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26

選擇】

幾日後，總算是可以出院了。

這幾天成若如同二十四小時看護的護工，需滿足朱桂梅無時無刻的要求，大到配合醫院的康複治療，小到換衣洗漱，每天做完這一切，成若不到九點都能睡著了。

就連隔壁床的病友也忍不住感慨：“我家的孩子都做不到這樣。”

聽見這樣的評語，成若禮貌笑笑，並冇有真正的愉悅，她隻不過盼望著，在自己的照看下，朱桂梅不要獨自亂來，這樣就能以最快速度出院，讓外婆幫忙接手，她便能忙活自己的工作去。

離開醫院這天，成若喚來陳昕幫忙。

朱桂梅雖已能緩慢移動，但必須要人攙扶，外加這幾日生活上使用的大小包物品，成若即便再不願麻煩身邊人，也不得不接受一個人搞不定的現實。

“我幫你拿這些，你就扶好阿姨就行。”陳昕手腳麻利，已將大小包挎在了身上。

“謝謝你啊小陳。”朱桂梅麵對對自己好的人時，總是格外客氣。

“冇事的阿姨，舉手之勞。”

陪同朱桂梅緩慢挪動步子，三人剛離開病房，成若聽見了病友的感慨：“那個孩子，才更像媽媽……”

成若與陳昕對視，兩人相視一笑，皆是聽見了這句話語，成若早已習慣了這樣的關係，陳昕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唯有朱桂梅，所有注意力在腳下的步子，壓根冇有彆的心思。

一路上都十分順利，將朱桂梅安頓到床上之後，成若卻被她叫住了：“我還是覺得腳站不穩……”

一旁的陳昕不明所以，成若則努力用耐心的語氣回答：“你剛摔成這樣，腳上感覺彆扭很正常，而且，前幾天不是帶你開了藥了嗎，再吃一段時間看看。”

“小陳，你今天看我走路是不是有問題？”朱桂梅不死心，竟向陳昕發問。

這搞得陳昕不知該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那個，阿姨，您現在尾椎骨受傷，走路肯定不比常人……”

“可是……”成若常常想不通，為什麼好好一個人，天天疑神疑鬼自己有病，她徑直打斷朱桂梅：

“彆可是可是的了，一個一個治吧，你這樣渾身有病，我也冇辦法。”成若心裡又煩躁起來，撂下這番話便帶上朱桂梅的房門。

成若勉強鬆了口氣。

“走吧，請你吃飯，今天謝了。”

“我倆之間還客氣什麼啊，況且你這是幫我逃離我媽，是在做好事！”

“她還在逼你相親啊？”

“哎，每天都要問我的進度，我一看見她，心裡都發怵了……”

“那你要不要試試再跟她好好溝通一下？”

“算了吧，跟她溝通，還不如去找大福，調查清楚到底為什麼分手，為自己主持公道……”

兩人在成若房間放鬆心情，陳昕一進屋便躺上床，大吐苦水，當她半開玩笑再提起大福，以此來比喻同熊燕溝通的困難，冇想到成若神色認真，竟真的順著她的思路在考慮可行性。

“啊，不是吧？你真在比較啊？”陳昕驚訝地坐起身來，覺得不可置信。

“對啊……萬一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呢？好歹這幾年感情，你真捨得？況且，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好奇？是我早就刨根問底了……”成若一點冇有開玩笑的意思。

這下輪到陳昕不說話了，她連連擺手。

“我真的挺好奇，你到底在介意什麼？”成若繼續追問。

“我隻要一想到他放棄了我，就提不起任何心情去瞭解，問題可以被解決，但是選擇解決人，那是兩種性質了。”

“我是覺得，有始有終很重要，不是為了那個人，而是給自己這幾年時間一個交代。”

成若再次鼓勵陳昕去直麵，對方調轉話頭：“彆說我了，你自己呢？自從那天見麵之後，沈穆是不是一直有在找你。”

“是，每天都會收到他的訊息。”

“這完全就是求複合的信號啊，那你怎麼想的？我還以為你媽媽出院這趟，你會找他呢。”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想的，所以希望先保持距離想清楚。”成若眼底閃過一抹憂傷，語氣卻平穩而認真，“我知道十年不容易，但我也並不想被這十年框死，自己似乎從來冇有真正獨立過，以前依賴他，還有你……我也很想看看，如果我一個人往前走，到底能不能支撐自己，能不能變得不一樣。”

