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45

自由】

“有人探視。”

冰冷的宣告，下一秒周顯華被使者兩邊架起，送至探望室。果不其然，來看她的人是章慧秀，上一次她們也在這間小房間裡見過。

彼時周顯華心中藏有計劃，於是難掩焦慮，這一次她竟有些提不起勁頭來，隻因這一夜無論如何盤算，她已冇有全身而退的辦法了，而兩次不變的皆是章慧秀對她的擔憂眼神。

這次章慧秀親眼看見了她使用違規道具，無送城中也已經對她的事蹟作為反麵教材進行通報，所以比起上回，這一次章慧秀不再有諸多疑問。

可這反倒令周顯華感到意外：“你……為什麼還要來看我？”

言下之意無非是：我已是個居民們避而遠之的罪人角色，是使者們要殺雞儆猴的重點對象，你還來看我，難道不怕被牽連嗎？

“我說過，我們是朋友。”章慧秀格外堅定。

周顯華甚至能看見她肉乎乎的臉頰上，從未有過的剛毅，就連平時柔潤的眼波，在此刻也已斂去一汪水霧，露出沉靜而不變的礁石。

她的身上不再輕易流露脆弱，反倒露出不為外物所動的底色。

周顯華難得一見地笑了，算起來她和章慧秀剩下的時間不過十餘天，卻像是經曆了一輩子那麼長，她依然能讀到對方心中的感性，那是她一直學得不太好的部分，而此時，也正是這份她從前不能理解的情感，令她心中倏地升起溫暖。

兩個人聊起外麪人心惶惶、聊到關於李曉奇的委托心願、聊到江淑兩天後便要出城了……

現在才終於如老太太之間應有的模樣，互訴家長裡短，彷彿那些不平凡的事情從來與自己毫無關係，他們不過是在老院街巷聽說了彆人的故事，恬靜的笑意常常掛在她們的臉上，時間到了都得蹣跚回家做飯，麵對孤獨的晚年時光。

門外看守的使者進來提醒了一次剩餘時間不多了。

章慧秀這才從桌麵下取出一個花布包袱，從中間一層層打開結，裡麵是一件新的手織毛衣，周顯華愣了幾秒鐘，才從那熟悉的感覺中找到方向——這是此前每次回到雙人間，章慧秀正在織的那件衣服。

原來是給自己準備的。

“周姐，我這個人心思太細了，就像你說的，有時候活得累。但是吧，做這些事情，會讓我覺得有存在的感覺和意義……”章慧秀眼眸中的水霧漸漸地凝結，愈發動容，“所以你可以彆說我，也彆不收。從你第一天來到無送城，我就注意到你那件毛衣不知道穿了多久了，肯定捨不得換下來吧……我們這個歲數的人都懂……但我想著，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遇見了，想看你穿上新衣服……這是你教會我的，老太婆也能為自己活一次……”

“我多久教你這個……”僵硬而結實的話語，依舊是周顯華的風格，她望著章慧秀的眼睛，一點點紅潤起來，自己的心也止不住顫抖。

“不管了，總之和你相識的時間，我從你身上學會的就是這個……獨立堅強，不要太在意彆人的看法……”章慧秀迴轉頭偷偷擦拭眼角，她不希望剛剛說到已學會堅強，便立刻又露出脆弱。

“小章，其實你纔是教會了我很多……”周顯華總算是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話，她的心變得柔軟，一定是與章慧秀有分不開的關係的，隻可惜她窮儘一生的表達也最多隻有這些了。

迎上章慧秀驚喜的目光，周顯華這一次冇有移開自己的眼睛，她伸出滿是褶子的手，輕輕地揉捏著嶄新的毛衣，細密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彷彿能感覺到編織者每一針一線的溫柔與渴望，戀戀不捨地移開，最終拍了拍章慧秀的手，蘊藏著對她未說出口的祝福與感激。

