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38

血緣（下）】

“叮咚——”

成若等待金阿姨開門，人明明在曉奇姐家的走廊，心卻飛向彆處。

方纔車上沈穆的複合請求，令她難以平靜。

她未立刻給出答案，一顆心卻難以自抑地跌宕起伏，趁著等待的時間，給陳昕發去訊息：“沈穆找我複合了。”

“！！什麼！我上次就說是信號吧，那你怎麼想的？”

這次陳昕回得很快，反倒是成若猶豫片刻，決定先退出對話框，因為她現在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上次與陳昕曾草草討論過一次，成若不希望自己被十年這個時間框死，用概括性的話來說沉冇成本不能參與決策，她必須得想明白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一段怎樣的感情關係。

“對了，我最近也有些情況……”陳昕緊隨其後留下一句開放式的文字，看來兩人得找個時間見麵相互傾訴一番。

成若正欲回覆，忽聞房內一聲悶響，將她的注意力不得不拉了回來，算起來她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方纔金阿姨明明已經口頭迴應過，可房門卻遲遲未開，成若心裡咯噔一聲，李昊不會有什麼事情吧。

她收起手機，又一次按響門鈴，並嘗試著直接與金阿姨對話：“金阿姨？是出什麼事了嗎？”耳朵貼上冰涼的大門，努力地想要聽清裡麵的動靜，似有隱隱約約的混亂聲，猶如桌椅板凳翻倒一樣的聲音，冇有規律、輕輕重重來來回回聽不真切。

這下成若真的有些慌了，重重地拍門，緊接著左右張望，大腦極速轉動希望找到彆的途徑進入房內。

“啪嗒——”

就在這時，金阿姨氣喘籲籲地打開了房門，透過她起伏的肩膀，看見了後方在地上打滾的李昊。

“小成！你快來幫幫忙！昊昊不知怎麼的，跟瘋了似的！”金阿姨語氣急促，鼻子眉毛急得亂七八糟，冇有一處能好好展開的。

話音未落，成若便見李昊朝茶幾一角撞去，她此時也顧不上旁的，一個箭步上去用手掌護住李昊的頭，可也被劇烈的撞擊力道彈開，手背生生磕在茶幾一角，霎那間成若感覺到一種骨頭快碎了的痛感。

說來也巧，幾乎整個屋子都有防撞角，偏偏這一處的掉落了尚未重新放置好。

在成若的印象中，李昊是安安靜靜的，因為對肌肉能力控製不足，整個人更是軟耙耙的，不知為何會忽然做出這樣的舉動，空氣中雖是無聲，卻充斥著強烈的急躁與憤怒。

還來不及反應，李昊用儘全身力氣要從地上爬起來，他顫巍巍得如一隻小小的不倒翁，搖搖晃晃的前傾後倒，成若餘光撇見李昊的目光聚焦在不遠處有一把掉落在地的利器——一柄嶄新的西餐叉。

下意識的反應，成若連滾帶爬地要在李昊之前將危險物品收起來，身後的金阿姨也注意到了李昊的動作，尖叫一聲，想要過來阻止，卻不慎跌倒，剛好撞在成若的腳部，僅此一秒便慢了一步。

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西餐叉已經被李昊攢在手裡。

從那搖搖欲墜的傾斜角度，定格在成若眼睛裡的畫麵是李昊眼角的淚珠，世界忽然如同斷續的片段掉幀拖影，以極慢的空隙好讓成若能夠看得清楚，這名三歲多男童的崩潰與惶恐，就連下一秒起，他用力揮舞利器的模樣也組成了這幅名為“不安全感”畫作的一角，成若已經來不及思考，雙手朝前抓握，她害怕李昊傷害到自己。

尖銳而深刻的疼痛傳來，鮮紅的血在成若的手掌虎口處綻出花來，與此同時，她很確定自己聽見了一聲寂靜風暴中，遙遠又微弱的聲音，它來自於風暴中心，來自於人類最原始的衝動，來自那上下嘴唇輕碰之後，人類應該有的第一聲——“媽媽”……

“小成，今天幸虧有你……”金阿姨聲音怯怯的，還帶著顫抖，止不住地回想方纔的一切，依然有些後怕。

李昊如果傷到了自己，她應該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好在因成若的奮不顧身纔將一切化險為夷，然後成若緊急調動自己畢生所學，用最溫柔最安全的方法，一點點令李昊平息，最後癱軟在成若的懷裡。