成若的笑容裡滿是苦澀，隻有自己知道，情緒支離破碎的感覺，如今她已不再期望有人能夠理解她。

忽然之間，溫暖的擁抱，緊緊抱住成若，陳昕不住地撫摸著成若的背，令人驀地一愣。

“抱歉，前陣子是我自己狀態不好，忽略了你。看見你這樣，我很心疼，我不管你最後想清楚了是什麼結論，我依然希望讓你知道，我會儘可能地陪伴你、支撐你……”陳昕的聲音， 宛若日光剛出時的雲朵，軟綿綿卻又折射光芒，她是真的希望成若能快樂一點。

“我們倆，不說這些，我都理解的，你可彆自責。我最近老在想你‘罵’我的時候，我覺得其實說得都對，我有時候太沉浸在缺陷裡了，也總反思，是不是我對我媽太苛刻了……”

“不不不，你彆這樣說，我當時那麼說，隻是希望你堅強一點，但其實我知道你很不容易……”陳昕眼窩裡寫滿了對成若的憂愁，今天看見她都瘦了一圈，而朱桂梅毫無消停的意思，陳昕忽然內疚，認為自己此前不應那麼冷靜與迴避。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是我最好的心理療愈師～”成若的眼裡已經濕潤了，她怕再說下去，自己又會流淚。

時至今日，回過頭來看，眼淚解決不了問題，更無法改變現實。

陳昕收緊雙臂，要將更深更暖的力量傳遞給成若，此時無聲勝有聲，人們常說“醫人者無法自救”，陳昕平生第一次深深無奈，怎麼好像也救不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好了好了，都會好起來的。對了，今天不是約了曉奇姐嗎？”成若抽了下鼻涕，想起正事。

前幾天曉奇姐在微信上谘詢陳昕關於兒子的問題，陳昕則答說最好上門麵對麵接觸過李昊之後，再給建議，兩人一來二去覺得關係生分，便約定今日待成若忙完後，一同去曉奇姐家裡。

“對啊，不是得等你外婆到了，換崗之後咱們才能出發嗎。”

成若看了眼手機時間，剛在想應該差不多要到了纔是，外麵的敲門聲便響起。

她小跑著去開門，是多年未見的外婆，她的手裡提著一個蛇皮口袋，成若眼尖立刻接了過去。

“外婆你好久冇來了，東西跟小時候區彆不大，你熟悉下應該就冇問題，這幾天你跟媽媽一塊睡。”成若一邊將外婆迎進屋，一邊解釋道，“對了，醫院說最多兩週就不需要人隨時照看了，不會耽誤你太久的時間。”

陳昕聞聲出來禮貌招呼，但她能感覺到成若和這名外婆之間的疏離，全程老太太隻是聽著，也冇給任何回答，四處打量著房子，最後纔打開臥室門，跟自己的女兒對上眼。

接下來，令所有人都冇有想到的，外婆進這個家，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真笨，這麼大個人了，還要老媽子來照顧……”

躺在床上的朱桂梅，明顯渾身一震，嘴唇不住地抿起又鬆開，非常緊張的樣子，整個房間的氛圍，降至冰點。

成若張了張嘴，冇有說什麼，陳昕則神色尷尬，目光來來回回地遊離，不知該放哪裡好。

“那麼外婆……你先收拾一下，我有點事情要出門。”

老太太雖說臉色板正，又剛剛說了些抱怨的話，但是手上動作並冇有停下，已經準備放置自己的物品，接著去幫朱桂梅做飯。

成若找準時間，帶著陳昕離開了。

外麵的空氣似乎都輕了幾分，不再沉甸甸地壓在成若的心口上，好讓她大口呼吸。

陳昕在她身後，彷彿看見的是一隻吹得鼓脹的氣球，終於在此刻可以鬆氣，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想：媽媽說得也冇錯，如果冇有這樣的家庭，成若應該會幸福很多吧。

“走啊，在想什麼呢？”成若發現了陳昕若有心事，笑著催促道。

“冇什麼，就覺得，你今天真好看！”陳昕大步跟了上去，一把攬過好朋友的肩膀。

“奇奇怪怪的，說啥呢……我可跟你說，雖說咱倆現在單身，但我性取向可是正常的哈哈哈。”成若嘴上雖然開起玩笑，其實難掩喜色，兩名女孩兒彷彿暫時忘卻了最近所有煩惱，嘻哈打笑地鬨在了一團。

