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25

入夢（下）】

成若跟隨媽媽的腳步往前走，夢中場景忽然從熟悉的錦西路，變作辦公室。

四麵都是落地窗，成若覺得開闊的空間似曾相識，好像曉奇姐的公司，可今天這裡空蕩蕩的。不由自主往推開會議室的門，桌上散落文稿，竟是自己的創作內容。

心頭湧上一陣不被人認可的窘迫，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來啦小成。”李曉奇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她笑意盈盈的，似乎有什麼開心事。

“你的劇本我看過了，很喜歡，這幾天麵試演員你跟著來瞧瞧吧。”

成若有些意外，但是緊張的心情卻漸漸放鬆了。

“對了曉奇姐，你收到我的訊息了嗎……”成若頓了頓，在觀察李曉奇的臉色，“我要晚幾天來坐班，會不會影響進度？”

“冇事啊，就按你的節奏來。”

成若所有沉重的心事，都放了下來。

“而且，我還冇和你聊薪資呢，不如這會兒跟我說說你的期望？”

這是成若最侷促的環節，以目前的進度來看，她感覺自己毫無價值，正當她打算說過段時間再看情況的時候，場景忽然變化了。

熟悉的老舊街道，成若努力回想，似乎是小時候的錦西路。

媽媽再次出現了，她帶著成若在巷口兜售小商品，這是個距現實遙遠的場景。

成若默默注視著口齒伶俐，演算清晰的媽媽，她拿著賺的錢對成若開心搖晃，說要帶她去吃她最愛吃的美食。

成若眼眶微紅，不可置信問道：“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嗎？”

“我不小心忘記了，你可以再和媽媽說一次嗎？”她眯縫著眼睛微笑，陽光剛好跑到她的身後，逆向的光芒此刻成為朱桂梅發光的輪廓，從未如此溫暖。

“那我說了，你可不能再忘了哦……”成若嘴角明明在笑，眼淚卻不自覺滑落。

“好。”媽媽拍了拍成若的肩膀，轉頭拿出最後一件售賣品——未開的木盒。

“把這件商品賣了，咱們就去。”

“這裡麵是什麼？”方纔成若注意到，有人來詢問木盒時，媽媽都是一副很寶貝的模樣，一般人似乎都出不起價，所以它被留到了最後。

“你希望它裡麵是什麼？”媽媽反問成若，溫柔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什麼意思？我希望它是什麼，它就能成為什麼嗎？”

“說不定哦。你想一想，什麼是你最大的優點。”

“它可以不是實物？”

“當然。”

成若垂下眼眸，冥思苦想，最後搖搖頭，苦笑道：“我不知道，我一想，全都是自己的缺點。”

“那這樣吧，你想象一下，裡麵是你創作的文字，你覺得它應該賣多少錢？”媽媽非常耐心，循循善誘，期待著成若的答案。

“額……我覺得不值什麼錢吧。”成若全身透露著不自信。

“好，那我們先假設裡麵是你的作品，你記住了。”正巧這時路過陌生人，媽媽將他一把攔下，詢問對方：“這東西不要錢，送你的話，你覺得裡麵是什麼？”

那人滿臉狐疑，遲疑地回答：“我會覺得……是你們不想要的物品吧。”

“意思是說，你會覺得它不值錢，加上我們肯定不需要，所以纔會送你對嗎？”媽媽邏輯清晰地反問道，“簡單來說，認為它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對吧。”

對方聳聳肩膀，一臉無所謂的模樣，看上去連繼續瞭解它的興趣都冇有。

“那我現在告訴你，裡麵是黃金，你信嗎？”

對方愣了一下，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最終是不相信的，麵露嘲諷：“不信，這麼寶貴的東西，就不可能白拿。”

媽媽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不再繼續與那人說了，轉過頭來注視成若，認真問：“在我說要將你的作品拱手相送的時候，你什麼感覺？”

“有點不捨，但好像也能接受。”

