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馬車在英國公府門口停下,兩名侍女從馬車裡走了下來,一人端著玄黑錦盒,一人捧著描金食盒,穩穩步入英國公府正門。
門房認得這是相府下人,又見通行令牌屬實,徑直放行。
侍女抵達寢院門外,恭謹垂首傳話:“見過顧小姐,我家丞相本要親自登門,可江南突發水患我家丞相臨時被宣入宮,派奴婢傳話離宮會即刻登門。我家老夫人與丞相聽聞顧小姐已懷身孕,心中掛念,這是老夫人特意贈予顧小姐的祖傳翡翠手鐲,希望顧小姐喜歡”說著便打開玄色錦盒,送至顧令梧麵前,寢榻之上的顧令梧看著錦盒裡的帝王綠翡翠,兩眼放光,張念見狀,忙上前取出翡翠送到顧令梧手中。
顧令梧愛不釋手地仔細端詳著,迫不及待戴上手,純粹的頂級帝王綠稱得那原就白皙的芊芊玉手更加細嫩無暇。哇塞,實在是頂美,這得多貴呀,不愧是丞相府,老夫人真是大方,yyds。
另一名侍女上前:“顧小姐,我家丞相知曉顧小姐近日胃口不佳,特意命後廚文火慢燉這極品燕窩,囑奴婢送來,隻盼顧小姐好生進補休養。可見我家丞相對顧小姐的一片心意。”
聽聞此番言語,顧令梧心底的酸澀愧疚瞬間翻湧,這王景琛對原主可真好呀,果然是個癡情種。又帥又有錢能力又強,妥妥一個頂級高富帥,關鍵是專一癡情,哎,夢和副本裡真是什麼都有,現實中這種男人怕是已經絕種了吧?
顧令梧故作矜持,微微抬手讓張念收下食盒,小口飲下了半碗燕窩。
燕窩溫潤清甜,不愧是極品,一如他往日待她的溫柔,潤物無聲。
兩名侍女告辭離去。顧令梧還沉醉在被帥哥寵愛的甜蜜裡,回味著王景琛那八塊腹肌,那輪廓分明的胸肌,還有那英俊的五官,這個建模真是長到她的心坎裡了。
午後,溫和的暖意驟然化作刺骨寒涼,狠狠席捲小腹。
劇烈的墜痛驟然炸開,撕扯著五臟六腑,溫熱的血色順著素白裙襬緩緩蔓延,染紅床榻錦緞,觸目驚心。
顧令梧渾身驟然脫力,四肢冰涼,眼前陣陣發黑,劇痛讓她連呼吸都顫栗不止。她下意識抬手護住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顫抖,滿心都是惶恐不安。這是怎麼回事?天啊,怎麼這麼痛?副本裡也這麼痛嗎?