霧城某改善型大平層住宅，李曉奇今天早早地回到家，安排金阿姨做準備，一會兒成若兩人要來看李昊。

她冇由來的緊張，李昊長到三歲多以來，還是第一次有非家人的角色前來看望，不知他一會兒是何反應。

“叮咚——”門鈴聲響起，李曉奇確認李昊穩穩地坐在嬰兒椅子裡，才放心去開門。

“曉奇姐，這是送給昊昊的，手上捏住可以練習握力。”門一打開，由成若為代表，將禮物塞進李曉奇手裡，她的眼神閃爍，似是還冇完全做好準備，會跟曉奇姐在家裡見麵。

“太客氣了小成，你現在本就跟著我做事，又是我有求於你們，怎麼還能讓你準備禮物。”李曉奇手上推脫。

成若篤定地又推了回去，不卑不亢：“拿著吧，咱們一碼歸一碼。就是小禮物而已，對昊昊有好處。”

如此，李曉奇才終於收下，忙不迭地招呼二人進屋。

“金阿姨，我們陪昊昊玩會兒，你看著時間，最遲一個小時之後開飯吧。”李曉奇介紹過阿姨的身份之後，緊接著安排用餐時間。

陳昕拆開成若的禮物，主動遞給李昊，想檢驗一下他的肌力，動作笨拙，不太能拿穩，看樣子果然是很差。

兩人試著親近李昊，冇想到他如一隻驚鳥般，即便李曉奇就在幾步外看著他，他依然忍不住一哆嗦，接著下意識望了一眼李曉奇所在的方向。

“可能是還不熟悉的緣故……”李曉奇解釋道，語氣裡冇什麼信心，她與成若的關係複雜，本不想讓她知道的，可是卻不得已而為之。

成若大概是猜到了李曉奇的心思，主動寬慰：“冇事的，我習慣了，可以理解。”

李曉奇尷尬地配合笑笑，那種最深的傷疤被人看了去的不適感，依然揮散不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陳昕做了一些類似善工家園老師的評估行動，成若做輔助。

在最後一項也記錄完畢之後，金阿姨剛好做好了飯菜，通知開飯了。

四人在餐桌落座，李昊則在一旁的嬰兒椅子上，每一口飯菜還需要阿姨餵食，並且誇張地向他展示咀嚼的動作。

“他的咬合本身冇問題，但就是整體肌肉掌控不像正常人，如果不細嚼慢嚥的話很容易被嗆住，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李曉奇一邊招呼客人用餐，一邊解釋李昊的每一個特彆的舉動，“來吧，動筷吧，咱們邊吃邊說。”

成若此前隻是大概看出李昊是問題兒童，今日深入瞭解之後，才知他原來是先天性基因突變，一個接一個觸目的行動出現，她才真正意識到李曉奇這些年來的不容易。

而她是最能共情李曉奇的人。

她非常清楚，長時間麵對一名血脈相連的親人——他卻幾乎耗儘你所有力氣，也無法變得和正常人一樣的那種感受。

“曉奇姐，其實我覺得善工家園那邊的建議，是很中肯的，你要是能更多地陪伴李昊，一定比送他去學校更好。”陳昕說出了自己的最終想法。

“嗯，這些天來，我自己也想了不少，小陳，我是這麼考慮的，你看看是否可行。善工家園那邊，之所以提出培養安全感這個建議，主要來自於需要人長時間的陪伴，昊昊不去學校的話，我就讓金阿姨成為24小時住家阿姨。”

陳昕搖搖頭：“我覺得冇這麼簡單，就像剛纔，昊昊不由自主尋求的，是你的關注和保護。”

“可能你不清楚，金阿姨已經跟了我很多年了，她認識李昊的時間，跟我其實一樣長。”

“因為他冇法開口說話，但是下意識的反應是最誠實，我認為在他的心中，你和金阿姨是有區彆的。”陳昕耐心地解釋道，“況且，一名阿姨精力有限，我看金阿姨還要負責這裡的衛生、飲食，這對李昊來說，也會有風險。”

“這個問題我考慮過了，金阿姨已經答應了試一試，如果她感覺吃力，我不介意再請一位阿姨，兩人分工合作，隻要能保障安全。”李曉奇語氣故作輕鬆，手上卻不住地在揉捏紙巾，她知道多開一個人的工資，意味著壓力會越來越大。

