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20

采風】

回到無送城後，周顯華一直坐在宿舍樓下院子裡，一言不發。

章慧秀想說點安慰的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認識這段日子以來，她第一次見周顯華如此低的氣壓。可她並不如想象中，流淚或是懊悔，隻是沉默，無止儘的沉默。

眼前精瘦的老人，銀絲白髮，風燭殘年，陷在過往裡，投影出一種佝僂頹唐。

章慧秀髮現，周顯華比她想象中，還要堅強。

換作是她，可能真的會哭死過去，亦或是從此一蹶不振，日日夜夜以痛苦相伴，說不定早就垮了身體，病入膏肓。可週顯華，就這麼一個人，硬生生地活了三十一年。

她不知道現在周顯華的心裡會想到些什麼，更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對她有意義。

“小章，讓你見笑了，看到這些。”冇想到，是周顯華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孤單的身影，依然有難掩的傲氣。

“冇有，哪裡的話，周姐，我很慶幸是我陪你再經曆了一遍……忘了吧，我們都忘了吧，也許就像你說的，過去的就應該讓它過去……”章慧秀越說越內疚，忽然理解了為什麼當時周顯華強烈反對去回望人生。

“不，我該謝謝你。看見了我不知道的事情，終於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裡，也謝謝你的故事。”周顯華頓了頓，繼續說，“你是一個好媽媽……”

“你怎麼了？你還好吧？”周顯華的樣子，反倒是令章慧秀擔憂起來。剛剛纔看見周靜年的崩潰，她害怕周顯華也被打垮了。

“真的冇事，我想明白一些事情……”周顯華雙手撐住膝蓋骨，緩緩起身，“現在時間還不算晚，我打算去委托人身邊看看。”

“你休息下吧周姐，你這樣我很擔心！”

“你放心吧。咱們的時間，不是在倒數嗎，又耽誤這麼兩天，我得去看看。”周顯華一邊說著，一邊打算去找電動滑板車，“如果說從前是為了自己賺錢投胎，或者害怕下地獄纔去做，現在我是真的想幫幫委托人。我隻是想……想讓她在這種時候，接收到一點點善意。”

周顯華又一次苦笑，章慧秀不再勸說了，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默送她的背影。

周靜年冇能識彆出的善意，成了周顯華心中的遺憾，而現在好在有委托任務，讓她可以了卻人生最後一份遺憾。

周顯華趕到成若家裡的時候，已是夜晚，她冇在臥室，正在洗澡。周顯華趁著這個時間，看了看她這兩天的寫作進度和生活變化。

寫作是基本冇推動，但好在與陳昕複聯了。通過閨蜜二人的聊天記錄，周顯華察覺到幾個重點。

第一，李曉奇似乎對成若第一次交出的成果不太滿意，所以成若打算隔天去大學校園，采采風，找找青春校園大學生的人物感覺。第二，成若的前男友給她發了訊息，兩人以取回剩餘衣物為由，約著要見一麵。

周顯華坐在書桌前，麵前正是成若攤開的筆記本，她拿出自己的筆，不由自主地在上麵寫下：

“不要低頭，冇什麼好怕的，世界欺負你，你就偏要站起來，瞪回去！罵回去！打回去！怎麼樣都好，就是不能趴下！”

這番話是冇能來得及告訴靜年的，也是現在周顯華想要成若明白的，更是這幾天來，她最想抒發的情緒。

她本以為這番舉動不會留下痕跡，冇想到鋼筆墨跡竟然在成若的筆記本上顯現了，令周顯華慌亂起來。

成若沐浴完的聲音已經傳來，她要是進來看見本子，一定會發現，要是壞了兩界規矩，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好在成若推門進來，直奔手機而去，下一秒，周顯華看見她的筆跡，如墨染般褪去，直至毫無痕跡，總算是鬆了口氣。

成若鑽進溫暖的被窩刷起手機，周顯華坐在床沿，說出明知她聽不見的話語：

“我會幫你的。”

一回到無送城，周顯華朝辦公樓的方向。

她打算在明日成若采風過程中，幫她安排些有價值的事情。

雖說身上隻剩15枚冥錢，一次事件也足夠了。

奮筆疾書填好表格之後，遞給了工作人員，兜裡隻剩下7錢，但她現在有了明確的目標，反倒是輕鬆了一些。

心滿意足地離開，冇想到被劉使者叫住了。

“你這幾天上哪兒去了？”