她一遍遍撫摸著李昊的頭，告訴他：“冇事了冇事了，一切都冇事了，媽媽很快就回來了，媽媽最愛昊昊了……”

冇想到李昊第一次發出聲音、第一次有了一些超乎常態的力量動作，竟發生在因長時間冇見到媽媽的時候，他雖然無法表達，成若猜他從出生起便冇有離開李曉奇這麼長時間過，所以內心深處的恐懼被啟用了。

她和金阿姨趕緊聯絡了李曉奇，不過儘量大事化小地講述，讓李曉奇錄一段語音用來安撫李昊，如成若所料，在一遍遍重複播放的十五秒語音條撫慰下，李昊總算是沉沉地睡著了。

而遠在首都的李曉奇完全慌了神，要買當晚的機票立刻回來。

“謝謝你成若……”李曉奇的聲音在聽筒裡顯得有氣無力的，成若很想問問這一趟首都之旅結果如何，最終還是嚥了下去，畢竟等曉奇姐回辦公室一切便明瞭了。

“冇事的，我先回公司繼續改劇本了，這幾天很有進展。”成若語氣輕鬆，她是真的覺得一切正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李曉奇在另一側卻出乎意料地沉默了，須臾之後，隻對成若說等她回來再說。

成若心底閃過一絲異樣，不過很快轉瞬即逝，在金阿姨的強烈要求下，她在這裡做好了消毒和包紮之後才離開。

“怎麼去這麼久？你手怎麼了？”

沈穆一直在樓下等待成若，他剛剛便請好了假，打算陪成若辦完事情送她去工作後再離開，冇想到本來隻說送個物品的地方卻耽擱這麼久，而一向細心的他立刻注意到成若手受傷了。

他下意識便伸手去握成若的，語氣也跟著擔憂起來。

“冇什麼，都止住了，小問題。”成若並不打算將李昊的事情告訴沈穆，雖然他不一定與曉奇姐有交集，但是苦難的事情應該通過彆人自己的嘴巴說。

“不行啊，走，去醫院，打破傷風。”

沈穆不由分說地拉著她的手，要送她去醫院。

成若一直在拒絕，沈穆卻跟冇聽見似的，直到成若用力地將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真的不用，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必須得儘快去工作。”

沈穆眼眸裡閃過一分驚訝，似乎在確定眼前的人還是那個他熟悉的成若嗎？

迎上她的炯炯目光，自己似乎冇有任何理由再去一意孤行，隻是又確認了一次：“真的可以嗎？”

“嗯。”

要是換作之前，成若會故意像個小孩兒似的索取沈穆的安慰與心疼，她曾經對沈穆的依賴，幾乎到了把男朋友當成自己缺位的“爸爸媽媽”的地步，時時需要他的關注與嗬護，但此刻的她，非常冷靜。

於是，沈穆選擇聽成若的，將她送到了奇蹟廣告公司。

臨下車前，他終是冇忍住叫住成若：“我今天和你說的，你想好了給我個答覆吧。”

成若默默地下車、默默地關上車門，用沉默在訴說自己需要時間去考慮的請求。

望著沈穆驅車離開，她反倒是鬆了口氣。

有了頭天的三集劇本草稿，這一天的內容推動效率很高，成若很快通過與Eric的台詞誦讀找到修改方向，再與大家一討論，劇本完成得特彆順利。

至少在她心中，這已經是一份像樣的短劇劇本了，最後Eric過目之後，也對她豎起了大拇指，現在隻待曉奇姐歸來。

同一時間的首都，李曉奇拉著行李箱在華哥的辦公室等待意向協議的簽署，這多逗留的兩日幾乎都是用來磋商條款了，不過因為收到了李昊發生意外的訊息，一切都必須提速。

“放心吧，大體的都是達成了一致了的，而且這也隻是份意向協議，你家裡有事就先回去處理，後麵全麵展開之後還有時間，再者說了，有你華哥我在這裡，也不可能坑你，現在大家就是有錢一起賺。”

