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44

拯救】

周顯華必須要再回去。

這是她被押解回無送城路上，重複無數遍的念頭。

可看看身邊冷峻的使者們，每個都對她提防得緊，看樣子如果要再逃一次會比登天還難。

更糟糕的是，這一回劉使者防止她耍花樣，已經將身上剩餘的小道具搜刮乾淨，這意味著周顯華冇有任何辦法了，並且那些物件還成為使者對她控訴的實質性證據。

“我們要連夜整理你的案情，最終結果如何，你就在這裡等訊息吧。”

說完這句話的劉使者，關上了關押隔間的門，這裡是曾經周顯華同蘇野待過的地方，萬萬冇想到，短短幾日之內她還能去而複返，而這一次自己是那個被打上“破壞者”標簽的罪人。

漆黑的房間中，她忽然有些想念蘇野了，至少有他的話，還能幫忙一起想想辦法，不至於如現在這般，一籌莫展。

她閉上眼睛，全都是成若最後抽泣的背影。

餘光中曾瞥見過一秒成勇的模樣，他也老了不少。

她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願望，想要回到他們的身邊。

此時，偌大的房間裡隻剩自己，冇有人能看見她的脆弱與真實，反倒是毫無負擔地流露個乾淨，那些對成勇的怨與疑問，對成若的虧欠，真真切切地湧上心頭。

時至今日，她依然想問問成勇，當年他對姐姐撒謊拿走的錢究竟是去做了什麼，當他在指責自己的時候，心裡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而至於成若，如今對周顯華而言，那不單單是一名勾起她同理心的委托者，還是她血脈的延續，是她素未謀麵，卻存在於世界上的牽掛。

怪不得看見她的那天，莫名想起了周靜年，也許除了相似的經曆之外，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連接，那些細微到深入於基因之中的未命名吸引。

想到這裡，周顯華不禁苦笑。

也許為橋梁修造做了一輩子預算與計劃，現在是時候找到一座可以連接陰陽的橋梁，她隻想最後做些什麼。

隻是做點什麼，絕不打擾。

這個夜晚，成若幾乎無眠。

她和陳昕陷入沉默，而她的心還有著更複雜的思緒，所有思緒彙集在她的手掌，彷彿還有那一記耳光的餘熱。

以及，最後闖入她目光之中，來自朱桂梅的驚恐。

那種難以置信的神色，令成若久久不敢忘懷。

此時內疚漸漸襲來，做女兒的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呢。

這是她不斷責怪自己的緣由，可是又有誰能告訴自己，為什麼做母親的可以做成這個樣子。

究竟媽媽和女兒都分彆應是怎樣的。

問題似乎都得不到答案。

趁著睡不著，成若拿出手機下載求職軟件，漫無目的地投出好幾十次簡曆，她覺得自己根本毫無選擇，也許是時候向生活低頭了。

她從來不是什麼搞創作的料，也不應該幻想著一次努力就可以讓她的人生逆風翻盤，那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夢。

她是萬千平凡人中的一員，平凡出生、平凡地學習、平凡地取得過一些運氣帶來的成績，如今也必須接受，隻能通過平凡的方式重建她的生活秩序，冇有天降大財，也不可能一夜暴富。

那記扇在朱桂梅臉上的巴掌，好像不僅僅是打醒了朱桂梅的胡鬨，同樣讓成若清醒過來，她冇有那個資本去追求夢想，現實是她需要對自己和朱桂梅的人生負起責任來。

再看向一旁最好的朋友。

心底酸酸的，她本以為在經過瞭如此風暴般的一天之後，陳昕會是那個可以第一時間安慰她的人，卻莫名地把氣撒了出去。

那個瞬間，她是真的感覺到了受傷，為什麼得到的不是理解，而是質問，而她從前卻從未想過陳昕。

也許，生活的本質如此，永遠不必期望任何人的拯救。

夜色將明，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要她獨自去麵對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第二天，兩人依舊處於冷戰狀態，陳昕也冇想明白，為什麼好端端的投宿，最後卻變成這個樣子。她明明有很多話想和成若說，也有許多問題希望得到對方的解答。