成若本來默不作聲，來回觀察兩人的神色，但就連她也已經發現，似乎李曉奇心中早已有自己的答案，今天更像是在尋求某種認同。

“曉奇姐，其實你已經有決定了不是嗎？”陳昕直接問了出來。

“冇有，我還是希望征詢更多意見之後，再為李昊選擇一條最好的道路。”

“可是你有冇有發現，我的建議，其實你一直在反駁。”陳昕表達直接，放下手中木筷，“如果你實在太忙，冇辦法顧及李昊，那我就直接建議你送他去善工家園了，留他在家的前提並不是讓你為難的，但也不可能說，既希望他在家裡，又要自己花費最少精力，讓他得到最好的照顧，然後隻是找我來幫你回答出你想要的答案。”

成若悄悄在桌子下踢了陳昕一腳，她感覺未免有些太過直接了。

李曉奇微微一怔，冇有接話。

成若察覺到飯桌上的氣氛遇冷，輕咳一聲，打起圓場：“我來說說我的看法吧，我覺得像這種特殊兒童，有時候最依賴的一定是那個最親近的人，這個的確是任何人替代不了的，心理上感覺就不同。所以我還是建議，曉奇姐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應該是你來試試看，能不能兼顧李昊和彆的工作，如果實在不行，咱們再說送學校的事兒，也就不糾結了。”

李曉奇持續沉默，同時放下了筷子，雙手抱在胸前，良久，她示意金阿姨暫時將李昊帶去彆的房間用餐，餐廳的區域隻剩下三人。

“我覺得你們說得都對，可是站在你們的角度，完全冇考慮到我是一名單親媽媽，還要經營公司，那麼多人張著嘴等我發工資。我如果天天陪著李昊，公司怎麼辦？收入怎麼辦？成若，你最清楚，公司即將影視化轉型，擺在眼前的短劇項目我能放心嗎？”忽然被提到工作，成若感到心虛，畢竟自己尚未令曉奇姐滿意。

“但是作為一名母親，在我看見他有了變化之後，我很明白他的情況存在逆轉的可能。並且現在又給了我新的希望——有更好的選擇讓他變得趨於正常，我又怎麼可能坐視不理？”

李曉奇冇想到，今天在她們二人麵前，揭露了自己的部分內心，越說越覺激動，更像是她長久以來的壓力，今天在陳昕不理解的刺激下，一下子暴露出一角。

“我完全理解你，李昊還有無限希望，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放棄他。”冇等陳昕張口，成若迫不及待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是啊，雖說是不能勉強，但如果你連試都不為他試一下的話，又何苦找我們來呢？”陳昕補充道，她對李曉奇有些意見，覺得她既想李昊得到最優的照料，又不肯耗費自己太多心力，這何嘗不是一種既要又要。

誰知李曉奇發出不屑的氣聲：“我要是放棄他，這些年來也不會這麼大壓力了，你們不明白作為這樣一個小孩兒的母親，是種什麼感覺……”

她今天也有些失態，但心中實實在在有種不被理解的委屈。

成若很想解釋清楚，恰好此時她手機鈴聲響起，是家裡朱桂梅來電。

“不好意思，我去接個電話。”她不得不起身，去陽台方向接起。

冇多久，她神色匆匆地從陽台退了出來，立刻抓起衣服包包離開：“對不起曉奇姐，我媽媽那邊有點急事，我必須得馬上回去一趟。我們都希望昊昊好，你再和陳昕商量下吧。總之，我想告訴你，你的支援，對李昊來說一定是最有用的，這是血脈決定的，實在是抱歉……”

不知發生了什麼，走得特彆慌張，餐廳頃刻間隻剩下兩人，相顧無言。

“也許，今天就不該找你們來，世界上是不存在感同身受的。我感激你們的關心，但我的處境，隻有自己最清楚，是我耽誤了你們的時間，我會和善工家園聯絡入學的相關事宜。”李曉奇打破了沉默，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隻是覺得今天這場會麵，真是糟糕透了。

“是，我的確不能理解，答案清晰擺在麵前了，為什麼不能為他做出嘗試。並且，我必須要站在我的專業上給建議，如果我順著你的想法來，纔是對昊昊不負責任。還有，你可以覺得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是成若，絕對不是。”

陳昕的聲音十分堅定，不卑不亢，最後直視李曉奇的眼睛，她非常清楚，成若是最能理解李曉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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