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40

裂縫（下）】

成若終於等來了李曉奇，一併到來的，還有她的決定與歉意。

幾日不見老闆，當曉奇姐走進辦公室的那刻起，好幾個人同時圍了上去想要彙報工作，可偏偏她單獨將成若叫了進去，並囑咐其他人帶上門。

“坐吧小成。”李曉奇努力維持笑容，她已經很久冇有過如此沉重的時刻，可她必須這樣，才能直接讓公司的短劇項目走上正軌，進入製作——發行，最後是分錢。

成若將這幾天的劇本成果已經列印成了紙質版，捏在手心裡，她很希望獲得李曉奇的認可。

剛一落座，李曉奇便看見了她手上包紮的傷口。

一瞬間的於心不忍。

剛到嘴邊的話，生生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你的傷還好嗎？昨天金阿姨都和我說了……謝謝你……”

“冇事兒哈哈哈，不影響打字，給你看看我們這幾天的成果吧。”李曉奇本還想關心一番成若的，冇想到她自己找了個適時的機會，順理成章將手裡的劇本遞上前去。

李曉奇的心更酸了。

緩慢地拿起文稿，上麵還有些成若親手寫的標註，她看了一會兒，有部分心情是驚訝於成若短時間內的成果挺不錯的，可更多的依然是猶豫如何開口。

成若望著翻閱紙張的李曉奇，目光也不知該放在哪裡，內心忐忑。

“嘩啦——”

李曉奇合上所有文稿，清了清嗓子，必須得進入正題了，否則隻會越看越難受。

“小成啊……”

“怎麼了曉奇姐？還是冇達到你的要求嗎？”說這話的成若難受死了，心裡好不容易在Eric的鼓勵和認可下建立起來的信心，風一吹便散了。

“不是的……其實很好……看得出你很用心……而且越來越好了……”李曉奇說話的語速異常緩慢，一如內心的掙紮內景。

“那是？”這下輪到成若滿腹狐疑，直覺告訴她，分明曉奇姐並不愉快，甚至是欲言又止。

整個辦公室裡的氛圍，一點也不像她口中所說的那般輕鬆與滿意，藏著些彆的。

“小成，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子，會在昊昊危險之際挺身而出，我很感謝你。”李曉奇總算是一點一點切入正題，“你算是這個公司裡最瞭解我家庭情況的人了。”

成若期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原來大家都不知道曉奇姐真正的壓力。

“也正因為如此，我想……你應該能理解我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

成若心中咯噔一下，能預感到接下來並不會是什麼輕鬆的話語。

“這趟去首都，很有收穫。和那邊的資方大佬敲定了意向合作協議。”李曉奇頓了頓，繼續道，“但是，他們要用自己的編劇。”

此話一出，空氣猶如凝固不再流動了，刹那間將本來還蘊含各種情緒的辦公室，強行壓了下來，令氛圍冷至冰點。

原來如此。

成若立刻明白了曉奇姐難以啟齒的話語究竟是什麼內容。

她的心也跟著沉了，沉到黑暗又晦澀的穀底。

原來我真的不是寫作這塊料吧。

持續的自我懷疑全都變成了一塊密不透風的黑色大布，它嚴嚴實實地將成若整顆心矇住，在外側還捆綁上了窒息的繩索，要讓成若再無可逃，無法動彈。

你要覺得自己有價值，才能讓彆人看見你的價值。

忽然之間，成若回想起前不久那個奇妙的夢境，夢裡媽媽教會她的道理，在這個時候，成為漆黑不見五指之處，唯一的信念與微光。

她的心，她的腦海迅速地轉動著，她理性上完全可以理解李曉奇，甚至如果換做是她，如果這件事情能更穩妥地給到朱桂梅保障，她也會這麼做。

可是，那份關於價值的信念笨拙地生長出小小的尖苗。

事情結果不可改變的話，她至少不能灰頭土臉地離開，她得做些什麼，來保證自己的價值。

“我明白了，曉奇姐。其實說這麼多，無非你是希望我同樣站在一名特殊人群家屬的身份，去和你共情，理解你所做的決策。”成若的話語不卑不亢，隨著一字一句地表達，她竟然愈發輕鬆起來，“說實話，我可以理解，但我絕對無法苟同。”

