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43

耳光】

“你瘋了嗎！？”

成勇和朱桂梅的姿勢糾纏在一起，朱桂梅完全是歇斯底裡，試圖宣泄積怨已久的痛苦，麵目猙獰，手腳胡亂地砸向成勇，成勇保有理智，他並不希望真的弄傷朱桂梅，可結果就是，他的臉頰、脖頸還有身體，頻頻遭到捶打。

旁邊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了，成若努力從地上重新爬起來，就在這個空檔一些冇有依據的流言鑽入她的耳朵：

“啥情況啊，看這個年紀，不會是男的找小三了吧！？”

“不像，剛纔那女的不是說什麼媽媽的字眼嗎？難道不應該是母女關係？”

“咋可能啊，哪有這樣的媽媽啊……”

這些人七嘴八舌的說開了，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刺痛成若的內心。

這荒唐混亂的一幕，於陌生人而言，不過是普通生活中碰上的調味劑，轉眼便會忘記，對此評判任何言論也根本不需要負責任。

可是對成若而言，卻是她無解的人生中，又一次強擊。

成勇忍無可忍，無意之中用了大力，朱桂梅本就尚未完全恢複的軀體一時不穩，跌坐在街邊樹木泥土上，她順勢嚎啕大哭起來，將她能編的瞎話全部用上了：

“這個負心漢！找了彆的女人！還要帶走我女兒！”

成若和成勇同時瞪大雙眼，不可置信但又覺得並非意料之外，他們都太瞭解朱桂梅了，她從來不是那種單純聽話的傻子，她有著自己習得的壞毛病，比如撒謊來達到某種目的。

“你在胡說些什麼！？”成若震怒之下，想要喝止她。

朱桂梅卻愈演愈烈：“是不是成勇教的！你啥子態度對我！？”

一旁的看客似是相信了，竟還有不嫌事大的人幫朱桂梅說話：“年輕人，你這樣確實要不得，你媽媽都這個樣子了。”

“就是啊，你對你媽媽溫柔點嘛。”

成若的肺都要氣炸了，渾身控製不了的顫抖，成勇也被點燃了，他掄起拳頭就想朝朱桂梅砸去，在朱桂梅驚慌失措的後退中，又不得不拚命控製自己的衝動。

“他們要打我！不想我過得好！”

朱桂梅不斷地用胡言亂語來博取其他人的同情與關注，像是找到了什麼強有力的方法。

成勇朝著她暴怒嘶吼，恨不得打死這個瘋子，最後一絲理智牽製住了他的拳頭。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結結實實落在朱桂梅的臉頰，紅色的五指印立刻若隱若現。

朱桂梅錯愕地盯著成若，而成若揮巴掌的右手明顯地抖動，不論她如何希望用左手去控製也無濟於事。

此刻，整個喧鬨的街道上，似乎隻剩下成若，她將自己籠罩在巨大的真空之中，耳旁那些認識、不認識的聲音全都隔絕在外，她整個身體還處在這一耳光的餘波之中，一切都冇有反應過來，可是已經發生了。

她對上朱桂梅驚恐不已的眼神，感覺不到一點內疚。

周顯華在劉使者下令的那一刻便逃了。

她可以被處罰，但絕對不是現在。

蘇野剩下的道具此時派上了用場，有一個看上去像盒子一樣的小玩意兒可以將周顯華瞬間帶到彆處，她腦海中第一反應要找的是滑板車，否則她去哪裡都會被抓住。

她一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隻想拚命逃離使者們的追逐，她的目標很明確——去見成若和成勇，她要在成若最關鍵的時刻給她幫助。

八十歲了，總算是瘋狂了一次。

一路上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領先使者們一點，於是也學著電視劇裡的追逐戲碼，四處用街道兩旁的物件阻攔追兵。

她還有最後一天顯形化相的時間，所以可以藉助**的幫助去掀翻現實世界的物品，可隨之而來的弊端是，她必須去躲避現實中的交通工具和行人，好幾次她險些控製不住速度，要與人相撞，都憑藉其急中生智的注意力，化險為夷了，最後留下狂奏的心跳。

還好自己冇有心臟病，她不禁慶幸。

她從來冇有如此拚命過，隻為了去見一個人。

堅定的信念一路支撐著她，一次次險些落網，也能絕處逢生。

她記得成若父女倆要見麵的地點，她一邊躲避追捕一邊從懷裡拿出蘇野的道具，還有個可用的，能帶她去到目的地。

電光火石間，她看見了熟悉的模樣出現。

先是氣焰相當低的成若，她旁邊站著怒目圓瞪的成勇，和她記憶中的周勇年一模一樣，隻不過他也不再年輕了，兩鬢已是斑白，臉上也有了皺紋。

她還來不及去體味自己再次看見兒子的心情，下一秒注意到整個場景裡有不該出現的人——朱桂梅。

周顯華這才發現，朱桂梅在地上撒潑打諢，他們全被看熱鬨的人圍住。

她好像還聽見了“報警”之類的字眼。

緊接著，她看見了成若的眼淚如注。

那一刻，她慌了。

發生了什麼？自己來晚了嗎？還能做些什麼，纔可以幫到她？

可是她是不能直接出現在周勇年麵前的，不知道將會有何等巨大的代價等著。

可是成若越哭越厲害，從背影都能看出她的痛苦與無助，周顯華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氣喘籲籲地走向成若，至少要先在她身邊吧。

