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18

一九九三（上）】

周顯華和章慧秀，默默地在北方呆了一天多。

時間未到，章慧秀便說：“走吧，不看了。”

周顯華一反常態地冇有勸說章慧秀，換作之前，她隻會覺得花的是兩天時間，少一分鐘都是虧。可她知道，接下來便是53歲的章慧秀收拾好行李，帶著建軍去住院了，那對於章慧秀而言，最幸福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再看便是痛苦了。

她忽然覺得人生好多事情都是如此，就像是剛修好的新橋，最風光的剪裁一過，就會通車，自此也是大橋磨損的開始。

周顯華攬了攬章慧秀的肩膀，和她一同退出了老屋，臨走前，章慧秀最後回望了一眼，在心中默默道：建軍，媽媽不應該再悲傷了，因為我們就快相見了。

又是一陣奇異的光線。

景色換作一派春意，南方城裡初春的嫩芽，正在茁壯成長，佈滿街道兩側。

周顯華二人，此刻正站在榕城橋梁公司的大院門口。

“周姐，看樣子，因為先前的失誤，咱們兩的軌跡交叉了，我得陪你這一程了。”

周顯華點點頭，心口已經開始發悶，此時章慧秀和藹的臉龐，反倒緩解了她幾分緊張。

九三年的橋梁公司家屬大院，左邊是一棟五層樓高的辦公樓，白色與綠色的點狀磚塊交錯，是那個時候最時興的裝修。

進大院右側，有一排居民住房，修了也有些年頭了，白色的牆灰偶有脫落，周顯華是單位的乾部，分的房子在儘頭那棟的四層，兩居室一廳堂。

“的確是原來的樣子啊……”周顯華決定先去家裡，路過院落正中的大槐樹，忍不住感慨道。

這顆大槐樹足有百年樹齡了，當時橋梁公司拿下這塊地的時候，它已經存在，規劃的時候幾番商議，決定將其留下。

這個時候，周顯華年方49，她後來去世的那套房子，這會兒設計圖都還冇出生呢。

“南方，真好呀……這個時節要放我們那邊，還凍得不行。”章慧秀一路跟在周顯華的背後，不住感慨道。

周顯華神色卻愈發嚴肅，冇有接話，章慧秀察覺到她的沉重，不再走馬觀花般地觀賞周遭景色，提起速度跟上她的步伐，進入了最裡頭的樓道，爬步梯上四樓。

“周姐，認識這段日子來，我還從冇聽你說起過家裡，你選擇這天，是想見誰？”

兩人已停在4樓老式防盜門門口，周顯華知道自己下一秒進去就會見到女兒了，在房門口深深地呼吸，冇想到這天真的來臨，她心中是期望中帶著害怕的心情。

“其實，我最想的，是搞清楚她到底怎麼想的。我周顯華這輩子，最不理解的一件事，就是她當初為什麼要跳樓自殺。”

話音畢了，章慧秀咂舌不敢說話了，每個人漫長的歲月中，都會有不堪回首的過往。周顯華覺得，既然章慧秀誤打誤撞地來了，她便也不打算再瞞了。

周顯華扶著牆，做好了最後一絲心理建設，終於穿入門中，她知道這會兒女兒——周靜年一定在家，那時候她自廠子下崗之後，在家待業了半年以上。

剛一進門，撲麵而來的飯香，廚房裡傳來“邦邦邦”切菜的聲音，是她最愛做的三鮮什錦，有些味道總是裹挾著記憶，隻要它們粘連的光陰足夠綿長，熟悉氣味就能帶你瞬間回到當時。

周顯華下意識用手撐了撐牆，原來她也有麵對不了的事情。

正是晌午，周靜年剛熱了油鍋，周顯華最先看見的是她單薄的背影，隨著綠葉菜入鍋，油星遇見水，“劈裡啪啦”地在鍋裡綻開，嗆人的煙瞬間升騰而起，周靜年這纔想起開抽風的百葉片。

周顯華在身後吐槽了一句：“還是這麼笨……”

章慧秀不知周顯華身上到底藏有什麼樣的故事，她能感覺到自打周姐進了這間屋子，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有無送城內那個令人崇拜的伶牙俐齒樣，沉默多了許多，身形似乎一下子也變得蒼老了。

她打量著整間房屋，花色毯子將沙發、床鋪、椅子都蓋了起來，而熱水瓶、杯子什麼的用品，大多也是被塑料袋罩住，看得出來當初住在這裡的人，收拾得很仔細，最後目光落在了房間一隅，一張黑白色的遺像，上麵是一名青年男子，茂密微卷的頭髮，濃眉圓目，看上去有幾分氣勢。

這時，房門口鑰匙轉動的聲音，有人回來了，二人同時回頭看，是一名個頭不高的男子，估計也就一米六多，模樣與周顯華有幾分神似，他剛一進門便放下一件大包行李，循聲直進廚房。

“姐，彆忙活了，隨便吃點，我就出差去了。”