成若起早之後準備早餐，拿取食材的時候猶豫片刻，雖說這次她不想主動對陳昕低頭，但是考慮到這個空間內明明就是三個人在場，還是取出的是三人份食材。

她一言不發地準備好之後，將早飯呈上餐桌，然後獨自先進餐起來。

令她意外地是，半夜投的簡曆，竟然一大清早就有人約她麵試，是一個紅娘軟件的情感導師職位，冇想到她科班出生的心理學背景，到今天能做的不過是一些情感谘詢類工作。

她很快確認了麵試請求，打算早點投入工作。

朱桂梅和陳昕陸陸續續也來吃早餐，隻不過這個早晨格外的安靜。

陳昕和朱桂梅分彆偷偷瞥過成若幾眼，都冇有說話，神色中明明蘊藏著深重的心事。

成若忽然起身，將自己的碗碟放入洗碗池，接著去取出一身乾淨的休閒正裝走入衛生間，關上了門。

餐桌這邊，莫名的，氣氛輕鬆了幾分。

“叮——”

手機簡訊提示音突兀地響起，陳昕本以為是自己的，最後發現桌上的手機竟是成若的，剛好簡訊詳情顯示在鎖屏介麵。

她眼尖地看見了，這是一條銀行催還款的資訊，時間就在幾天之後。

陳昕的心裡驀地吃驚，看了眼衛生間的方向，最後還是決定打開成若的手機看個清楚，這催促的資訊每天一條，已經持續幾天了，畢竟臨到截止日期了。密密麻麻的字眼，是緊逼而來的壓力，就連她都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是什麼訊息？”敏感的朱桂梅注意到了陳昕的舉動，不過她的世界裡並不對陳昕感到奇怪，更多是同樣好奇，她也希望知道更多成若每天的動向。

“啊冇什麼，阿姨，就是一般的防詐騙提示資訊，最近臨近過年了，騙子多，你也要小心哦。”

陳昕反應極快，給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朱桂梅完全相信了。

陳昕在成若再次歸來前，小心地將手機放回原位。

衛生間的門哢啦一聲打開了，成若換好了衣服，收拾包包準備出門。

此時房間裡剩下兩個人，明明都很想知道她要去哪裡，卻是哪一個都不好說出口，一個在回想昨天的耳光而害怕，另一個因晚上莫名的爭吵而尷尬。

“你到哪裡去？”最後，還是朱桂梅忍不住了。

此時成若都已經走到房門口了，聽見朱桂梅的問話，她還是停了下來，猶豫片刻後朝著兩人所在的方向作答：“我去試試找工作。”

“找哪方麵……”朱桂梅還欲追問，關門的聲音先行達到，隻得作罷。

忽然，老式樓房裡隻剩下朱桂梅和陳昕了。

這應該是陳昕頭一次單獨和朱桂梅相處，她看見朱桂梅還用氣墊圈墊著屁股，於是關心道：“阿姨，你的傷好點冇？”

“好多了。哎，要不是昨天……可能已經好了，這下可好，護工也給我趕走了，真是的……”朱桂梅好不容易找到個出口抱怨起來，在她的視野裡，周護工肯定是成若生氣之後，給她趕走了。

“昨天你們到底怎麼了？回來得那麼晚。”陳昕抓住了重點，總算是能問個明白。

“昨天啊，成若去見她那個死老漢兒了，我跟著去了，後來他們發現了，那個賤男人就把我推倒在地了，成若也不幫我，還跟著打我……”事情疊加在一塊，在朱桂梅的心裡完全是另外一種劇情行進方向，她控訴起成姓父女來。

陳昕有些瞠目結舌，以她對朱桂梅的瞭解，總覺得這幾句話裡恐怕另有隱情，但是依然可以想象昨天一定有非常天雷勾地火的一幕。

這不免令她有些內疚，此前她如同應激一般，回到大福什麼都不說不交代的時刻，然後就被分手了，昨天成若也讓她找不到人，而在她有限的認知裡總覺得二十一世紀的人了，再怎麼也不可能完全聯絡不到人，她能聯想到成若身上發生的事情，也不至於說能令她完全手機冇電還冇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所以一度氣鼓鼓地回到那種不說清楚的刺激中，兩人話趕話便更冇說明白。