張念見狀嚇得臉色慘白,連聲驚呼傳府醫。國公夫婦和眾府醫火速趕來,指尖搭脈片刻,臉色瞬間灰白如紙,跪地顫聲回稟:“老爺、夫人,小姐脈象崩斷渙散,胎氣儘數潰散,孩子......保不住了。”
一句話,凍結了所有期許。
望著床榻刺目的血色、女兒毫無生機的蒼白麪容,二老身軀俱震,悲憤與心疼交織,堵得胸口發悶。
連日來他們小心翼翼護胎,百般靜養,萬般謹慎,終究還是出了差錯。
線索順著所有吃食作息層層追溯,樁樁件件,儘數指向相府送來的食盒,指向王景琛。
顧令梧半靠在床頭,唇色慘白,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滅,最後隻剩下死寂的荒蕪。
她終於想通了所有前因後果,心底的溫柔和心動,儘數化作刺骨的寒涼與絕望。
他待她是真的溫柔沉淪,可他丞相府的名節、他王氏的風骨,絕不會接受血脈外流,不接受他的骨肉入主英國公府,承國公府香火。
所以他選擇了最體麵、最無聲的方式,悄然除掉這個孩子。
他捨不得傷她,卻捨得捨棄這個見不得光的孩子。這個答案比流產的蝕骨劇痛,更讓她肝腸寸斷。
彼時王景琛正議事結束,剛出宮門,正想著如何討她歡心。
早早候在宮門等待的管家突然傳來顧令梧流產的噩耗,他渾身血液驟然凍結,難以置信,瘋了一般翻身上馬,策馬狂奔英國公府。 “王勤,速去請太醫”
他一路心神俱裂,滿是擔憂,怕她痛、怕她傷、怕她孤身承受委屈。
可當他闖入國公府,闖入寢院,迎接他的,隻有滿室寒涼、未乾的血跡,和一雙冰冷陌生、毫無溫度的眼眸。
國公夫婦冷眼含怒,府中下人儘數避讓,眼神裡的質疑與失望,密密麻麻將他包裹圍困。
“王景琛,你還敢來?你送來的燕窩害我女兒落了胎,我國公府與你誓不兩立”
“燕窩?不...我冇有,令梧,不是我。”他大步上前,嗓音劇烈顫抖,眼底是極致的慌亂與疼惜,“令梧,我冇有要害我們的孩子”
他急切想要靠近,想要握她冰冷的手,想要替她撫平傷痛,想要給她解釋清楚,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卻被顧令梧漠然抬手攔住。
她抬眸看他,眼底無淚,聲音輕而冷,字字剜心:“王景琛,事到如今,何必再演深情戲碼?”
“你心裡在怨我,對不對?”
王景琛瞳孔驟縮,心口劇痛翻湧,急急辯駁:“我從未怨你!我如此愛你,怎會怨你?”
“是嗎?”顧令梧唇角扯出一抹淒冷的笑,蒼白無力,滿是嘲諷,“你不怨我?那你為何要送那碗燕窩?你丞相府的名節、你王氏的風骨,你不接受你的骨肉入主英國公府,承國公府香火是不是?”
“你怕了,對不對?”她目光直直釘在他身上,眼底的信任徹底崩塌,“你不願意我英國公府留下這個孩子,怕他成為你此生的笑柄”
“你可以愛我、寵我、為我俯首,可你絕不會允許,英國公府留下你王氏的骨肉。”
“所以你悄無聲息,除掉了我們的孩子。你做得體麵又溫柔,讓我連怪罪你的立場,都無從擁有。”
每一句話,都是她耗儘真心後的絕望控訴。
王景琛看著她眼底徹骨的失望與決裂,看著她全然不信的模樣,胸口被巨大的無力與心痛吞噬。混亂之間,連日所有的反常細節,在他腦海中串聯成型。
她刻意疏離、閉門不出、拒絕相見,避開所有獨處的機會,從不與他談及未來。
一個更刺骨、更絕望的猜測,轟然砸進他的心底。
他懂了。
不是他不想要孩子,是她從來就不想要。
她從不願被世俗桎梏、被兒女牽絆。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於她而言,是意外,是累贅,是束縛她自由、拖累她格局的枷鎖。
她隱瞞身孕、刻意疏遠,是怕他執意要留、怕他用孩子綁定她的餘生。
她不肯聽他解釋,是早就想好要悄無聲息打掉這個孩子,乾乾淨淨、無牽無掛,繼續做她無人可困、無人可縛的顧小姐。
今日這場禍事,於她而言,或許正是解脫。
極致的深情被徹底辜負,他的癡情淪為一場笑話,王景琛喉間腥甜翻湧,眼底所有的溫柔、寵溺、偏執與虔誠,寸寸冰封,碎裂成漫天寒雪。
他望著眼前愛入骨髓的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破碎到極致的疲憊與寒涼:“原來如此。”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我自作多情。”
“你避開我、瞞著我、疏離我,是你根本,就不想要我的孩子。”
顧令梧身軀一震,心口驟然撕裂般劇痛,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滾落,聲聲顫抖:“是,你說的對,我不想要!”
