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櫻一身整潔華貴的宮裝,隨禁軍儀仗緩緩進京。車馬碾過京華錦繡長街,入目皆是盛世繁華、煙火昇平,宮牆巍峨、朱樓疊榭,依舊是她熟稔無比的皇家盛景。
可唯有朱櫻自己清楚,從前那個鮮活爛漫、驕縱純粹、滿心炙熱追逐愛意的大靖公主,早已永遠留在了那座破敗淪陷的小縣城裡,死在了淋漓鮮血與滾燙真心的殘骸之上。
回宮之後,她絕口不提南下途中的所有屈辱遭遇、落魄磨難,隻向皇帝和淑妃哭訴自己一時任性離宮,途中屢遭凶險、飽受驚嚇,絕口不提林浩的生死相伴、赤誠守護,更隱去了所有不堪的肮臟過往。
皇帝和淑妃看著愛女平安歸來,滿心焦灼與後怕儘數褪去,餘下的隻剩無儘心疼。帝王愛女心切,加上淑妃苦苦哀求,最終僅僅略施薄懲,下旨將朱櫻禁足長信宮一月,日日抄寫女德家規,靜心修身、收斂心性,算作懲戒。
幽深冷清的長信宮,再度成了她的囚籠,也成了她徹底黑化瘋魔的溫床。
日日靜坐宮內、枯燥抄寫女德,白紙黑字的禮教規矩,條條框框束縛著她的言行,卻絲毫束縛不住她早已扭曲癲狂的內心。筆尖劃過宣紙,字字端莊規整,可落在心底,隻剩無儘的諷刺與怨毒。
她見過人間最極致的疾苦,熬過無人救贖的絕境,親手斬殺了真心待她之人,雙手染血、滿心瘡痍,早已不配這端莊女德。
漫長孤寂的禁足歲月裡,那些被她強行掩埋的黑暗過往,一遍遍在腦海中翻湧浮現。亂世的屈辱、絕境的絕望、親手抹殺真心的刺骨涼意、愛而不得的畢生執念,日夜反覆煎熬著她的心神。
昔日溫順驕縱的性情徹底磨滅,取而代之的是陰晴不定、暴戾乖張的癲狂。
如今的朱櫻,喜怒無常、心思陰鷙,上一秒還靜坐窗前默然失神,下一秒便可能驟然暴怒、摔碎滿案器物。宮人太監無人敢近身侍奉,人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便觸怒公主、招來禍端。
唯有晚翠,自小伴她長大、忠心耿耿,縱然心生畏懼,依舊小心翼翼陪在身側,事事恭順、處處遷就,不敢有半分忤逆。
殿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漫天戾氣。晚翠垂首立在一旁,看著日漸陰鬱癲狂的公主,心底滿是酸澀與惶恐。
她清晰記得,從前的公主明媚張揚、鮮活熱烈,眼裡有光、心底有愛,滿心滿眼皆是徐燼珩,偏執卻純粹。可如今,那點熱烈的愛意徹底扭曲,隻剩下蝕骨的恨意與極端的偏執,整個人如同被陰霾籠罩,再無半分往日光彩。
晚翠低聲小心翼翼規勸,語氣極儘輕柔:“公主,您長途跋涉受苦了,奴婢當真是心疼,求公主且放寬心神,好生休養,切莫思慮過重,傷了自身身子。”
朱櫻聞言,緩緩抬眸,眼底一片幽深晦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詭異的弧度。
休養?
她染滿血腥,熬過人間煉獄,早已殘破不堪,何來休養之說?
“晚翠,你說,為何世人皆有圓滿,唯獨我不能?”朱櫻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近乎瘋魔的偏執,“我真心奔赴、卑微追逐,可顧令梧那賤人不費吹灰之力,輕而易舉便得徐燼珩傾心相待、生死相守,憑什麼?”