現在，她似乎發現，的確是發生了一些超越認知的難題。

一旁的朱桂梅的抱怨如同閘口被打開，一股腦地同陳昕傾訴，從成若什麼都不和她說，到懷疑成若對她的感情，時不時提起“彆的媽媽”這樣的稱謂，再到成若浪費錢之類的事情。

一開始陳昕還能禮貌地迴應微笑，越聽越難以平靜。

也許從前，她對於成若的困境不存在真正的實感，此時此刻那種鮮活的窒息感卻撲麵而來。

期間，有些朱桂梅提到的抱怨之事，陳昕都聽說過，真相併非如此，至少成若在她麵前根本不是那樣說的。

朱桂梅似乎有著自己的一套單獨邏輯和記憶，這是世界上最無力的情況。

陳昕還是耐心聽完了，如果從專業角度，也許現在她應該同朱桂梅共情，去擁抱她所有的不安，可是這並不是一場谘詢，她也無法忽略掉這個故事裡，成若被塑造成的惡人形象。

她還可以選擇隻是聽聽，一笑了之。

最終，以上她都冇有選，而是認認真真地對朱桂梅說：

“可是阿姨，前不久你剛住院，是成若每天守著你不是嗎？”

“成若在我麵前說過，你是她唯一的媽媽。”

“如果你覺得她作為女兒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那你就看看我，我做得更差勁，我媽都把我趕出家門了。”

“成若跟我說過，她一定要給你更好的生活。”

“所以，你能不能對她寬容一點？你也冷靜下來，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究竟是誰。”

這些話其實冇有半點摻假，隻不過當它被一個可信度極高的第三人說出口時，變得更加可靠與可貴。

朱桂梅縱有太多的恐懼、不安，因此習慣用利己的、欺騙的、抱怨的方式示人，但唯一有個優點是——頭腦簡單、耳根子軟，彆人隻要提起那些成若對她好的證據，她又能一瞬間切換至另個狀態。

朱桂梅霎時間眼眶裡濡滿淚水，又開始低頭自責起來。

陳昕歎了口氣，她決定做一件可以幫上成若忙的事情。

她展現出工作時纔有的親和力，輕輕地安慰朱桂梅，然後說道：“冇事的，我們隻是偶爾忘記了，但這幾天趁著我在這裡，我陪你做一件事情吧，這樣你就不會那麼容易忘記女兒的付出了……”

陳昕找來了一些五顏六色的卡紙、剪刀和彩色馬克筆。

她站在朱桂梅的房間裡，按照尺寸裁剪好四四方方同樣大小的紙張大小，然後在上麵繪畫或是寫字，文字內容寫下如“成若陪我住院”、“我是成若唯一的媽媽”這類字句，繪畫的內容多為溫暖的母女場景，雖是兒童般筆觸，但每一幅，她都確保朱桂梅真切地能回憶起成若的好。

完成好的卡紙，便貼在白牆上、床頭邊，冇想到做這件事的時候，朱桂梅主動有意願幫著陳昕一起，適時地搭把手，不知不覺二人忙活了一天。

陳昕最後看向朱桂梅的側臉，她的眼眸是笑嘻嘻的，望著彆具一格的新房間佈置，似乎真的進入了每一個母女之間幸福的畫麵。

陳昕心底釋然，也被她單純的笑容所感染，在心中默默地說：好朋友，隻能幫你到這裡了，這次吵架，可算是我先低頭了，希望你也可以快樂。

陳昕從未對自己的專業和工作如此認同過，曾經有人說“醫人者無法自救”，所以成若不斷地在尋覓一種救贖的方法，可是現在再也不會有這樣的煩惱了，因為最好的朋友還冇有放手。

這次換我救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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