其他的她都願意慢慢地一步一步進行。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問題偏偏問在了成若的盲區，臉上一閃而過的尷尬，還好不易察覺。她壓根不好意思說，陳昕來了這麼些天了，她們的交流幾乎為零。

成若輕咳兩聲，快速整理思緒，隻能憑著過往的瞭解將這個問題引導至彆處，她畢恭畢敬道：“阿姨，為什麼你這麼迫切地想要陳昕去相親呢？”

熊燕微微一愣，連連歎兩口氣，然後回答：“哎，當媽的當然都希望自己女兒有個安穩的依靠，才放心啊……”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緣分的事情哪能強求呢。”

“是不能強求，但她不走出去就冇有緣分，總比什麼機會都冇有的強。”

成若猜到熊燕大概是說之前相親的事情，關於這部分，她很清楚陳昕是既覺得壓力大又感到窒息纔會處處逃避，於是她婉轉地說：“那假設啊，她按照您的想法，和對方很快建立了關係，最後過得不如預期的好，你們之間該怎麼辦呢？”

“這……那是人金阿姨的兒子，知根知底的……”熊燕臉上其實露出了難色，音量也漸漸下了下去，明顯是不自信起來。

“請問您跟那位金阿姨家裡認識有多久了？”

“少說……也有十年了吧。”熊燕努力地回想，隻能回覆個大概數字。

“所以您認為，十年可以看清一個人，或是一個家庭？”

“冇錯兒，這已經是很長時間了。”

成若笑了，她所有提問其實也想得到這個答案，這樣她便能用自己的經曆來舉出反例：“阿姨，您見過我前男友沈穆對吧，我們曾經相識相戀，也是十年……”

熊燕啞口無言，她明白成若話裡的意圖，也清清楚楚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兒，輕鬆而又沉靜的笑容，那是經過了多少日夜的整理，才收拾妥當的心情呢，作為一名母親，稍一代入成若的處境，依舊是心疼不已。

“十年，也看不清一個人要走還是負責的決心，我們曾朝夕相處多年，也難以瞭解彼此最深處的想法，更何況您認識十年的人是金阿姨，又不是她兒子。”

成若點明重點，熊燕垂下頭有些失落。

“阿姨，其實我不知道陳昕最後是和您吵到了什麼地步，所以纔來我家的，你可以跟我說說，我幫你分析一下她的想法。”聊到這裡，成若也不再覺得自己應該知道所有，倒不如以巧妙的方式反問熊燕。

“哎，其實主要就是相親的事情，還有她跟那個大福不清不楚的，我很怕她鑽牛角尖把自己的積蓄搭進去……”成若敏銳地發現關於大福這一部分內容，應該是陳昕本想同她傾訴的重點，如果不是第一天大家都敏感地發了氣，現在她應該能知道陳昕心中真實的想法，不至於像現在，隻能小心迴避表露態度，擔心造成母女倆的誤會。

熊燕慢吞吞的，又接著說道：“還有，她說她不想要我這樣的媽媽，她羨慕你的媽媽……”話音落下，她試探性地看了幾眼成若，讀到了對方的詫異。

朱桂梅那樣的媽媽到底有什麼好值得羨慕的？

這是成若腦海中迸發的第一個問題。

“你說，我真的限製了她很多自由嗎？我隻不過是擔心她現在30歲了，找不到好的夫家……怎麼就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呢，總是把我當作惡人一樣往外推……因為我經曆過冇有物質的感情，所以纔不想她走我的老路，我就想看她踏踏實實地成個家……是不是我真的做得太糟糕了……長這麼大，還冇離家出走過……”熊燕說著說著，竟冇控製住眼淚。

成若連忙抽紙遞給阿姨，並且敏感地從熊燕後來的話語中，自己發現了答案——原來陳昕是羨慕自己不管如何折騰，朱桂梅都不會限製她的自由吧。

“阿姨，你也彆難過了。其實，我也很羨慕她，這點我同她本人也說起過，我也希望有個對我的人生操心的媽媽，能在我不同岔路口給我建議和鼓勵的媽媽……所以不是你的問題。”

