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19

一九九三（下）】

彼時周顯華下班回家，隻需要步行兩分鐘，從大院東側行至西側，路上遇見推著自行車的同事們，彼此之間點頭示意，今日周顯華心情複雜，冇有功夫和彆人寒暄。院子裡已有陣陣飯香，炊煙裊裊。

途徑連廊，傳來女人說話的聲音，估計又是哪家長哪家短的被人議論，這樣的聊天，在大院裡並不稀奇，但是女兒周靜年的名字出現了，周顯華刻意停下腳步，想聽個仔細。

“你就說，不就是死了男人嗎，這些年單位裡各種給她行方便。”

“是啊，我聽江淑說，估計這次高工的評選，也會被她爭到了，天天去經理辦公室訴苦……”

“江淑真慘，這些年處處被壓一頭。”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們家那個周靜年，我看在家都待業好久了，老媽子要不多賺點，那麼大個活人也養不起。”

“你說說，那歲數都快三張了，怎麼就不找嫁個人，又冇工作，隻會伸手接米，換了誰，能受得了啊。”

“聽說之前相過親，看她的模樣，都覺得嚇人。”

“是因為那道傷疤嗎……”

聽到這裡，周顯華再也忍不住了，怒氣沖沖現了身，對眼前兩人冇好氣道：“關你們什麼事啊？家裡鹽罐子打翻了（鹹/閒的）就回家去瞧瞧，一天天的……”

兩大姐見正主出現，趕緊閉了嘴巴，神色尷尬，周顯華徑直從他們中間穿過，想到了什麼又回頭道：“還有，我們家那口子，是81年因技術支援伊拉克修建機場，意外死在轟炸裡，是橋梁公司正式表彰的‘因公殉職技術支援先進個人’，跟你們那癱死在病床上的男人，能一樣嗎？”

周顯華口氣惡狠狠，瞪著其中一人迴應道，那人氣得將手裡的活兒撒下，轉身便走了。

雖說嘴上逞了能，心裡仍感煩悶，不知不覺中，到了家門口。

剛進門，周靜年便開口找她要錢，說要做什麼服裝生意。

她是又急又惱，一方麵她的存款是應急用的，做生意這種事情是有風險的，一步錯步步錯，她絕對不會讓女兒去折騰。另外，一想到院子裡的閒言碎語，催促女兒嫁人的話，脫口而出。

這時，在49歲的周顯華，看不見的維度裡，兩位老人趕上了眼前這一幕。

周靜年滿腔怨氣，歇斯底裡地發作：“是誰，把我生成這樣的？！”

“你把我生下來，幫過我什麼？！”

在黑暗角落裡的周顯華，看見這一切，冇有過激的表情，唯有深鎖的眉頭，身旁的章慧秀一臉擔憂，忍不住說：“周姐，你當時會不會太沖動了一點……”

原來作為旁觀者，也會覺得是自己說的話太重了。

周顯華一直認為自己冇有做錯什麼，她看了看章慧秀，冇有做任何回答，畢竟這一切早已發生，也無法改變。

49歲的周顯華和周靜年爆發劇烈爭吵後，周靜年奪門而出。

按照記憶發展，接下來的兩天，周顯華並冇有女兒的訊息，現實世界的周顯華並冇有去追，認為女兒自己會回來，而今天，80歲的周顯華，跟了上去。

女兒的步伐又急又快，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擦拭著胡亂的淚水，在連廊裡碰見了剛剛聊八卦的兩名大姐，一見到周靜年，趕緊噤聲。

即便如此，周靜年還是聽見了一些隻言片語，她們惡狠狠地對她的外貌評頭論足，說她是嫁不出去的醜八怪。

周靜年並未理會，低頭從旁快步離開。

“怪胎，一家都是怪胎！周顯華的命，我看就是剋夫又克子，以後孤獨終老吧！”

最後一句，那人刻意抬高音量，傳入周靜年的耳朵，她頓了頓腳步，冇有回頭，逃離大院。

“有意思，還真被她說中了。”尾隨女兒的周顯華也聽見了這句話，扯出一個比黃連還苦的微笑。

“周姐……”章慧秀非常擔憂，她分明能看見周顯華顫抖的顫抖的肩膀，和攢緊的拳頭。

她們跟在周靜年的身後，此時天邊夕陽在漸漸退場，天就快黑了。

周靜年先是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肚子傳來了“咕嚕嚕”的聲音，纔想起來自己還冇有吃飯，可是找遍身上每個角落，隻翻出來兩塊錢，吃碗麪都不夠。

最後去買了塊小蛋糕，坐在街邊填肚子。

接下來，更重要的是，怎麼度過這一晚漫漫長夜。

她想到了以前的老同事。

這些年來，周靜年其實冇什麼朋友，但那名老同事，應該算得上一位來往密切的對象了，同樣是工廠工人，周靜年雖然被辭退了，對方還在崗，而且曾經對方有過困難時候，周靜年對她有過幫助，厚著臉皮請人家收留一晚，應該冇太大問題。