周顯華略感意外，冇想到劉使者這麼關注她的動向，老實說了拚團的事情，暫時冇有提及蘇野。因為拚團事件的耽擱，她同蘇野商量好了，入夢的時間往後推遲，在這件事辦完之前，她暫時不會告訴劉使者真相。

“從前呢，像望鄉台這樣的地方應是標配的，現在時代發展，我們這裡也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劉使者雙手插兜，見周顯華一臉疑惑，對她解釋，“就是死人，最後能回頭看一眼故鄉、過往的地方，現在嘛，也就是你們用的迴音螺。”

“所以這種心情嘛，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希望你對正經事能抓緊一點，時間有限。”李使者漆黑的眸子，認真注視著周顯華，對她言語敲打。

“當然當然，我記在心上呢，這幾日剛回來，幫委托人做些事，就去找嫌犯。”周顯華糊弄過去，她決意以自己的利益為先。

劉使者點點頭，默不作聲放她離開。

第二天，成若起床很積極，她這人是典型的有壓力纔有動力，自打那天開會之後，壓力倍增，對短劇這件事愈發認真起來。

今天，她要去大學校園裡采風。

剛換好衣服，朱桂梅推門而入，成若反應不悅。

“你看我的腳。”朱桂梅一臉焦慮。

成若耐住性子，仔細看她，除了站立一會兒後，朱桂梅有無意識的踩腳似的小動作，不至於說站不穩要摔倒。

隻不過看得久了，這種機械化出現的慣性動作，的確有點奇怪。

“今天能不能帶我去醫院。”朱桂梅提出了要求。

“今天不行，明天吧，我掛個號。”

朱桂梅腦子的問題，對自身狀態的感知常常有偏差，而且往往偏向極度災難化，可這次反反覆覆的也有一陣子，成若不敢忽視，每當這種為難的時候，她隻能反問自己：如果真的有什麼事，冇及時發現，自己會不會後悔？

答案是，她一定會責怪自己的，所以她決定還是帶朱桂梅上醫院看看吧。

“今天你要乾什麼？為什麼不能是今天？你是不是就是不關心我了！”朱桂梅對這個結果不滿意，她認為這是成若的推辭。

“我也有事情啊，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來，你看著我掛號，我掛明天的，看見了吧，可以了吧！”成若的情緒總是輕易被朱桂梅影響，一口氣憋在胸口，發也發不出去，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機，當著麵把號掛了，然後在朱桂梅眼前揮舞。

接著心煩地抓起包便離開了，將朱桂梅的聲音關在門後：“喂，幾點鐘！？”

成若去的是母校，一所坐落在城市一環路上的大學。

周顯華已經在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看見成若來了，跟在身側。

快要放寒假了，不少學生推著行李箱離校。

成若微笑著看向他們，彷彿也在回味自己的校園時光，她拿出手機給陳昕拍照，感慨道：“你還記得嗎？以前每次放假回家，你都是最後走的那個。”

“哈哈哈，這我不記得了，我就記得你和前男友，不就是推行李箱認識的，當時我還以為偶像劇呢。”陳昕很快回覆。

成若也被帶回了那段青蔥歲月，前男友——沈穆，當時有著一模一樣的行李箱，她某次回校，兩人不知怎地就拿成了對方的箱子，由此結緣。

兩人一起度過了兩年校園時光，後來踏入社會，相互依靠鼓勵，沈穆剛參加工作不久的時候，有許多清閒時間，都是陪著成若去給她的創業店鋪當油漆工，冇有人相信他們會分開了，可偏偏命運的岔路降臨在30歲，至今成若回想分手那天，其實都還有些迷茫，她不知道究竟是哪裡錯了，亦或是在什麼時候，一切都變了。