“哦，馬上綠葉菜出鍋就吃飯，正好了，你去洗手吧。”

原來是兒子周勇年，周顯華記得那天，她並不知道周勇年回來過，此時再見到他，並非周顯華本意，她早已當這個人死了幾十年了。

姐弟倆坐下吃飯，周靜年一個轉頭，脖頸下方，觸目驚心的傷疤，像被火舌啃噬過的殘痕，這道紮眼的陳年傷冷不丁撞進章慧秀的眼中，讓人心裡猛地一揪。

“噝……”章慧秀倒吸一口寒氣，滿肚子疑問，卻不敢說出口，周顯華正環抱著雙臂，認真端詳這場姐弟倆之間的午餐。

周勇年很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一直說害怕誤了車，扒拉了兩口就冇有再動筷。

“你姐給你做這一桌，你要趕時間，還回來吃什麼？”周顯華忍不住在一旁吐槽道。

“行，你走吧，彆耽誤了正事兒，你要的錢，諾。”周靜年也不再勉強，從一個皺巴巴的信封裡取出了足有一半，遞給弟弟。

周勇年一直笑著道謝：“謝謝姐，這樣我就能送個像樣的禮了！”

“你們那個辦事處，到底還能行嗎？我怎麼聽人說，關門是確定的事情了呢？”周靜年滿眼是對弟弟的擔憂。

“嗐，彆聽外人瞎說，真實情況就是要改組，變成一個新的單位，關門不會，但是人員是真的會縮減一大半，這不我也不能閒著，就指著去領導家裡送點禮，隻要他收了，我這工作也算是保住了。”周勇年點了一下數額，心滿意足地將錢揣進了兜裡。

“也是，要是不開了，這會兒也不能再接著出差。”周靜年點點頭，又囑咐了幾遍弟弟，可千萬要將錢放好了，“還有，下回可自己想著點辦法了，我知道這件事情對你來說很重要，但你也曉得姐現在的情況，這點錢，都是我拿爸當年出國送我的手錶去當了纔有的……”

周靜年看向遺像的方向，語氣十分為難。

拉上行李最後一道拉鍊，聽見姐姐有些低落，本來拔腿準備離開的周勇年，又回過身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放軟：

“我知道從小到大，姐姐對我最好了……哎……現在單位壓著好幾個月工資冇發，正是關鍵時期，而且主要是跟媽一提錢，她就那副樣子……你知道的，我不想吵架……但這筆錢又不得不花……”

“我都知道，也冇有怪你的意思，放心去吧，把事情辦妥了，出差路上注意安全。”周靜年目光溫柔，滿是對弟弟的諒解。

“你放心吧姐！等我有了錢，去把手錶贖回來！再帶你去買幾身新衣服！”

“手錶就行了，其他的彆費那錢！你不存錢娶老婆啦？！”周靜年唇邊帶笑，卻故作生氣姿態，教導弟弟不要亂花錢。

“姐，其實有時候你挺像咱媽的！”弟弟開玩笑道。

“去去去，像她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句話了，周勇年提著包離開了，留周靜年一個人慢慢地吃午飯，中間不時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周顯華因她最後的那句話，被深深刺痛了。

下午，周靜年帶上皺巴巴的信封出門了，周顯華一直跟在身後。

她換乘了幾次公交，去到市中心最繁華的街段，剛落成的太平洋百貨，成為這座城市的新地標。

和周靜年見麵的是一名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他夾著公文包，手裡操著一隻大哥大，派頭十足，周靜年稱呼他為“華哥”。

這人一開口便知不是本地人，濃濃的沿海口音。

“小周啊，知道為什麼今天約你在這裡見麵嗎？”男人領著周靜年朝步行街前行，賣足了關子。

“這是哪裡來的歪洋貨？！”周顯華從不知女兒有過這樣一位朋友，以她活了這麼幾十年來的經驗，直覺告訴她這人是不折不扣的騙子。

周靜年跟在一旁，唯唯諾諾地搖頭。

“時代變了，人的思想也應該跟著變化，你看見這些步行街上的門麵了嗎？我預言，未來至少十年，這裡是這座城市最賺錢的地方，現在哥帶著你，希望你彆錯過機會。”

“我想好了，這些錢算我投資的。”方纔皺巴巴的信封，餘下的錢她全給了華哥。

“小周啊，就這麼一點，不夠我們去進貨的。”華哥冇將錢掏出來，大概看了一眼，便連連搖頭，要將錢退給周靜年。

“彆啊華哥，這機會難得我知道的，你再給我幾天時間，我把錢補齊，隻是有一點，到時候去南方進貨，我跟著大家一塊！”周靜年生怕對方不收這錢，趕緊推了過去。

“行吧，反正時間有限，你自己抓緊點，不然到時候彆怪我們不帶你啊。”華哥最終還是收下了信封，接下來帶著周靜年，在繁華的步行街上，到處指點江山，留下他對自己商業版圖的遠大暢想。

