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千裡路途,不同於京華的錦繡繁華,越往南行,山河愈顯荒蕪破敗。
京畿之外尚且能看見炊煙村落、往來行人,可踏入境圈層,入目儘是斷壁殘垣、枯土焦田。戰火席捲過後,良田荒蕪無人耕種,村落焚燬隻剩廢墟,官道開裂雜草叢生,沿途隨處可見流離失所的難民、餓殍遍野的慘狀。
曾經溫潤的南疆水土,如今徹底淪為人間煉獄。沿途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老弱婦孺蜷縮在路邊,青壯年要麼戰死沙場,要麼流離逃難。
朱櫻自出生起便長於深宮,錦衣玉食、尊榮加身,受儘帝王和淑妃寵溺,跋扈的朱櫻不知人間疾苦,從未見過這般慘烈破敗的景象。
初離京華時,她滿心都是妒火與偏執,腦海裡隻有搶回徐燼珩的執念,隻覺世間萬事皆可憑公主身份擺平。
可南下艱苦路程,便徹底擊碎了她所有驕縱天真。
路途顛簸崎嶇,無精緻膳食、無暖軟被褥、無隨侍宮人貼身伺候。白日烈日灼身、風塵撲麵,入夜寒風侵骨、露宿荒郊,從宮裡帶來的精緻點心早已用完,渴了隻能飲溪水,餓了隻能啃剩餘的乾糧。這般粗糲難熬的日子,是她此生從未沾染過的苦楚。
她開始隱隱後悔,後悔一時衝動、私自離宮遠赴這煉獄之地。
可悔意翻湧的同時,更深的不甘死死攥住她的心肺。
她放不下,也絕不甘心。
徐燼珩是她執念數年、愛慕數年的人,憑什麼屬於顧令梧?憑什麼她貴為公主,要輸給一個殘花敗柳的賤人?憑什麼他們能並肩沙場?
心底的悔與恨反覆拉扯、相互博弈,讓她進退兩難。隻能硬著頭皮,咬牙繼續南下。
可她自幼嬌生慣養,一身公主驕縱習氣早已根深蒂固,哪怕身處亂世險境,依舊不知收斂。馬車出行,衣著華麗,行事張揚、不懂隱忍,待人依舊頤指氣使、驕橫跋扈,在亂世難民之中,顯得格外刺眼突兀。
這般顯眼的模樣,很快為她招來了禍端。
行至一處荒僻山道,四周無官兵巡查、無村落人煙,隱匿在暗處的難民率先盯上了他們一行人。
亂世之中,禮法崩壞、生存至上。這群流離失所的難民早已餓紅了眼,看著朱櫻一行人攜有乾糧錢財,早已滋生出搶奪歹心,一擁而上,瘋狂劫掠。
六名皇家護衛奮力驅趕流民,死死護住朱櫻,拚死保住一部分乾糧與銀兩,才勉強將一眾難民擊退。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剛擊退流民,山道兩側驟然衝出數十名凶悍土匪。這夥土匪盤踞南疆山道許久,專劫南下路人、掠奪物資,凶悍嗜血、毫無人性,早已在此處劫掠無數過往行人。
他們早已觀察朱櫻一行人許久,知曉是養尊處優的貴女帶護衛南下,馬車出行,油水豐厚,當即悍然出手,持刀圍殺而上。
六名皇家護衛皆是精銳禁軍,身手不凡,可對方人數眾多、凶悍亡命,且占據地形優勢,廝殺瞬間白熱化。
為護朱櫻周全,六名護衛浴血搏殺,刀光劍影之間,利刃穿身、血肉飛濺,慘烈的廝殺聲震徹荒山野嶺。
一番死戰過後,土匪儘數被擊退,可六名護衛也付出了慘重代價,三人身受重傷、血流不止,剩餘三人也皆是輕傷纏身、體力透支。
一行人來不及休整喘息,倉皇策馬逃亡,可前路危機從未斷絕。
此地臨近交戰區,地勢複雜、危機四伏,一行人逃亡途中,驟然誤入敵軍暗哨埋伏圈。
號角驟響,箭雨漫天,無數隱匿的敵軍驟然殺出,直接將一行人重重圍困。
此番乃是正規叛軍兵力,絕非土匪流民可比,訓練有素,合圍之勢密不透風。
剩餘護衛深知公主身份尊貴、絕不能落入敵軍之手,更知曉一旦公主被俘,便是舉國大禍、君王顏麵儘失。眾人對視一眼,皆抱必死之心,誓死護主。
“護公主突圍!死戰不退!”
