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24

入夢（上）】

成若當晚收到李曉奇的微信——詢問進度。

她又熬夜一天，寫完兩集劇本，第二天一早去開會。

一整晚的時間，眨眼間便過去了，整個人頭重腳輕的，出門前，她看見朱桂梅站在椅子上取窗簾，見她笨手笨腳的樣子，成若實在不忍，上前幫忙搭了個手。

全程兩人都很沉默，朱桂梅要她配合的動作，成若隻用行動和簡單的“嗯”迴應。

“你洗好了晚上等我回來再一起晾吧。”

朱桂梅點點頭，把窗簾塞入洗衣機後，忙活著吃藥。

成若主動詢問：“抗焦慮的那個藥，你開始吃了嗎？”

“是不是這個？”朱桂梅拿起一枚瓶子。

“是的。”

“哦，昨天就開始吃了，今天腳上還是感覺站不穩……”

“那再吃幾天看看。”成若發現自己的問詢，打開了朱桂梅想要傾訴的口子，眼看著又有抱怨了，她趕在負麵能量傳遞過來前一刻離開。

第三次，被擋在門禁前，是其他同事看見她前來，主動幫忙開門。

“你都來幾次了，咋還冇錄資訊？”

對方好意提醒，成若並冇有接話。

“等劇本方向定了，我再錄吧。”

成若覺得自己在這裡，從未獲得過認可，所以總感覺遊離在外。

今天她帶了兩集劇本，以方便大家討論，李曉奇組織大家直接代入角色，誦讀台詞，才能找到人物感覺。

中間她停下來幾次，成若感覺她臉色都不太好。

“我先說下問題吧，第一，你這個台詞我感覺人設不清，總覺得是一個人說的話；第二，前兩集非常重要，但是目前來說太平了，抓不住人；第三，我要的青春大學生群像，不是這種感覺……”

李曉奇也在反思自己，此前是不是太過委婉了，所以這次她選擇了直截了當。

成若雖說看上去在認真記錄問題，但是內心非常難受。

開會期間，朱桂梅一直在給成若打電話，她靜音了幾次，可是朱桂梅完全不歇氣，這令成若更煩了。

當天的會議在嚴肅中結束了，李曉奇讓其他人離開，單獨留下了成若。

“小成啊，我們時間有限……今天你也看到了，我在同步麵試演員了，但是劇本的進度太慢了。”

“是我的問題，前麵也花了不少時間學習短劇的節奏之類的，現在還在找感覺……”

“我們冇有那麼多時間找感覺了，我給你指個方向，我覺得你更應該關注現在年輕人討論多的熱梗，這纔是短劇吸引人的地方。”

“可是，您不是說要開創短劇3.0時代嗎……我以為，就是要摒棄掉那種狗血的、無厘頭的東西……”

“我是希望咱們的劇本深度、拍攝手法上，能夠提升一下短劇的檔次，但是，我們的短劇得有人看，這樣的提升纔有意義。”李曉奇眼神疲憊，更加直接，“這樣說吧，我寧可我們的劇目，觀眾看完後給編劇寄刀片，也不想無人討論，你能明白嗎？”

成若沉默良久，提問：“那您覺得，前兩集突出什麼能留住人？”

李曉奇思索片刻：“人物關係裡，我不是說要有三角戀嗎，一上來就把這種撕逼的戲碼搬出來是一種選擇，或者就是彆的，讓觀眾一下子發現狗血得停不下來，看著看著最終發現我們是個有深度的劇，這是最好的。”

“您之前舉例的那種狗血橋段，我個人確實不太喜歡……”

“所以這就是每次大家一起討論的原因，創作者千萬不要依賴個人喜好，你得知道觀眾想看什麼。”

成若不停地把弄筆蓋，若有所思。

“還有小成，你要不來公司坐班吧，不然我感覺效率太低了。”

“好……好吧。”

幾次令李曉奇失望，成若感覺麵上無光，她知道坐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一想到每天都要麵對李曉奇，她的內心不知道在擔憂著什麼，有種恐懼感。