看見這一切的周顯華，氣得直哆嗦，她明知道這是往火坑裡跳，卻無能為力。

跟著看明白了的章慧秀，也麵露愁容，欲言又止幾次，終於問出了口：“周姐，這時候你在哪兒呢？”

與此同時，榕城橋梁公司總經理辦公室。

周顯華身子挺得板直，經理倒好的熱茶，騰騰熱氣在自己眼前繚繞，她不苟言笑，等經理說完客套話之後，追問自己關心的問題：“經理，我知道現在要解決一個帶編製的工作，有諸多困難，但是我家情況特殊，你也知道的，81年來我就自己一個人帶兩個孩子，現在靜年下崗了，當媽的就想她能穩定點。上次我提出的申請，你看能不能解決吧。”

經理倒是不急著回答，舉起杯蓋撩了下茶湯，吹了幾下再飲下一大口，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小周啊，你今年多少歲了？”

“49歲，快50了，怎麼了？”

“按你的經營處處長身份，應該還有5年退休，對吧？”經理頓了頓，繼續說，“你知道現在不比從前，解決編製這件事情多少人看著呢，家屬子弟裡有困難的不止你家一個……”

周顯華有些急了，想要再爭取一下，經理卻抬抬手，示意她繼續聽著：“但是呢，我們以前都是老同學，87年黃許修橋，當時施工隊偷工減料，三期驗收不合格，說你們經營處壓成本，鬨得不可開交，我也是和你一起在現場處理解決，替經營處擔保，接受審查……”

“我知道……您一直都幫著我這個老同學……”

“所以嘛，靜年的工作，我不可能不上心的。隻是我現在在這個位置上，有些問題不得不考慮周全點，大家一個院子的，出了點嫌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您是擔心裙帶關係是吧？”周顯華不想再繞彎子了，經理話點到這個份上，她直接反問求一個準確的答案。

經理不直接回答，又喝了口茶，說：“你就說，周靜年要是進了公司，去哪個部門？你們經營處嗎，絕對不可能，本來就有招投標、供應商、結算分配等敏感的問題，近親再加編製，我保你不出兩個星期，就被人舉報。彆的部門嗎，你就說說靜年不是學這橋梁相關專業的，我怎麼放？最後勉強給個閒差，還有編製，就彆說你了，我的脊梁骨都會被人戳破……”

“所以呢？意思就是解決不了是吧？”

“哎……還冇聽明白嗎，重點不是能不能解決，而是不能落人口實！你評高工的材料已經交了吧，你們部門我可聽說江淑也交了，這個節骨眼上，我就直接問你，是你再上一層樓，拿下高工職稱，保住晚節、退休後工資能多一些重要，還是解決你女兒編製和工作重要？”

周顯華臉色漸漸舒展，身子也不再僵住，反倒是明白了他說的話，她釋懷般地點點頭。

經理見意思總算是帶到了，安撫道：“你也不用急著回答我，回去考慮考慮，或者和女兒本人商量一下再決定。”

“這個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回答。高工材料已經交過了，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出結果，到時候我主動辦理退休，您也不必再為難，女兒進單位就不存在裙帶關係了，而她隨便進什麼部門，隻要不是經營處，您看著安排，我要的隻是她能安穩過後半輩子。我反正一把歲數了，倒是無所謂，正好早點回家，給您這剛上任的經理，挪出位子去栽培年輕人。”

經營崗工作敏感，周顯華此前也因此猶豫過，害怕女兒進來受人排擠，如果以她提前退休換個鐵飯碗工作，她覺得劃算。

現在經理話已明確，她也不怕直接說讓出位子，經理今年剛升遷不久，這份幫他人事佈局的禮物，也是最大的誠意。

“靜年的事，等我想好放哪個崗位就通知你。你為了國家修橋鋪路的事業，也殫精竭慮一輩子了，我記你這份功勞，你的晚年就等著拿退休工資，然後看著閨女端好鐵飯碗吧。”

話已至此，周顯華笑了，她知道這件事，基本上成了。

離開經理辦公室時，遇見了走廊上的江淑，她主動打聽道：“周姐，最近我可見你老去經理辦公室，是有什麼好事呀？”

“冇什麼，瞭解了一下職稱評取後，跟退休工資掛鉤的政策，你不也在評嗎？不打算問問？”

江淑的笑容僵在臉上，心裡不爽不好發作，誰都知道這名額有限，就是你上我下的現實局麵，周顯華說得信心滿滿，江淑作為下級，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周顯華也不等她迴應，徑直離開了。

關於女兒工作的事情，她暫時還誰都不能說，除非通知明確下來了，否則會害了兩人。

回看樓裡的一磚一瓦，她剛來榕城的時候，橋梁公司還隻能稱之為辦事處，這棟辦公大樓還是她編造預算，後頭修建起來的，冇想到這麼快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她鉚足勁兒趕了半輩子的路，停下來歇歇也挺好的，但是莫名地鼻尖酸楚，眼眶微紅。

不過，隻要靜年將來能安安穩穩的，再嫁個好人家，這一切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