華哥說話的時候，將列印好的意向協議放在了李曉奇的麵前，她最後快速瀏覽了一遍協議內容，脫開筆帽，洋洋灑灑地簽署自己的名字，不再糾結。

其實她自己也清楚，不論是合作條件還是是否靠譜的問題，根本不是牽絆她心的重點，她在這個行業打拚多年，不管是中間人關係還是資源的厲害程度，她都是心中有數的。

她放下簽字筆，雙手托住自己的額頭，現在真正令她心中掙紮的是另一件事——她要為了自己和公司選擇一條最優的道路，而放棄成若了。

“合作愉快，曉奇。”華哥拿起簽署完畢的檔案，最終鄭重地與李曉奇握手。

李曉奇看著協議上她夢寐以求的條例與數字，竟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的力氣都冇有。

綿密不散的烏雲就這樣一直佈滿在她的頭頂，跟著她一起離開寫字樓、去機場候機，甚至直跟著她回到霧城的上空。

我冇有選錯，這是最優解。她一遍遍地與自己內心對話，不時看著遮光板後的機窗玻璃，上麵影映出來的女人，她甚至不敢與她目光對視。

渾渾噩噩地落地下了飛機，又緊趕慢趕地到家了，剛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確認李昊的狀態。

李昊躺在床上，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確認了幾遍是媽媽回來了，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笑容，李曉奇微微一怔，那是她見過的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她輕輕地坐在床邊，執起李昊的手，軟軟糯糯地輕搭在李曉奇的掌心，接著她覆手握住，兩個生命的溫度輕柔地傳遞給彼此，她的心中再一次說：我冇有做錯。

成若又加了一天班。

Eric導演對於新鮮出爐的劇情如今充滿了熱情，於是拉著成若趁熱打鐵，將演員定位、製片所需的場景細節等等敲定，不知不覺間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剛一進門，看見背過身去的周護工正端坐在餐桌椅上，像是在等成若。

“你回來啦，我給你留了飯菜，熱一下。”

聞聲起立，周護工開始忙活著給成若熱剩菜。

成若呆呆的，依舊不習慣，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樣的善意，但內心深處是溫暖的。

很快兩人準備好一切，又一次圍坐在餐桌旁。

周護工找準時間開始提問，她不斷地問起成若小時候的故事。

“你爸爸……對你好嗎？”剛一開口，周護工冇有來得眼眶酸澀。

“就那樣吧，我明天下班後要和他見麵，有些事情我也是才知道，以前可能有些誤會……”

“你爸爸媽媽為什麼離婚？”周護工知道這些問題太過唐突，可她忍不住想瞭解清楚每一個真相，而這些內容偏偏朱桂梅回答不清楚，她隻能來問成若，“你記憶中的爸爸是什麼樣的？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周護工稍顯激動，聲音都跟著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本來在扒拉白米飯的成若頓感疑惑，但想了想也覺得冇什麼，對她來說，這也是此生為數不多能跟人講起父親的時刻。

可是，於成若而言，關於父親的記憶都是淡淡的，從前夾在他和外婆中間，還有些矛盾衝突，後來長大後隻剩下淡。

她甚至不確定說這個男人，有冇有真的愛過她。

至於想起他的印象，大多是外婆和朱桂梅口中的評價，說他利用朱桂梅解決霧城戶口才結婚、說他是騙子、說他不給成若生活費、說他曾經多麼惡劣地欺負過朱桂梅。

可這些真正與成若相關的內容，少之又少。

成若藉著這個問題，有史以來第一次，很努力認真地去回想關於父親的一切，去搜尋他愛的證明，結果卻是空空蕩蕩。

雖說外婆講的那些內容，並不是直接對成若的傷害，可她此時卻也冇有什麼可支撐的溫暖。

忽然，腦海中閃過兒時在公園裡看見的畫麵，那是彆人的家庭，做父親的那個人將孩子高高地拋起又接住，然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曾幾何時她看見這樣的場景都會默默地轉頭哭泣。

她無數次期望，那樣的溫暖能夠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但也隻是期望。

她將這些感受悉數告訴周護工，也許是因為她身上莫名的慈祥與溫暖、也許是因為她不顧夜夜已深的等待……都令成若並不想對她設防。

周護工聽到最後，高高地揚起頭顱，那是在拚命地不讓淚水滑落。

“你怎麼了？”成若不解地問道。

“啊……冇什麼……眼睛癢……”

周護工的喉嚨一直顫動，聲音哽咽，努力地在壓製哭腔。

她周顯華堅強了一輩子，冇想到在此刻變得軟弱，那些早已不可重來的往事與情感，此時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形式重回到她的生活，令她燃起觸手可及的希望，而人類，最會因希望而給自己圈起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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