去聽一聽她想說的話，再想一想怎麼解決眼前的鬨劇，最後纔是去談她的未來。

一路上趕來已經耗費了她太多的氣力，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不從心。

一步接著一步，一點點靠近。

就差一步了。

一襲寒氣逼人的黑色，擋在了周顯華跟前，是劉使者。

“放棄吧，陰陽相隔，是世間規則。”

其他年輕的使者從後方抓住了周顯華，三下五除二將她束縛住。

“不可能啊……”

周顯華意識到剛剛靠近成若的過程中，她似乎也漸漸失去了在現實世界顯形化相的能力了，她被擠壓回死亡後的空間維度，所以劉使者可以正麵攔住她，並且冇有驚動一絲一毫旁邊的生人。

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路過了一陣風，看不見彆的。

她就在離自己親人最近的地方，被帶走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距離他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成若三人，總算是在派出所解釋清楚了所有事情，民警聽見來龍去脈之後都不知該以何種表情應對，有些哭笑不得，最後分彆教育了一番，做完登記便放走了。

成勇率先一步離開派出所，如同躲避瘟神似的，快速離開這兩母女，甚至冇有同成若道彆。

成若心中理解，卻也難掩一絲落寞。

她叫了車，帶朱桂梅回家。

此時朱桂梅好歹是冷靜下來了，又一次在成若的怒火之下，不停地道歉，還有訴說著她的害怕，害怕成若不要她不關心她了。

麵對這些，成若有氣無力，胸口悶得慌。

上車後她取出手機，發現有7、8個來自陳昕的未接來電，她這才一拍腦門想起來陳昕還在等她，正要回過去，手機卻冇電了。

她麵朝著窗外夜色，笑得異常苦澀，人倒黴起來真的是到處都會有問題。

好不容易緊趕慢趕回家，看見了坐在樓梯口的陳昕，她的身旁是一個運動大包，而她似乎等了很久了，將頭埋在雙膝之間打著盹。

成若看見這些，心生歉意輕輕將她搖醒。

“走吧，進屋睡。”

陳昕縱有千萬的問題和不滿，但看見成若和朱桂梅歸來時的模樣，也懂得知趣先什麼都不說不問。

進屋之後，成若又意識到了一件異常的事情——周護工不見了。

像是從未來過一樣。

她帶著滿肚子的疑問每個房間檢視一番，真的一點痕跡冇有，她甚至還冇有給她結算工資，本想撥電話問問，卻發現手機還是黑屏，並且自己其實從未記過周護工的電話。

算了，隻得作罷。

隻不過這一天，可真是太夢幻了。

成若疲憊地幫朱桂梅收拾了送她上床，有時候她也不知道朱桂梅究竟是身體好還是不好，今天這麼一鬨騰，她剛剛恢複得差不多的尾椎骨，居然冇有受到影響。

忙完一切之後，才輪到她和陳昕的獨處時間。

兩人麵對麵躺在成若的床上，都冇有立刻說話。

能感覺到整個房間裡的氛圍並不高，各懷心事。

“你今天咋回事啊，一直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我就一直在那個樓梯上坐著，腰都酸了……”

這句話若放在平時似乎冇有不妥，偏偏今日，成若又一次應激反應，語氣有些防備：

“你難道冇看出來嗎？那肯定是有很要緊的事情，所以接不了啊。”

“不是，那好幾個小時啊姐姐，你後來不能回一個嗎？”陳昕皺起眉頭，也認真了。

“我剛回來才充上電啊，就這麼倒黴手機也冇電了！”成若壓抑了一天的壞心情，在此刻瀕臨爆發，“我搞不懂了，之前你要不想回我，都要我理解，我就今天出了事情冇辦法按時回來，你至於這麼不爽嗎？！”

“不是，我一開始好好說的啊，你這話什麼意思啊，我冇有要責怪你啊，你吃槍藥了啊？！”陳昕的語音愈發高揚，兩人之間已經接近劍拔弩張。

“你有先關心一下我今天到底麵臨了什麼嗎！？我已經夠難受的了，就連你也要責怪我和我吵架嗎！？”

成若今天是壓抑到了極點了，還將過去的片段疊加在一起，所有人都要她理解，彆人希望自己有空間的時候便迴避她，可她有壞情緒的時候做什麼都不對，她從來也敏感地去儘量讓每個人都能滿意，可是誰在意過她的感受呢，一想到這裡，她一邊說著憤怒的話語，一邊止不住流下眼淚。

陳昕從來冇見過成若這樣子，起伏的胸腔和憤怒的話語，在責備著她曾經的迴避和不解，心裡像針紮似的，都不知道怎麼話趕話就說到了這個地步上，她甚至有一秒鐘在想，今天是不是就不該來。

空氣中沉默瀰漫開來，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誰也不肯再說，誰也不肯轉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