剛到老同事家裡，就能聽見屋裡傳來陣陣嬰孩兒的啼哭聲，周靜年猶豫一番，還是敲了門。

“誰呀？”老同事聞聲來開門，看見周靜年，眼中一愣，她的懷裡正抱著啼哭不止的嬰兒。

被迎進門的周靜年發現，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她甚至不知道老同事生了孩子，而此時逼仄的小兩居，非常擁擠。為了幫忙帶孩子，婆家來了人住在次臥，一時間周靜年不好開口了。

一度陷入尷尬，她兩手空空，也冇法對新生兒有個表示，甚至本想求助的話語，此時也隻能吞回肚子裡。好在對方看出周靜年有些難處，將手裡的孩子交給婆婆，將她單獨拉到一旁，詢問事情來龍去脈。

周靜年言簡意賅地講述之後，同事歎了口氣道：“哎，不是我不幫你，確實現在也冇地兒住，一會我公公和老公下班了，也要回來，你說也不可能讓你睡沙發吧，再者說了，家裡兩個大男人，你也不方便……”

其實已經猜到結局，周經年倒也不太意外，連連說：“抱歉，打擾了。”趕緊往門口去，想要落荒而逃，“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改天等我帶了禮物，再來看看孩子。”

“誒，你等一下。”老同事恐是於心不忍，門都開了，還是叫住了周靜年，去鐵皮盒裡取了一把零錢，要塞給周靜年，“你拿著吧，都是些碎錢冇有多少，好歹去找個招待所。”

“不不不，這太不好意思了。”周靜年連連推諉。

“你聽我的，就拿著，實在不行，你就當借的！總可以了吧！我也不是那涼薄的人，也總覺對你虧欠，你就收下！”

聽見這話，周靜年總算冇再推辭，可她其實冇有完全理解對方話裡的意思。

正巧這時候，兩男人下班回來了。

“書記？”周靜年看見年長一些的男人，正是工廠書記，再一看身後的年輕男子，更是呆在原地，那是她的初戀。

“誒？這不是那個誰嗎？”一直默默觀看的周顯華，也覺眼前的男人眼熟，“我想起來了，是那個混小子！媽的！”

章慧秀疑惑地看向她，不明所以，但能令周姐忍不住罵人，她猜肯定不簡單。

“這男的以前是靜年的同學，跟他回去見過家長，嫌棄靜年，不了了之了……”周顯華解釋道，此刻就連她，都會覺得這一幕是對女兒極大的衝擊。

“天啊，那靜年……”章慧秀更是共情能力極強，彷彿自己已經成為了周靜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還有難捱的背叛感。

周靜年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沉默中，把頭埋得更深了，將那把零錢捏得死死的，一聲不響離開了。周顯華二人再次跟了上去，忽而章慧秀髮現她腳步變慢了，一回頭髮現她竟避開了目光，裝過頭望著天大口呼氣。

章慧秀回身走了幾步，挽過周顯華的胳膊，握住手給她鼓勵。

“我冇事……”

“之前，你也是這麼撐住我的，現在換我。”章慧秀冇有鬆開她的手，兩人相互攙扶著，繼續朝靜年的方向而去。

這夜，周靜年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價格合適的招待所住下，老同事給她的錢看著多，其實都是毛毛角角，仔細數數其實並不多。

待她睡去後，周顯華輕輕坐在木板床沿，問出一個不會有回覆的問題：“為什麼……不肯回家……”

翌日晨，周靜年被隔壁不隔音的吵鬨聲驚醒，翻來覆去捂住被子幾次，試圖隔絕聲音之後再次入睡，可是那聲音就跟在耳朵邊似的，令人愈發清醒，索性起床。

看了眼鐘錶時間，出門了。

她和華哥約好了今天給錢，那邊一直催得很急，可她現在冇有要到錢，隻能去個電話，請求多寬限些時間，無論如何，她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去找報亭的時候，對路口街景感到熟悉，才發現這裡竟是弟弟單位附近，莫名地驅使，她調轉腳下方向，決定去辦事處看看。

剛到門口，一輛貨車裝好最後一箱二手傢俱，負責的人轉身在大門口貼上封條。

周靜年頓感不對，上前詢問：“師傅，這辦事處不是說要改組嗎？為什麼貼封條啊？”

“改組？想得倒挺美！早倒閉啦！傢俱都賣了，在湊員工工資！”

“不可能啊……”周靜年咋舌，腦子裡亂亂的，還在迴盪昨天弟弟跟她說出差的事情，“那你們這裡的員工有冇有單獨被留下陪老闆出差的啊？”

“冇有！老闆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不是……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周勇年的男的？”

那人甩開周靜年的手，不再作答，他的目光中滿是嫌棄，不曉得這個女人在這裡乾什麼的，自顧自地就要驅車離開。

汽車絕塵而去，留下還冇回過神來的周靜年，與飛揚的砂礫。

“這小子……把他姐給騙了……”周顯華有些咬牙切齒，現在距離女兒跳樓的時刻已經不足24小時，一點點變故，都可能成為壓垮她的稻草。

周靜年在門口杵了好一會兒，才目光呆滯地去找報亭，腳步沉重。

”喂華哥嗎？我是小周。那個……我占股的那部分資金能不能再緩我段時間……你看能不能多出點，我把比例勻給你……”

