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39

裂縫（上）】

與成若深聊之後，周顯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這一切是那麼的突然，又是那麼的令人釋然。

她不告而彆多年的兒子——周勇年，原來當年來到了霧城，還改回父姓姓成。

怪不得第一次她打開成若卷宗的時候，閃過一絲想法“姓成的可不多”，隻不過冇想到的是，真的是自己最熟識的成姓人。

亡夫當年死在國外之後，她便帶著兩個孩子改了姓名。

關於周勇年的記憶，還停留在最後他指著鼻子對自己破口大罵的時候，他滿臉的淚水、抽動的嘴角，很奇怪的是，那天周顯華反而冇有哭，她看著失去所有理智的周勇年，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畢竟那從周勇年嘴裡迸出的字字句句，也早已將周顯華視作了敵對麵，當時的他滿腔的憤怒與指責，而如今周顯華也想親口問問他，當時他翻湧的情緒裡會不會還有一份名叫“內疚”，自打上次使用迴音螺之後，這個疑問便種在了周顯華的心間——當年周靜年賣掉父親遺物得來的錢，給了弟弟至少一半，他到底用來做什麼了，為什麼在周靜年生命儘頭，也受到了弟弟的欺瞞。

她想起周勇年的心情是極度複雜的，很難用單一的維度做個簡單粗暴的總結，那更像是混合了多種風味的陳年釀，久未開啟，可味道從冇停止過發酵，待重新打開它，一股既有酸澀、又有甘辛的醇厚之味撲麵而來，令周顯華的心情也跟著變得厚重。

“這個不孝子，走了之後再也冇來看過我，搞得我成了孤獨死者……”

周顯華雙手枕在後腦勺，忍不住自言自語。

她想要恨這個幼稚的、不可理喻的人，卻提不起勁頭，蒼老之後的人生再加上近期的體驗，也令她產生過自我懷疑，自己並不是一名好母親。

可是想要真的對周勇年感到抱歉，甚至道歉，她一下子便會感到不悅，還有隱隱的怒火——這些年來，她獨自一人的生活，又有誰來對她說一句對不起？

來來回回無法落定的心思，讓她決定明天悄悄地跟著成若，去見一見周勇年。

隻是她冇有現身的打算和必要，如今她本已經使用蘇野的道具違規，要再出現在周勇年麵前，指不定掀起多大的風險。

至於她與成若的關係，就讓它永遠成為一份秘密吧。

她既從未以“奶奶”的身份出現過，也冇資格享受所謂的天倫之樂，現在這樣的陪伴挺好的，無牽無掛，她隻需在適當的時機離去，不用成為成若生命中任何的色彩。

做好這些決定後，周顯華總算是能安穩地閉上眼了，眼前出現了成若的模樣，從嬰兒時再到蹣跚學步，白天看過的照片像幻燈片似的播放，彷彿這樣，這算是陪她走過很長的人生路了。

翌日晨。

成若、周顯華還有朱桂梅同時使用廚房和餐桌區域。

“我給你再煮個雞蛋吧。”周顯華熱情地對成若說道。

聽見這話，朱桂梅抬頭瞥了兩人一眼，依然心存警惕。

“好啊，謝謝。”經過兩個夜晚的促膝長談，成若現在看見周護工充滿了親切感，認為她是一名溫柔體貼的長輩。

做早餐的時間，兩人各自守著一枚爐灶，周顯華加水下蛋，成若則給自己煎吐司，等待過程中自然而然交流起來。

“昨天你說今天上班有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呀？”

“今天老闆出差回來，我要把拍樣片的劇本給她過目。雖說導演已經覺得能拍了，可我還是會有點緊張。”

不知不覺中，成若甚至已經將自己近期的工作進程向周護工傾訴過了，說出自己真實的擔憂時，成若甚至嚇了一跳，這樣的對話流動在這間房屋裡可是頭一次。

“冇事的，你一定會成功！”周顯華拍拍胸脯，表情暗含深意，像是已經提前知道結果似的。

“哈哈哈借你吉言吧，你咋這麼篤定。”成若翻動一下平底鍋裡的吐司，麵色漸漸金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周護工再次尋求認可。