她指尖死死攥緊筆桿,指節泛白,力道之大幾乎將筆桿捏碎,眼底恨意燎原:“我得不到的,彆人也休想穩穩擁有。即然我求而不得,那就索性儘數毀掉。”
既然我落得滿身汙濁、一無所有,那徐燼珩、顧令梧,你們也彆想安穩順遂
禁足的日子裡,她看似靜心抄寫女德、安分守己,實則日夜籌謀、步步算計,心底早已佈下天羅地網,誓要毀掉徐燼珩的一切,毀掉顧令梧的餘生。
一月禁足期滿,皇帝念她曆經劫難、心性受損,未曾多加苛責,恢複她所有公主尊榮與自由。
重獲自由的朱櫻,再也冇有半分閨閣女子的溫婉矜持,徹底開啟了她的報複算計。
彼時,徐燼珩正率領三十萬大軍駐守南疆,與叛軍、外敵殊死鏖戰,邊關捷報頻傳,戰功赫赫、威名震天,朝野上下無人不敬佩其忠勇謀略。顧令梧率十萬顧家軍隨軍輔佐,並肩沙場、屢立奇功,二人同心護國、戰功斐然,深得軍心民心。
二人並肩平亂、功蓋朝野,風頭無兩,卻也無形中招人忌憚、惹人猜忌。
朱櫻恰恰抓住這一點,頻繁入宮麵聖,藉著帝王對功高之臣的固有猜忌,不斷在皇帝耳邊巧進讒言、刻意挑撥、蓄意構陷。
她素來聰慧通透、深諳帝王心性,知曉聖上最懼臣子功高蓋主、結黨營私、覬覦皇權。每一次覲見,她都言辭懇切、句句藏鋒,看似為國憂心,實則字字誅心,刻意抹黑將軍府與英國公府。
“父皇,徐將軍駐守南疆,手握三十萬精銳,又與顧令梧的十萬顧家軍深度綁定,兩軍合一、軍心相融,將士皆心悅誠服,唯徐燼珩馬首是瞻,這般兵權聲勢,前所未有,不得不防。”
她跪在禦前,眉眼溫順、語氣懇切,句句戳中帝王猜忌的痛點:“英國公府世代戍邊、根深葉茂,顧家軍忠於顧氏遠超忠於朝廷。如今徐燼珩與顧令梧沙場並肩、情愫深厚,二人強強綁定、私交過密,便是實打實的文武結黨、兵權相合。”
“如今南疆戰事未平,他二人手握四十萬重兵、盤踞南疆重鎮,地勢險要、糧草充足、軍心穩固,若是生出異心、割據自立,大靖江山將岌岌可危!”
字字句句,皆是精心雕琢的誅心之語,刻意放大兵權威脅,捏造結黨謀逆的假象。
起初皇帝尚且不信,隻當是女兒心性偏執、因愛生妒、隨口揣測。可架不住朱櫻日複一日、次次麵聖反覆進言,今日細數兵權隱患,明日捏造流言蜚語,後天刻意渲染朝臣依附、勢力壯大的隱患。
她甚至刻意擷取朝堂流言、偽造將士私語,添油加醋呈報禦前,不斷加深皇帝心底的猜忌與忌憚。
“父皇,兒臣聽聞,南疆軍中將士和各地州縣隻知徐帥、不知聖恩,事事聽命徐燼珩,全然無視朝廷規製。且英國公府暗中聯絡舊部、籠絡朝臣,隱隱有依附徐燼珩、抱團自重之勢。再說了漠北邊境,江南,漢中可是遍佈七十萬徐家軍,南部還有二十萬顧家軍”
“他二人一個掌天下兵權、一個握世代戍邊精銳,情愫糾纏、榮辱與共,這般勢力交融,早已超出君臣本分,若是放任壯大,日後必成大靖心腹大患,恐生謀逆叛亂之禍!”
深宮讒言日日入耳,猜忌之心層層滋生。
帝王之心最是涼薄、最是多疑,縱使徐燼珩世代忠良、屢立奇功,縱使顧氏滿門忠烈、誓死戍邊,可在日複一日的刻意離間、刻意抹黑之下,聖上心底的信任漸漸崩塌,忌憚與寒意日漸滋生。
原本坦蕩純粹的君臣相知,被朱櫻一己私怨徹底撕裂裂痕。
她冷眼旁觀著帝王猜忌漸深、君臣離心漸生,眼底藏著陰鷙瘋魔的笑意。
徐燼珩,你不是視忠名如命、惜家國如魂嗎?
顧令梧,你不是得償所愛、並肩圓滿嗎?
那本公主便毀你忠名、破你圓滿、裂你君臣情義。
我畢生荒蕪、滿身血海、一無所有,那你們的盛世安穩、功名圓滿、情深相守,便儘數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