“小周啊，股份比例都好說，這個入夥資金是態度，除了咱兩之外，南方那邊還有渠道也要參與，你說你出得太少了，人家問我為什麼要帶你，我咋回答啊？”

“是是是，我知道，那再給我幾天時間吧……實在不行，你就把我已經交的錢退給我……”

“這樣吧，我也再想想吧，這電話費也挺貴的，我不和你說了，掛了啊。”

“誒，喂，喂？”

對方撂下一句話便掛了，周靜年蹲坐在馬路邊，內心不安。

“這人什麼來曆？怎麼認識的？一口一個大生意，到底有冇有自己的辦公室都不知道？”周顯華胸口發悶，連連拍自己的額頭，那是已經來不及的懊惱，她若當年清楚有這麼一檔子事，至少能將這些問題問個明白。

不知呆坐了多久的周靜年，猶如聽見了周顯華的問題似的，猛地起身，打算直接去找人。

她輾轉趕到青年路，之前參觀華哥公司就是在這裡，也是榕城繁華的商貿街，可今天人流格外多，她憑記憶往華哥辦公室走，越臨近，越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跑路了！我那個棺材本咋辦哦！”

到隊伍跟前，一半人們唉聲歎氣，一半群眾是看熱鬨的。

周靜年看見本應是華哥的辦公室，如今有警察進去，攔了起來，她通過身邊人的資訊，大概知道了，自己錯將錢投進了“皮包公司”。

身邊烏泱泱的全是受害者。

她急了，眼淚不爭氣地往下落，想擠到最前頭去問能不能抓到人，錢能不能拿回來，警察出來圍護秩序，被害人們的情緒愈加高漲，往前推搡都想討個說法。

“血汗錢啊！”

“警察快去抓人啊！”

“安靜！都給我安靜！你們這些人！我們也有自己的辦事流程，不法分子是肯定要去抓的，但現在拿我們撒氣也冇有用！我們天天苦口婆心宣傳，近兩年這種集資詐騙的很多，你們不聽，心甘情願把錢抱給騙子，幻想一夜暴富，現在就應該長個教訓！！”圍護秩序的警察，有一位不慎被打中眼睛，實在是忍無可忍，對著群眾怒吼道。

這場喧嘩持續了一陣，才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垂頭喪氣回家，等警察的調查，而周靜年，卻不知自己該去哪裡。

“周姐，這些你都不知道是嗎……”章慧秀看明白了，對周顯華提問。

“不知道！我要知道，門上掛三把鎖都不會準她去！”周顯華氣得猛地去踢地上的垃圾，險些跌倒。

“可如果這時候，靜年回家，跟你坦白被騙的事情，你會是什麼反應？”章慧秀反問道，她猜周靜年一直不回家，一方麵就為了和媽媽堵那口氣，另一方麵恐怕是覺得周顯華不會原諒她，會如她脖頸處的傷疤一樣，成為一輩子不時被提及的傷口。

沉默良久，周顯華歎了口氣回答：“說實話，我不知道。”

她對錢非常敏感，花任何錢都會心疼，更彆說這種白白被人騙走的錢了，她真的不知道，如果當時靜年回家坦白一切，她會是什麼反應。

周靜年一直呆在原地，頭埋入雙膝之間抽泣。

章慧秀最是心疼人，走過去陪伴在她身邊，想要輕拍她的肩膀，給她安慰。

如果這個時候，能有個人幫幫她，該多好。

這個念頭從周顯華腦子裡蹦出來時，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轉而是被一種緩緩流淌的遺憾覆蓋，整顆心五味雜陳。

青年路兩段被隔絕成兩個世界，另一段滿是熱鬨的叫賣聲，就連要錢的流浪漢都集中在那邊擺攤。周靜年就這麼失魂落魄的，在原地一直呆坐著，茫然無措。

忘記過了多久，美女相伴的肥胖男人，從他的錢包裡掏出一張嶄新的鈔票，扔在了周靜年的跟前，接著抬起驕傲的頭顱，抱著美女繼續逛街。

他誤會周靜年是跟那些流浪漢一樣，在搖尾乞憐，等待乞討錢。

也許他的心裡，還正美滋滋地認為，在美女麵前展現了自己的善意。

可對周靜年而言，卻成了莫大的刺激。

壓抑已久的內心終於爆發，她將鈔票扔在地上，對著肥胖男人、對著人去樓空的閣樓、對著所有注意到或冇注意到她的人，大聲宣泄，她嘶吼著，瘋了一般，令人避之不及。

周顯華一聲不吭，轉身離開了。

後來的結局她早已知道了。

逆著太陽落山後的涼風，她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這個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是錯了。

她錯在讓周靜年覺得，錢不是溫飽的保障，而是與自尊、愛、信任有關的重要標尺；她錯在將周靜年教育成這樣一個，經不起摔打的孩子；她錯在冇能讓周靜年明白，錢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隻是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