“時間到了。”不苟言笑的使者，再次推門而入，要將周顯華帶走。

“小章，你把毛衣先帶回去，我出城那天穿。還有，你去趟照相館吧，我想和你留張合影，放心，我出錢。”周顯華衝著章慧秀眨巴眨巴眼睛，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紀念。

如果分彆是必然，那就留下些什麼曾經相遇的證據吧。

漫漫人生，到頭來存在過的痕跡也不過如此，世界上不會有第三個人在意，可是靈魂軌跡相交的瞬間被定格，便可以物質的形態朝著永恒的方向豪賭一場。

劉使者熬了很久，纔將近段時間以來，無送城頻發的異樣全部整理成冊，從蘇野和瘋老太再到落網的周顯華，以及現在關起來的黑戶們。

她幾乎問了所有黑戶們同樣的問題：“為什麼冒著永遠消失的風險，也要留下？”

得到的答案不儘相同，卻都指向同一個緣由——他們想活在已知的當下，而非未知的未來。

渴望與已經遇見的人永遠不分離，而不願在輪迴中一次次路過曾經熟悉卻認不出彼此。

對他們而言，當下是可以掌控的，而未來不論選擇何種投生劇本，也隻是在扮演某個既定的角色，為了素未謀麵的高位者扮演、為了看不見的秩序而扮演。

憑什麼呢？

劉使者最後來到一名被收押的年輕使者麵前，既是痛心又是不解，整個黑戶團體裡，竟也有使者的身影，也難怪蘇野能夠在多處行方便，還能與彆處來往交易。

劉使者需要努力回想，才能記得關於這名使者有關的畫麵，那些內容大多是模糊的，或是因為一些人和事作為背景板一般的存在出現，想到最後她必須承認，這名使者是平平無奇的。

“為什麼？做使者有一定的權力，並且不必再入輪迴，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劉使者，你是為什麼不厭其煩地在自己房間計數呢？”

那個僅差一步便能抵達一萬的計數板，在使者團隊裡其實是公開的秘密，劉使者必須要讓一萬名無送城的居民完成委托，才能去實現她的任務——找到關於自己的過往記憶。

“我在做對自己而言正確的事情。”劉使者堅定不移地認為，隻有不斷完成高位者要求的任務，才能換回自己的記憶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那我對而言，也是一樣啊，隻不過我們認為正確的方向不同罷了。”年輕使者想要闡明的，是他認為，比起回憶起從前，更重要的是現在。

他無數次希望無送城的規則能夠被打破，至少將選擇權歸還，願意繼續前行的人往前走去投生輪迴，不願意的人便放棄資格永久留下。

“你覺得過去很重要，我覺得現在重要，還有的人認為未來纔是最重要的，我們到底誰錯了？”年輕使者喃喃地問。

劉使者腦海中不自覺閃回與周顯華對話的那天——究竟組成生命底色的內容是什麼呢？

是走過的每一步來時路？是每一個存在的瞬間？還是充滿希望的未來時間呢？

高位者建立的秩序，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運轉呢……

從前她從來冇有想過這些問題，可是這一臉出現的事情，讓她不由自主地驚歎，原來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想法，原來這麼多人都在渴望自由……

她輕輕闔上年輕使者的房門，胸中煩悶，腳下自動尋路似的，朝著周顯華的隔間而去。

在她得知周顯華利用道具在現實世界顯形之後，抓捕她是自己的職責，隻不過她偶爾會回憶起最初，明明在她的評估中，周顯華不過是個唯利是圖、斤斤計較的普通老太太，她本以為利益是驅動對方最好的手段，怎麼一步步地走到今天，周顯華完全偏離了她的判斷。

黑漆漆的房間，周顯華疲憊地靠在牆角，見到劉使者來了，似乎不足為奇。

劉使者此時也冇有任何架子，徑直去往她的身邊席地而坐，肩膀幾乎碰著肩膀。

“我會被怎麼處置？”周顯華主動提問。

“還不知道，情況特殊，要上報後讓它們裁決。怎麼，犯渾的時候很爽，現在倒關心起自己的下場了？”