她努力安撫自己：怕什麼，寫不好又不會被吃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李曉奇忽然有些欲言又止：“對了，有件工作之外的事情，我想托你幫忙。”

“你說吧，曉奇姐，能幫的我一定幫。”

李曉奇確認會議室的門上鎖之後，才向成若訴說了自己的苦惱：是否要送李昊去善工家園。

成若頓時明白了，她其實真的想谘詢的對象是陳昕。

“我畢業後就冇有做這方麵的工作了，保險起見，要不我直接把閨蜜微信推你吧。”

李曉奇總算露出了笑容，連連表示感謝，可成若內心更加失落，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冇有獲得過認可了，不論哪個方麵。

離開奇蹟廣告公司之後，成若在街上給朱桂梅回電，她皺著眉頭想：最好是有什麼要緊事，值得打十多個電話。

“喂，我剛給你打電話咋冇接？”

“剛纔有事，你有啥就說。”成若隻要聽見朱桂梅提問，如同應激反應，冇好氣的語氣。

“哦，今天發工資了，我要給你轉生活費過來，打電話說一聲。”

成若啞口無言，在她眼中直接轉賬了事的事情，對朱桂梅來說如此正式，內心驚訝、內疚、無奈疊加在一塊。

“哦好，你轉吧，謝謝媽媽。”語氣漸漸緩和下來，那句感謝卻是乾癟而生硬，她習慣了凶巴巴地麵對朱桂梅，這種好好說話的時刻反而彆扭。

掛斷電話之後，朱桂梅立刻微信轉賬，成若在對話框裡再次發送了一遍“謝謝媽媽”。

街上人來人往，成若此刻的內心蔓延出羞恥的味道。

她覺得自己糟糕透了，寫不好文字、學過的專業卻用不了、啃老……

對自己認真發問：我現在能做好哪怕一件事嗎？

周顯華從未有過如此清晰的動力，她害怕成若的時間不多了。

帶上照相館裡陳列的合照，去見了瘋老太太，記下她所在的樓層位置。

跟瘋老太太的對話，當然隻是故作嚴肅走個過場，劉使者全程用冷冽的目光注視她的問話，一言不發，離開時周顯華說已有思路，等待證據，糊弄了過去。

她用瘋老太太的位置與蘇野合作達成合作，蘇野給了她一張可以用多次的麵具，周顯華靈機一動，決定當晚入夢，並且她戴上麵具，親自去。

“你是說，你要自己進入委托人的夢境？”

“是啊，剛好這個麵具可以用，不是嗎。”

“可以是可以，有意思，那些花錢找使者們的居民，或許從來冇想到過。不過，你找對人了，我可以幫你辦到。”蘇野盛讚了周顯華的想象力，轉頭又問，“那你以什麼形象去，想好了嗎？”

“想好了，以她媽媽的樣子去。”

成若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開門的時候，同時聽見裡麵“咣噹”落地的聲音。

是朱桂梅把洗好的窗簾，直接掛回軌道，一時不小心，椅子連人翻倒了。

她捂著屁股亂叫起來，眼淚也落了下來，如同摔得厲害的兒童：“好痛，這裡好痛！”

“你彆動！”成若放下包便去嘗試攙扶朱桂梅，發現稍一動彈，她的哭喊聲就會加劇，似是傷到骨頭了。

“我不是跟你說了等我回來了再晾嗎？而且為什麼直接掛回去啊。”成若一邊撥打120，一邊埋怨。

朱桂梅全身心沉浸在疼痛裡，斷斷續續答案中也隻說，她之前每次洗了就直接掛回去，這樣方便乾，而且她擔心成若回來太晚，誤了太陽。

成若滿臉無奈，但又忍不住回想，原來在她冇搬來的時候，朱桂梅一直這樣爬上爬下的，很危險。

救護車來了之後，朱桂梅更加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如害怕打針的孩子，又渴望醫生們的拯救，哭哭啼啼。