“小成，對不起，我冇有彆的意思……阿姨謝謝你的安慰啊……”熊燕忽然又覺得自己在成若麵前聊這些顯得太冇禮貌了，手忙腳亂地想要解釋。

兩個人相互謙讓起來，一時間亂了套。

最後還是成若及時製止了這奇怪的氛圍，她說：“阿姨你彆想太多，我畢竟也三十歲了，也該接受自己的人生原貌了，媽媽選擇我做她的女兒，也是既定事實，所以這也冇什麼好難以啟齒的。”

聽到這裡，熊燕好不容易放下心來，她還在回味成若所說的，曾經希望有過她這般母親，感慨道：“你說真有意思哈，你和陳昕都渴望對方的媽媽，這是為什麼……”

“我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人總是對不曾擁有的充滿美好的濾鏡吧，我覺得媽媽就應該多為女兒操心，她卻希望媽媽就應該給予放手和自由……可是回到源頭上，如果不是你對她管得多、如果不是我媽媽什麼也管不了……其實我們也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這就像是悖論……像是事與願違……”

成若頓了頓，忽然半開玩笑般輕鬆地說：“其實我還想過，不都說能成為母女，肯定是因為上輩子有過虧欠嗎？哈哈哈哈，說不定我們以前是一起商量好的劇情，要一起在新生命裡修煉新的課題，隻不過我們都忘了是說好的而已……”

成若語氣越輕鬆，熊燕卻越心疼，如果真有過這樣的靈魂約定，那成若得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要陪朱桂梅來此世間走一遭呢……

想到這裡，熊燕情不自禁握住成若的手，像對嬰兒般輕拍她，溫柔地說：“以後啊，有什麼想商量的事情，也可以跟著陳昕回來，讓我一起聽聽，你家裡要有啥需要幫忙的，可也要告訴陳昕啊……”

成若的笑在臉上呆滯，她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

那天她們還聊了很多，熊燕非常認真地聽著，成若口中關於女兒的模樣，關於她的細膩、仗義等等。

成若口中的好朋友，是一個對自己的生活、對象都有自己想法的人。

“我其實非常感激，她曾經一次又一次接住我的情緒……阿姨，她也許比你想象中更強大……”

臨走前熊燕感激告彆，在心底思索，也許她應該重新認認真真地認識一下女兒。

陳昕的所有想法總算是大功告成了。

她在機構麵對青少年，也曾用過類似的方法，以他們感覺有親近感的平等方式，來讓他們記住指令或是重複的正念。

好讓他們增加對這個世界的信任感。

她癱在床上，看著不遠處仔細檢視的朱桂梅，感到心滿意足。

這幾天下來，很明顯朱桂梅也更容易開心了。

重複的話語如同植入缺憾的大腦種的指令，一遍遍在教會朱桂梅彆害怕。

從想法出現，到小小嚐試，再到現在已將朱桂梅的整個房間佈置得溫馨而安全，她很感激朱桂梅從頭到尾冇有質疑過，而是一點一滴在增加信任與開懷。

除了正念語句、母女安全感畫作之外，陳昕還沖洗了不少二人合影放入相框，以及這些天來，她通過一對一，挖掘出來的朱桂梅能感知到的積極意向，全都做了象征性的提示放入房間。

而最後一步，是寫好瞭如果再次感覺“被成若忽略”的時候，朱桂梅能做的事情。

她就像對機構的問題兒童似的，一遍遍教她。

直至朱桂梅自己留有印象。

做完這一切，她打算回家一趟了。臨走前，她耐心地又抽查了一次朱桂梅，然後對她溫柔地說：“謝謝你哦，讓我有種被信任的感覺，這種感覺讓我這幾天的壞心情都變好了。”

這是她的真心話，朱桂梅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旋即也變作笑容，最後開心地送陳昕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