一聲嘶吼,剩餘護衛手持兵刃,義無反顧衝向敵軍,以血肉之軀築起生路,硬生生撕開一道突圍缺口,為朱櫻殺出一線生機。
最終,五名護衛儘數戰死、埋骨荒山。唯獨一名後背中箭,奄奄一息的護衛林浩,拚儘最後餘力,拽著早已嚇破膽、癱軟無力的朱櫻,狼狽衝出包圍圈,逃出生天。
一路亡命奔逃,不敢回頭、不敢停歇。
待到徹底甩開追兵,二人早已狼狽不堪、滿身塵土。隨行車馬、錢財、乾糧物資,儘數被土匪與敵軍劫掠一空,一無所有。
整整一日一夜,二人未曾進食半分。
朱櫻從未受過這般苦楚,饑寒交迫、身心俱疲,雙腳磨得血肉模糊、劇痛難忍,昔日嬌美精緻的容貌沾滿塵土,華貴衣袍破損不堪,狼狽到了極致。
她一路走一路哭、一路不停抱怨,滿腹委屈、滿心怨懟:“本公主從來冇有受過這種罪!若非顧令梧那賤人搶了徐燼珩,本公主何苦淪落至此!這破地方荒無人煙、寸草不生,難道本公主要死在這裡了?”
她怨世道、怨顧令梧、怨徐燼珩,更怨一時衝動的自己,可事已至此,已無路可退。
身側的林浩,傷勢愈發嚴重。後背箭傷深入肌理,失血過多、傷口感染,高燒不退、渾身滾燙,每走一步都牽扯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隨時可能暈厥倒地。
可他不敢倒,也不能倒。
他是僅剩的護衛,是公主唯一的依仗。若是他倒下,孤身一人的公主,在這亂世荒郊,必死無疑。
縱使重傷瀕死、體力耗儘,林浩依舊咬牙強撐,默默俯身,穩穩背起不斷抱怨、體力透支的朱櫻。
他脊背滾燙虛弱,步伐踉蹌不穩,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至極,冷汗浸透全身,傷口不斷滲血,染紅了衣料,卻死死咬牙堅持,不肯停歇、不肯放棄。
朱櫻伏在他負傷的背上,依舊滿心不耐、喋喋不休抱怨,卻從未想過,這個默默揹負她、拚死護她的侍衛,命懸一線。
一路苦苦支撐、踉蹌前行,二人終於在暮色沉沉之際,遙遙望見一座小城池的輪廓。
看見城池的刹那,朱櫻眼底終於亮起一絲光亮,緊繃的心神驟然鬆懈,狂喜湧上心頭。
有城池,便有官府、有百姓、有吃食、有安穩居所,她終於不用再露宿荒郊、忍饑捱餓。
林浩也稍稍鬆了口氣,虛弱喘息,眼底泛起一絲希冀。隻要抵達縣城,找到當地縣令,便能安頓公主、尋醫治傷、補給物資。
剛踏入城門,便察覺到滿城死寂、氣氛詭異,街巷冷清荒蕪,不見商販往來、不見百姓安居,處處透著破敗蕭瑟。
沿途偶遇幾名逃難百姓,林浩強撐虛弱身體,低聲詢問縣城近況。
可難民口中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二人心頭。
“你們還不知道?這座青溪縣三日之前就已經被叛軍攻破淪陷了!縣令拒不投降,全府上下儘數被叛軍屠儘,縣衙被焚、官兵潰散,如今這縣城無官無守、混亂不堪,全是流民散匪盤踞!”
一席話說完,徹底澆滅二人所有希望。
林浩心頭一沉,強忍傷勢壓下眩暈,迅速冷靜下來。
他抬手撫上懷中,摸出一枚貼身珍藏、溫潤通透的祖傳玉佩。這是他家中唯一念想,是祖輩傳下的,價值不菲,他素來貼身珍藏、視若珍寶。
可此刻性命當前、公主安危為重,個人念想不值一提。
林浩強忍高燒眩暈與傷口劇痛,尋到城內唯一一處典當鋪子,咬牙將祖傳玉佩當掉,換了些許碎銀、粗糧與清水。
他深知公主身份特殊、極易惹眼,當即購入兩身粗糙百姓布衣,帶著朱櫻尋了一處城郊的院落暫且安頓。
院落偏僻隱蔽、少有人至,雖陳設簡陋,卻勝在安穩隱秘,可暫時藏身避禍。
安頓妥當後,林浩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咬牙外出尋來一名遊走鄉間的郎中,回院診治傷口。
“這是在下的妹妹,連日趕路她的腳磨傷了,先給她看看腳傷”郎中聞言優先給朱櫻褪去鞋襪,檢視傷勢
“不用擔心,姑孃的腳隻是皮外傷,我這就給她消毒止血上藥,近期按時換藥,過些時日便好了”
林浩聞言這才鬆了口氣。朱櫻吃疼地冷哼幾聲
“好疼,輕點,真是鄉野村夫,粗魯”
郎中處理完朱櫻腳部的皮外傷後,這才檢視林浩的傷勢,連連搖頭,箭傷發炎、高燒灼體,若是再拖延半日,必定迴天乏術。
湯藥熬煮完畢,苦澀難聞,林浩忍著劇痛服藥治傷,任由郎中清創包紮,冷汗層層浸透衣衫,卻始終咬牙隱忍,不曾哼出半聲痛吟。
他靠在破舊床榻之上,氣息微弱,眼底卻異常堅定。
他不能死。
他絕對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意味著公主也會死。他必須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