“那我再問你，如果是你花費了三個月、六個月，甚至一年才寫好的作品呢？我再把它輕易地送人，你還能接受嗎？”

成若不說話了，此刻無法輕易再答出，白白送人也可以的答案。

“我再問你，你發現了冇，如果一個東西，不論它內在究竟是什麼，隻要你對它的態度輕飄飄的，不談其價值，對方一開始就會跟著看輕。”

成若似乎感覺到了媽媽要教她的道理——談錢不是唯利是圖，而是自身價值的體現。她思索片刻，冇有底氣地問：“可是如果，木盒裡的東西，本身就不值錢呢？”

“最後一個問題，現在你來回答我，把你身上最有價值的部分放進去，你會放什麼？或者換句話說，你放什麼，什麼就會成為最有價值的，那麼，你會選擇什麼放進去？”

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原來自己可以決定未知盒子裡的內容……

我最看重的，最能令我有底氣談論價值的，並不願拱手讓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成若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她也許得花時間找一找。

“彆急，你可以仔細想想再回答我，那個你最珍視自己的部分，慢慢來……”媽媽不再催促，而是選擇收攤，“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找到。”

成若點點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從指縫中去感受和煦的陽光，一切如夢如幻，令她感覺極度不真實，她在心裡默默地許願：

哪怕這一切是夢境，可不可以晚一點再醒過來……

“走吧。”媽媽的聲音傳來，成若慌了神，就要走了嗎？

“走呀，我答應了，要陪你去做喜歡的事情啊。”

媽媽已經前行了一段，她回過頭來等待成若，這才令人回過神來，成若小跑兩步跟了上去。

她們一起去到成若小時候最愛的公園，從一開始怯懦的試探，再到後來可以肆無忌憚地提出自己所有要求，成若笑容開懷，心臟正中，住滿最強烈的幸福。

“媽媽，你知道嗎，小時候我最喜歡來這裡畫畫，平時你也不管的，忽然有一次，應該是你哪裡不開心吧，拿我當出氣筒，罵我說亂花錢，後來，我都不敢主動要任何東西了。”成若看見小時候最愛的沙畫店，將掩埋已久的心事說了出來。

她冇看見媽媽背過身去，渾身一震，似被擊中什麼要害，緩了好一會兒，纔對成若回答：“我不該那樣說，你也忘了吧。”

“你的眼睛……”

成若分明看見，她的眼眶濕潤。媽媽快速背過身去，胡亂地擦拭眼睛。

“冇什麼，今天你想畫就畫吧。”

這天像是被水泡軟了的糖，一點點化開，綿長又安穩。

成若專注畫畫時，好幾次轉頭確認媽媽還在，她從未有過如此溫柔安寧的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裹著暖意，多希望永遠停留在此刻。

不知不覺，心安的時光溜走了，成若聽見：“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不管遇見什麼困難，不要放棄自己。”

待她再轉頭時，媽媽所在的位置成了模糊不清的光圈，淡淡消散了，成若慌了，伸手想去探尋媽媽存在的痕跡，落了空。

成若眼含熱淚醒來，那種美好太令人留戀，釀造出真實的遺憾，她呆呆地從摺疊床上坐起，回到現實。

單調的病房，消毒水的氣味，冰冷的天花板。

默默轉頭看向病床，朱桂梅還在沉睡，擊碎最後一絲夢幻泡影。

原來隻是夢啊……

她試著去回憶夢境，渴望再多逗留一會兒，停留在平淡的溫柔裡。

無送城，周顯華猛地坐起身來。

麵具還未摘，兩行清淚從麵具裡滑落下來，這對周顯華來說，也是從未有過的一晚。

“你怎麼哭了？都按計劃進行了？”蘇野的聲音傳來，提醒著周顯華真實為何物，分清楚夢境與現實。

“嗯……因為她說了一句話，我想起我的女兒了……”

“人啊……”

“你覺不覺得，有時候戴上麵具，好像更能做自己？”周顯華還在回味，不捨離開，“不，應該說，有了麵具，可以重新做一回自己。”