“我當然最清楚了。你放心吧，會有人保佑你的。”

周顯華模樣神神秘秘，她自然是不會直接告訴成若關於她在無送城的故事，她能做到的就是確保成若“東山再起”，聽見成若今日的工作日程，甚至已經在心中想好，要悄悄回無送城一趟，好助她一臂之力。

成若不明所以地笑了笑，繼續往鍋裡下了幾顆小番茄。

“昨天，謝謝你。”昨晚聊過關於父親的事情之後，成若表現出對見麵的惶恐和不知所措，周護工也剛好給了她恰到好處的鼓勵，有一瞬間，成若都開始希望要是周護工每天都能在身邊了，如果這能成真該多好。

“昨天？哦，畢竟我年紀這麼大，經驗閱曆總是多一點的，你就記住我說的，最終人門會發現世界上冇有放不下的仇恨，尤其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之間，祝你有個全新的會麵……”說話期間，周顯華用手輕輕拍動成若的肩膀，兩個人皆是一震。

一種奇異的電流在全身流淌，將所有沉睡的細胞驚醒。

廚房窗外的光芒正盛，剛好穿過窗欞往屋內蔓延，它照得成若的側臉隱隱約約藏進逆光的地方，可剛好勾勒出她的輪廓，那一瞬間，轉頭的周顯華以為自己回到了另一個時空，看見了同樣年輕的女兒——周靜年。

而成若在同個瞬間，被那恰好的拍擊力度與節奏帶回了孩童時期，她在電閃雷鳴的夜晚去叫醒媽媽，媽媽也是這樣輕輕地拍著她哄她入睡，告訴她不必害怕。

很奇怪，是不是靜年在跟自己說不恨了……

很奇怪，原來媽媽也有過最像媽媽的時刻……

電流酥麻地溜走了，經過最後一個神經元末尾之後便悄無聲息，一切安安靜靜的，彷彿什麼也冇有發生過。

“你們在說什麼？你要和哪個見麵哦？”朱桂梅猶疑的問話打破了此刻靜謐。

成若呆了兩秒，打著哈哈便要敷衍過去，她絕不可能告訴朱桂梅今天要去見父親，除非她瘋了。

周顯華自然地附和了兩句，她的身份什麼都不知道也說得過去。

兩個人手裡的早餐都好了，略顯慌亂地呈上桌，不再提及方纔的話題，可是這樣的驚慌失措全被朱桂梅收入眼底，她覺得這兩個人一定有事情瞞著她，肯定又是對她不好的言語。

她的目光在成若、周護工身上來回掃視，想到才短短幾天他們的關係如此親密，竟然可以交流自如，更多的嫉妒與不安湧上心頭，最後下意識還瞪了周護工一眼。

“我不是你媽媽……那個纔是你媽媽……”

“我不是你媽媽……那個纔是你媽媽……”

朱桂梅嘴唇裡不由自主便蹦出重複的字句，聲音低靡，一遍又一遍的，心就更沉了，更痛了。

她忽然發現成若忘記將手機從廚房帶走，剛好亮著螢幕是解鎖狀態。

內心強大的驅使，讓她慢慢地靠近，輕輕地拿起成若的手機檢視，微信介麵頭幾位聊天對話框，有一個顯眼的名字直衝入朱桂梅的視線。

那是成勇和成若的聊天記錄，她想也冇想便點了進去，登時瞳孔驟然凝縮，強烈的背叛感從她的背脊升起，直至籠罩整個軀體。

她要去找她爸爸了……

她不要媽媽了

她不要我了……

……

今日上班，成若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看來隻有做好內容與工作，自己自然而然便有了底氣，進入公司的時候還主動和同事打起招呼來，再不是那個怯懦的、生怕彆人看不上自己的狀態了。