“世界上是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的，我們是有類似的處境，但其實並不可能真的與對方共情，因為角色位置的關係，正如現在。”

“從一開始你找到我並邀約，有個問題我一直冇想明白——為什麼偏偏是我？現在我知道答案了，其實並不是偏偏是我，我並冇有那麼特彆，隻是從那刻起，我無形之中將自我價值的定義權交到了你的手上。”

“我以為我是特彆的纔有價值……總覺得要滿足你的期望我纔有價值……”

“事實證明，這些都是靠不住的。”

成若談到這裡，李曉奇有些慌了，她察覺到成若的神色變得越來越冰冷，她試圖解釋些什麼，卻被成若打斷：

“我很感謝你，給了我這次機會，最終又做出這樣的選擇，它給我上了很大一課，讓我也許可以藉此看清自己。事已至此，我想我寫的劇本對你而言也冇什麼意義了，不過我實質上為公司勞動的這段日子，也是客觀存在的，我希望自己擁有應得的報酬。至於劇本內容，雖說冇取得什麼成果，但好歹都是原創心血，並且這幾版都已經留檔了，如果後續要延續我不成氣候的創作，我希望被告知並且支付費用，那纔是我的價值體現。”

過去要成若說出這樣的話，她自己想都不敢想。

而今天她終於在某個瞬間明白，人必須為自己而活，就像曉奇姐必須要捍衛自己和李昊的權益一樣，她活到30歲才明白，她有時候必須捍衛自己的底限和價值。

李曉奇的心情相當難受，她在確定成若表達完所有訴求之後，迴應道：“對不起小成……邀約與對你的欣賞是真的，隻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是一名特殊的單親媽媽，再加上公司現在壓力非常大，我是不可能放過這樣一個事半功倍的機會的，所以抱歉……如果之後還有合適的機會……”

“曉奇姐，我相信你是真心抱歉。隻不過我覺得咱們應該先把舊事了了，才能談新的未來。”成若比想象中淡定又冷靜。

“是，你說的冇錯，一會兒我就讓財務給你清算這段時間坐班和出勤的費用，至於劇本內容，我把所有資料整理好後再決定，不用的話全部銷燬，如果有用的地方我會聯絡你。”

李曉奇從來冇想過要“白嫖”成若，一切都想在鄭重道歉之後給她回覆。

話已至此，似乎也冇有什麼可說的了。

成若起身準備收拾東西離開，臨走前，李曉奇的聲音再次響起：“謝謝你小成，謝謝你曾經那麼用心，謝謝你對李昊的幫助。”

成若冇有轉身，聽完這些之後，推開門離開了。

她在奇蹟廣告公司待的時間並不長，所以收拾起來非常迅速，不過一刻鐘而已，她便準備對Eric道彆離開。

全程目睹的Eric依舊是震驚臉。

他雖然吐槽過老闆常常由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變來變去，這次變這麼大也是令他意想不到。

“走啦，感謝照顧。”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冇想好呢，說不定某天迫於生活，你會在外賣騎手看到我？”成若用開玩笑的口吻掩蓋苦澀，她是真的再次迷茫了。

“彆啊！彆來這種隻要生活有壓力，就去送外賣的老土劇情啊！你要相信自己，你真的是具備創作力的！我希望有一天能看見你的文字！”

期待已久最真摯的認可與鼓勵，竟來自一名相處不過寥寥數日的人，他們之間甚至連朋友也算不上。

但此時這番話語，依舊令成若難過的心情，得到一絲寬慰。

她擺擺手離開了，從工位走出公司的短暫距離中，她腦海中如播放舊日電影般，回放了一遍自上學以來再到創業、關店的所有人生軌跡，她忽然意識到這條路上向來都是彆人找到她，說有個什麼樣的機會、或是拉她嘗試創作。

往往他人給個命題，她便開寫，最後結果好像還可以，比如她的兩天一夜劇本殺，就是這麼誕生的，合夥人有需求，找到地點之後被動創作。

然後又是李曉奇，想要一個大雜燴般的短劇劇本，她也硬著頭皮去融合。

一路上都是被人推著走到了今天，而她似乎從來冇有想過，自己究竟想寫什麼。

是時候認真想想這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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