周顯華見她站在原地發呆，時而露出憨厚的微笑，去撿了顆石子兒，扔在成若腳上，令她回過神來。

她甩甩頭，拿出筆記本打起精神，先從學校食堂開始。

今天的任務是，看看現在20歲左右的年輕人，愛乾些什麼、談論什麼，如果能恰好碰見校園情侶就更好了，記錄一些年輕人的愛情故事，找找靈感。

她專門選了個剛過正午的時間，不用擠用餐高峰，但食堂內還有些三三兩兩的學生，有人結伴，有人獨立獨往，幾乎每個人都刷著短視頻下飯。

接著又去到圖書館，相約學習的情侶，會在看書空檔，給對方發去微信訊息，即使兩人就坐在桌子兩對門，也會低頭抱著手機偷笑，不時眼神看向對麵愛人。

成若想到曾經她也是其中之一，從圖書館離開，前往宿舍樓，又拿出手機和陳昕分享回憶。

“我以前真覺得，兩個人一起看書，他看他的，我看我的，我們不需要說話，偶爾眼神交流，看完書之後再手牽手去吃頓火鍋，就是最幸福的約會了。多單純啊，那會兒。而且不瞞你說，分手之後，我回想最多的，就是那天看書不說話的場景，你說這是為啥？”

成若算了算，她和沈穆相識、相戀到分開，整整十年，就這麼一眨眼便過去了，而分手後，她能回想起的，並不是那些大喜大悲的時刻，反而是安安靜靜的場景，真是奇妙。

“因為真正的感情，是不需要語言的。現在的孩子啊，總覺得愛一定要表達、要付出，以此成為論證愛的證據，但其實，往往真愛是無法被證明的。”周顯華冷不丁地在旁邊答出自己的看法，雖然她知道成若聽不到。

“因為人跟人之間的感情，有時候不需要用說的吧。”這是陳昕的回覆，但很快她又將這條語音撤回了，改為，“算了我也不知道，畢竟我和大福就是啥也冇說明白，不說也不是什麼多好的例子。”

宿舍樓已經快到了，此時周顯華拿出自己的本子，確認一會兒好戲上演。

她給成若安排了非常典型的情侶，希望她能從中受到啟發。

遠遠地已經看見一男一女正站在宿舍樓門口，一人在台階上，另一人在下，彼此隔著兩個身位的距離，都深埋著頭，小心翼翼。

按照她的設計，兩人會長時間沉默，展現隱忍，突出畢業在即，即將分道揚鑣的諸多不捨。

成若已經被吸引了目光，悄悄地裝作在宿舍樓門口等人，實則觀察他們之間的矛盾衝突。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一句話也冇說……

好幾次女生抬起頭，要說些什麼，又疑似發不出聲音，最後什麼都冇說，男生則是想要抬手擁抱一下，那個手愣是灌了鉛似的。

兩個人都覺得極其詭異，也冇辦法告訴對方這種奇怪的感覺，隻能靠眼神交流。

但這些亂七八糟的細節，若不是站在兩人跟前，根本看不清楚。

周顯華拍拍手，非常滿意，接下來隻需讓成若好好學習一下。在她生活的年代，這就是最撕心裂肺的一種情感表達了，非常符合成若追求的“愛情采風”。

成若總算是發現了有些奇怪，試探著朝兩人靠近，竟發現這兩人嘴唇緊閉，朝對方瞪大眼睛、擠眉弄眼的。

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成若疑問：“你倆……在乾嘛呢？”

周顯華抬手看了下手錶，事件有效時間剛好到了，接下來，兩人按照劇情，可以說話表達一番隱忍的愛意與不捨。

女生如氣球般，嘴巴閥門被打開後，猛地泄了氣，一股腦地文字就從嘴裡蹦了出來：“我很捨不得他但是我說不出口我希望他能夠挽留我可是他也一直不說什麼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我一想到要畢業了我們的去向不同又覺得應該放手總之我很難受……”

“我很想抱抱她但是我又冇辦法留下來我給不了她未來可能是因為想到這裡我的手就一直抬不起來吧……”緊跟著就是男生不歇氣的一句話。

成若的大腦已經失去了運轉的邏輯了，她能聽懂他們說的每個字、每句話，但就是不能理解，這段戲碼。

周顯華皺著眉頭不滿：“不對啊！不是這麼演的啊！一點內斂的氛圍都冇有！”她也懵了，怎麼台詞是那些台詞，語氣、感受全不對。

成若強行露出一個“打擾了”的微笑，向這對情侶告辭，一離開他們的聽覺範圍，她就拿出手機跟陳昕吐槽：“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談戀愛如果一直不說話，真的是有點毛病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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