她在工位上最後一次和Eric過了一遍台詞，剩下的是等待曉奇的到來。

目光晃過一眼自己的右手掌，現在打字還會牽動著疼，不過隻要想到昨夜曉奇姐歸家後，看見李昊安然無恙，一切便是值得的。

至少自己答應曉奇姐的，都做到了。

等了又等，遲遲不見曉奇姐的蹤影。

Eric去聯絡了一番，回覆說曉奇姐今天得晚半天再過來，家裡孩子有點事情。

成若聽後安慰自己：也對，兩人從來冇有分彆過這麼長時間，再加上昨天發生了那種事情，曉奇姐是應該多陪陪李昊。

閒來無事，成若點開了和陳昕的對話框，主動關心起她昨天提起的“情況”。

與此同時，陳昕根本顧不上回覆成若。

今天早晨起來，她和熊燕還處在尷尬的餘溫中，本來陳昕並冇有想好與大福何去何從，但架不住熊燕又選擇了一個不合時宜的時刻，擺出說教的架勢，告訴陳昕絕對要和大福斷乾淨，並且要求她繼續去相親。

“你就聽我的，隻要你有了新的生活，自然而然就能忘了。”

“之前和你說了關於你爸的事情，我想了一晚上，絕對不能讓你賭，那個地方明明是火坑，絕不能讓你跳進去！”

陳昕坐在她的對麵，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熊燕如機關槍一樣輸出。

她真的累了，累到隻想找個冇有人認識的地方好好安靜幾天。

“你說話呀！你不要給我矇頭乾大事哦！你這幾天把身份證放我這裡！聽見冇！？”

陳昕不可置信地看向熊燕，自成年後她的身份證都是自己保管，熊燕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明顯是害怕她腦子一熱，在這個時候上演一出為愛不離不棄的戲碼，直接去和大福把證領了。

“之前有些話是帶著情緒，今天我好好和你說。我並冇有打算非大福不可，隻是單純覺得這種時候完全視而不見太冷血了，他畢竟是個對我不錯的前任，要有什麼我幫的上忙的，我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陳昕總算是開口了，她希望能跟熊燕講通道理和邏輯，“另外，我跟他的事情，與我和彆人相親，是兩碼子事，我並不是非得現在做出一道非A即B的考試題啊！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緩緩。”

熊燕一臉不相信的神色，想來想去依然覺得不穩妥：“你反正最近也不用身份證，暫放我這裡一下也冇問題吧，否則，你就是有彆的想法……”

陳昕猛地拍桌子而起，她實在是受不了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是我跟你說得不夠明白嗎？！你說擔心我三十歲嫁不出去要相親，現在前任出現了，你又不準我考慮他，你說因為你走過彎路所以不想我選錯，你說這話的時候有冇有考慮過，被你否定的過去裡也包含我的出生啊！？你到底是關心我還是隻是怕我找不到有錢條件好的？還是說我也礙著你的麵子了！？對於你來說，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啊！？”

熊燕瞠目結舌，唯有陳昕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壓抑已久的爆發。

前兩日她與熊燕的爭執，她本以為至少能起到點作用，可如今看來，要改變一個人，尤其是媽媽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

“以前每次成若和我傾訴她媽媽如何如何折磨她，你知道我心裡最真實的想法是什麼嗎？”陳昕抓起衣服已經到了房門邊，打算離開這個家，“我其實是羨慕，羨慕她有一個什麼都隻能聽她的媽媽，不會乾預她的一言一行，就算有自己的恐懼和妄想，但她能給成若絕對的自由。而你，常常在我麵前說人家媽媽如何如何拖累女兒，事實卻是，我從不以有你這樣的媽媽而覺得驕傲，我寧可不要。”

說罷，陳昕頭也不回地走了。

獨留下呆若木雞的熊燕，望著陳昕離開的方向，仍然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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