極致的委屈、痛苦、絕望裹挾著她,她寧願咬牙揹負所有薄情的罵名,也不願再聽他半分虛假的深情“既然你心中萬般算計,那我索性不要!免得我的孩子,成為你人生的汙點,成為你的累贅!”
此時,王勤帶著李太醫剛好趕到。
王景琛擺了擺手 “即然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燕窩害你落胎,李太醫你給顧小姐把脈,再細細察看那燕窩” 李太醫急忙上前給顧令梧細細把脈,張念將剩餘燕窩取到李太醫跟前,李太醫細細察看品嚐,並邀國公府中的眾府醫一同察看品嚐,幾人詳細討論著。
“李太醫,告訴本相,顧小姐情況如何?燕窩有何不妥?”
李太醫俯身恭敬道: “回稟王丞相,燕窩並無不妥,顧小姐脈象紊亂,胎氣儘數潰散,乃是累積體虛滑胎”眾人聞言齊齊望向府醫,府醫們重重點了點頭。
“顧令梧!李太醫和你們英國公府的府醫們可不會說謊”王景琛閉眸,拳頭緊握,一字一頓,寒徹骨髓,“你真狠。”
“我王景琛,為你棄儘風骨、無懼流言、不畏皇權。我愛你入骨,以為我們是雙向奔赴、共渡風雨,原來從頭到尾,隻是我一廂情願的執念。”
“你怕牽絆、怕束縛,所以你親手斷了我們的骨肉,斷了我們的餘生。”
他睜開眼,心如刀割:“既如此,再無瓜葛。”
最後四字落下,如同利刃。
王景琛步履踉蹌,再冇有看她一眼,決然轉身,大步踏出寢院,王勤與李太醫緊隨其後離去。
屋內,顧令梧緊繃的弦已然斷裂,渾身脫力癱倒在床,國公夫人上前將其緊緊擁入懷中,崩潰痛哭。
她痛失骨肉,錯信人心。
情深誅心,大抵便是如此。
風波未平,朝堂急旨驟降。
江南百年難遇大水,治理無效,堤壩崩塌、良田儘毀、百姓流離失所、災民暴亂四起,災情危急,急需重臣前往坐鎮治理,賑災、安撫民心。
朱文舟看準這場決裂的絕佳時機,連夜串聯朝臣上奏。奏摺言辭懇切,直指王景琛近日深陷私德風波、民心非議,滯留京華易引朝野揣測,恰逢江南危局,正是其戴罪立功、安撫天下的最佳時機。
帝王本就忌憚王景琛權高震主、勢壓朝堂,早有製衡之心,見狀順勢下旨,一道金字聖旨破空而出:即刻命丞相王景琛,遠赴江南全權督辦治理水患,賑災,即刻啟程。
聖旨抵達相府時,王景琛正滿身風霜,情斷心碎,萬念俱灰。
皇命如山,不容他停留半分。
半個時辰後,京郊城門大開。
王景琛一身墨色官袍,立於馬車前,遙遙望向國公府的方向。眼底是無儘的荒蕪與不甘。來不及細想,他帶著滿目瘡痍的傷痛,遠赴千裡之外。
車輪滾滾,碾過滿地風霜,徹底駛離京華。
國公府外,長街樹下。
徐燼珩靜靜佇立良久。知曉她痛失骨肉、情斷決裂,知曉她孤身一人、滿心傷痕。
他終於決定卸下所有剋製與退讓,光明正大站在她身前。王景琛,本將軍說過,你若是守不住,那麼本將軍便會奪回。
另一處街角,煙雨朦朧。
朱文舟一襲錦袍,溫潤眉眼間褪去所有隱忍,隻剩勢在必得的篤定與邪魅。
王景琛遠走江南,他要一點點取代王景琛,住進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