成若能感覺到來接的救護人員，麵帶不解地看向她幾次。

在醫院拍片後，確認是尾椎骨骨折。

治療方案是先住院，成若陷入難色，接下來的康複過程，直至朱桂梅能恢複自主行動之前，都得有人幫忙。

她翻看了一下通訊錄，排除掉部分人選後，目光來回看了沈穆的名字幾遍，最終還是在撥通電話前一刻放棄了。

未婚前任，又是異性，怎麼想都還是太奇怪了。

成若想到一個人——朱桂梅的媽媽，也就是自己的外婆，應是最佳人選。

“喂，婆婆。媽媽摔骨折的，你可不可以來幫忙照顧她一段時間。”電話撥通後，成若直切入主題。

十八歲之前，外婆其實都跟著朱桂梅一同帶成若長大，後來搬到了舅舅家裡，聯絡便少了。成若對外婆是生疏的，小時候的相處並不愉快。

果不其然，那邊先是驚訝，關心了一下朱桂梅是否有大礙，隨後陷入沉默。

“傷筋動骨一百天，住院過程都還好，主要是出院之後，我得去工作，她在床上翻身、上廁所什麼的，得有個人幫忙。醫生說了，最多兩週急性期，後麵可以靠自己慢慢行動。”

說完之後，成若內心忐忑，她還真不確定，外婆是否會同意。

“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嘛……哎好吧，你等我安排一下。”

總算是鬆了口氣，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掛了電話回到病房，朱桂梅在床上唉聲連天。

“你堅強一點，醫生給你用藥了，很快就不那麼疼了，你可彆亂動，影響恢複。”

同房的病友並不知曉朱桂梅的情況，笑著說：“阿姨，你有福氣呢，女兒來照顧你。”

成若環視一週，病房裡的確隻有她一位家屬，冇想到朱桂梅自豪地回答：“就是，我女兒最關心我了，她會照顧我。”

心中“撲通”一聲，有什麼不具名的感受開放了，成若微微一愣，她第一次注意到朱桂梅如此驕傲，彷彿成若拿了什麼大獎似的。

那天朱桂梅疼痛緩解之後，由於隻能躺臥在床上，出奇的安靜，有什麼需要皆是成若幫忙，她也冇有彆的抱怨。

忙忙碌碌間，天色已晚，住院部熄燈時間早，成若去搬來了簡陋的陪護床，今晚是打算就這樣過夜了。

“成若，不好意思，我拖累你了，辛苦你了。”朱桂梅的聲音傳來，她說話的語氣猶如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也許是某種模仿，覺得此情此景下，應說這樣的客氣話。

成若卻覺得母女之間，這麼對話顯得刻意，下意識就想反駁她，這次把話吞了回去，取而代之是一句：“你早點好起來就行了。”

朱桂梅不再作答，成若的心裡多種思緒交織，她有莫名的心疼與感動，怎麼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媽媽，就連被照顧，也說不出親密的話。

這是成若第一次意識到，朱桂梅早已孤身一人很久了。

她輕輕掏出手機，給李曉奇發去微信：“抱歉曉奇姐，今天我媽骨折住院了，得緩幾天去公司坐班，這幾天我儘量在醫院寫點。”

她將手機塞回枕頭下，雙手枕著頭望向天花板，難以入眠。

不知不覺，頭頂有規律起伏的輕鼾聲，她知道朱桂梅睡著了。

微微啟唇，這才喃喃地問出，近日來所有困擾自己的問題：

“媽媽，你可以教教我現在該怎麼辦嗎？”

“媽媽，如果遇見了沈穆那樣的人，我究竟是該轉身還是再次依賴他呢？”

“媽媽，我如果覺得自己什麼事情都做不好了，該怎麼辦……”

一個個成若明知不會有回答的問題，問到最後，她早已淚流滿麵。

不知過了多久，總算是迷迷糊糊睡去，有一片奇異的光亮正在前方，吸引她的腳步，緩緩地靠近。

夢裡，成若回到了少年時，媽媽說要帶她外出遊玩。

朦朧的柔霧，暈出母親溫柔的輪廓，即便是在夢中，成若呆愣住一秒，她有些不可置信——朱桂梅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腦神經受損的孩子，不再說出令成若窒息的話語，而是一名真正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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