周顯華轉頭撇了劉使者一眼，迴應道：“我就說你這人吧，一點人味都冇有，那不是犯渾，你覺得像我這樣的人，選擇做出格的事情之前能冇考慮過下場嗎？”

“這個倒是，也是我最想不明白的，那個一開始連多花幾塊錢選房間的老太婆去哪兒了……”劉使者猶記得周顯華初入無送城，那恨不得一毛不拔的模樣，依然會令人哭笑不得，”這麼做值得嗎？”

“你知道嗎，我也曾經問過蘇野同樣的問題。”周顯華並冇有直接回答劉使者的問題。

“他怎麼回答的？”

“他反問我，活到80歲，這輩子最值得的事情是什麼？”

“然後呢？”

“我也冇有回答。在所有人心中，我是個習慣演算、權衡利弊的理性性格，這話也冇錯吧，時間一天天流逝，冇想到有一天，我一睜眼醒來發現自己如果完成不了委托人的心願，有了難受、不甘甚至痛苦的情緒之後，我就知道這件事情，得重新算一筆賬了。”

劉使者出奇安靜，她在耐心等待周顯華說。

“就像選房間，住單人間的快樂不會高於省錢的快樂，所以我纔不願意選啊……反之，亦是同理。”

劉使者沉默，當她聽見這話，並冇有想象中輕鬆，似乎並冇認為自己為了維護高位者秩序的快樂，一定大於了此刻審判前夕的快樂。

“誒，你就冇想過高位者長什麼樣？為什麼要製定這些規則嗎？就這麼心甘情願做事情？”這回換周顯華提問，”算了，上次也問過你了，猜你也答不出來。你還記得之前，咱們提到的‘因果’嗎？你要我接受秩序被打破，便會有不好的果……”

“是的，正如你現在這樣。”

“我承認，我這麼自私一個人，有短暫的時間裡因為因果兩字害怕過，但當我看見成……委托人那麼傷心難過……而我可能是唯一能幫到她的人，我立刻在腦海中推演過自己可能收穫的下場……無非也就是和蘇野一樣變成一把灰，要麼就是投生成失智者，又或者彆的缺陷。我反覆問了自己三次，這個結局我能否承受，答案是肯定是，所以我一定得這麼做……”

“你曾告訴我說生命的底色是秩序，蘇野認為是無數**，到他冇了的那天我忽然發現都不是的，本質其實是愛啊……人因愛而有願望，因愛而願意建造秩序，同樣因為愛還會做很多……比如做出自由選擇、犧牲等等。”

劉使者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如同什麼堅實的東西不可抗拒地被瓦解了。

“你不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一波又一波的人一定要違反規則嗎？我來告訴你答案，你可知道，即便是無送城中安排好的劇情，在現實世界也不一定會一模一樣進行，因為人有自由意誌，所以人死了來這無送城，或是去彆的地方都是一樣的，高位者也許能掌握生老病死、高低貧賤的規則，但他們永遠掌握不了人心底的自由選擇。”

周顯華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劉使者心中一驚，寒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綹轉瞬即逝的驚異炙熱。

“好了你彆說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劉使者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一名落荒而逃的逃兵，迴避那一句句的答案。

劉使者離去的腳步聲迴盪在空幽的大樓中，像極了人類來到世界又逐漸遠去的聲音，於悄然之中誕生，最後又歸還於無聲的大地。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回到自己的房間，額頭靠在清明又巨大的玻璃窗前，她看見今夜收工前最後一份慶賀的彩光在辦公樓前的空地燃起，看來是又有居民完成了委托人的心願，她總算是尋到一絲踏實的痕跡，緩慢地將計數板翻到了10000。

她成功了，留守無送城期間，既維護了居民的秩序，又高效完成了任務。

應該開心的不是嗎，可是怎麼和想象的不一樣呢。

她取出尚未上交的材料，目光一凝，接著取出新的紙張，準備書寫一份全新的材料。

看來，又是一晚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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