“我隻知道，如果冇有無送城所謂的規則，大家能做的更多。”

周顯華又一次在蘇野臉上，讀出不屑與不忿，她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不是打算毀了無送城？”

冇想到蘇野如聽見笑話，忍俊不禁：“你從哪兒聽的？”

“這個你彆管，就回答我，我想知道，如果無送城冇了會怎麼樣。”

“是，也不是。”蘇野賣了個關子，“我隻是不希望被人一直牽著鼻子走，我們冇必要去維持活人世界的秩序，也無需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價值。這四十九天，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行嗎？”

“你跟那個瘋老太太，是什麼關係？”周顯華的心中在盤算著，見蘇野遲遲冇有回答，她也不再追問，“算了，你要不想說也冇事，你就告訴我，我如果幫你，你能不能給我提供所有不花錢的路子，直至我出城。”

這場大夢之後，周顯華內心更深處有東西鬆動了，從一開始隻是想做些乾預，到後來發現能停留一個小時，再到現在，那種夢中真實的觸感與情緒，令她流連忘返。

**，是冇有止境的，當你得到一寸，會渴望一丈，當你窺得一隅天光，便渴望滿天星河。

“你想乾嘛？”

“我想學著做一名好媽媽。”

“好，你先照顧好家裡。這幾天我先試試讓大家確定兩集劇本，方便我們拿給演員試鏡。”

這是李曉奇的回覆，成若抱著手機，思索再三，發送資訊：“麻煩了曉奇姐。我儘快回來，到時候和你先聊聊坐班待遇的事情。”

昨晚的夢境，關於那個未開的木盒，成若記憶深刻，考慮了一上午，她認為此時工作形式既然要發生變化，便可以試著，主動提一下錢的事情。

說不定會如夢裡媽媽所說的那樣，反而能得到好一點的效果。

“幫我去要個止疼的吧，我感覺又疼起來了。”朱桂梅語氣急促，如孩童般恐懼的臉龐，說著說著感覺又快要哭了。

成若無奈，果然夢境與現實是相反的。

奇蹟廣告公司，李曉奇的黑眼圈又深了，她將手下一名導演叫進辦公室：

“這幾天咱們的編劇有事，你拿著她上次寫的兩集劇本，給這兩天來試鏡的演員用吧。”

導演點點頭，有些疑惑就這個吩咐，怎麼專門將他叫進辦公室，這難道不是群裡就可以說的內容嗎？

在他手剛搭上門把，準備離開時，又被李曉奇叫住：“誒，等等……”

李曉奇雙手攏了攏自己的長髮，埋頭沉默數十秒，最終歎了口氣：“算了，就先這樣吧。”

導演一頭霧水地離開了。

李曉奇經過兩次的開會，總覺得成若寫的內容不達預期，但她也說不上來怎麼樣更好，本打算要不讓自己團隊的人試試，可是最終她說不出這種不厚道的話。

再給一次機會吧。她如此安慰道。

手機對話框裡，亮起新的訊息提醒，原來是奇異果平台的商務負責人，對年來跟李曉奇有業務往來，今天對方主動問：

“怎麼樣曉奇姐，考慮好來首都談談了嗎？”

李曉奇是做市場的，在她決定要進軍短劇行業的時候，就不可能隻等著製作內容，同時她向一些有來往的影視平台釋放過訊息，大概描述過她要做的短劇方向。

目前奇異果這個平台，對她口中的青春、群像、科幻、懸疑故事大綱，非常感興趣。她若抽空去一趟，說不定能僅憑著上下嘴唇一碰，先把概念賣了，平台先對創意進行定級，定了級意味著可以聊製作資金，平台方願意投資的話，她肩上的壓力可以小得多。

但是，現在令她為難的，不僅僅是空有大綱，更重要的是，兒子李昊的去向必須要定奪了，如果先讓昊昊回家，那麼第一階段，她不放心金阿姨一個人帶全程。

與此同時，微信提示再次亮起，是陳昕通過了她的好友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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