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縣淪陷之後,整座縣城徹底淪為無序之地。
無官署管束,無兵馬鎮守,流亡散匪、地痞惡霸盤踞街巷,肆意橫行、欺壓流民,律法道義儘數作廢,亂世之中,弱肉強食便是唯一準則。城郊院落雖偏僻隱蔽,可街巷之間的戾氣與汙濁,依舊無孔不入。
林浩傷勢過重,高燒反反覆覆,箭傷發炎腫痛日夜折磨著他。他強行撐著殘軀熬藥換藥,還要給朱櫻的腳部塗藥。林浩身子虛弱至極,強撐著燒水做飯伺候朱櫻,實在疲憊不堪隻能倚在榻上稍做調息,勉強維持體力。
朱櫻雖已換上粗布麻衣,素麵朝天,可是出眾的容貌依舊難掩。哪怕鬢髮淩亂、衣衫樸素,可那份與生俱來的金枝風骨、精緻眉眼,依舊在滿目憔悴臟亂的流民之中,顯得格外耀眼奪目。
她自幼容貌絕色,養在深宮豔冠京華,絕非尋常鄉野女子可比。這般得天獨厚的容貌,在繁華京城是無上榮光,可在這淪陷的亂世小縣城裡,卻成了招致禍端的原罪。
附近盤踞的一眾惡霸地痞,逐漸盯上了城郊身姿絕色的朱櫻。見她身邊僅有一位重傷的男人,料定她無依無靠,心底早已滋生出滔天歹念。
那日午後,秋風蕭瑟,街巷寂寥無人。
朱櫻在院內待了多日,腳部的皮外傷也好的差不多了,竟覺得日日待在此處煩悶無比就跟坐牢一樣難受。趁著林浩睡著,正想著出門透透氣,剛行至幽深巷口,暗處驟然衝出數名壯漢,個個麵目粗鄙、眼神渾濁,不由分說便將她死死拖拽禁錮。
朱櫻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拚命掙紮反抗。她是天之驕女,從未被人如此冒犯桎梏,可她手無縛雞之力,在一眾凶悍壯漢麵前,所有掙紮都形同螻蟻撼樹。
粗糲的手掌禁錮著她的四肢,汙濁的氣息將她層層包裹,那些人泯滅良知、肆無忌憚,在無人問津的幽暗巷中,對她施以極致的折辱與迫害。
昔日高高在上、受儘萬千寵溺的大靖公主,一朝跌落塵泥,被最卑劣、最底層的惡人肆意摧殘。
哭喊、求饒、掙紮儘數無用,尊嚴、傲骨、矜持,在這一刻被碾碎殆儘。
幽暗巷底,風聲蕭瑟,儘數吞冇了她絕望淒厲的哭聲。
院落之中調息的林浩,隱約聽見遠處微弱的呼救聲,熟悉的語調讓他心神驟緊。猛地翻身下床尋遍院內卻不見朱櫻的身影。他不顧傷口崩裂,狂奔而出,循著聲音拚命搜尋。
當他衝進幽深暗巷的那一刻,眼底世界徹底崩塌。
隻見朱櫻狼狽癱倒在地,衣衫殘破、滿身傷痕,麵色慘白如紙,雙目空洞無神,髮絲淩亂黏在淚痕斑駁的臉頰上,氣息微弱,渾身冰冷,早已被摧殘得奄奄一息,身下一片鮮血。
而那數名惡霸,依舊一臉戲謔猖狂,毫無半分愧意。
怒火與猩紅徹底吞噬了林浩所有理智。
本就重傷未愈的他,眼底迸發出瀕死的狠戾與殺意。他拔劍怒吼,孤身一人衝向數名壯漢,以殘軀搏惡徒,招招致命、拚死相殺。
刀光起落,血染巷陌。
他不顧傷口反覆崩裂,浴血死戰。哪怕身中數拳、刀口擦身,哪怕眼前陣陣發黑,他也未曾後退半步。
良久廝殺,巷中慘叫聲儘數平息。
所有作惡的惡霸,儘數倒在血泊之中,再無作惡之力。
林浩踉蹌著撲到朱櫻身前,顫抖著脫下滿身血汙的外袍,輕輕裹住她殘破冰冷的身軀
“公主……屬下來遲,公主恕罪……”
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自責與心痛,單膝跪地,輕輕將奄奄一息的朱櫻擁入懷中。
溫熱的懷抱,是她墜入地獄深淵後,唯一的暖意。
空洞死寂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朱櫻僵硬的身軀微微顫抖,積壓到極致的絕望瞬間崩塌。她埋在林浩染血的懷中,失聲痛哭:
“毀了……本公主徹底毀了……”
她一遍遍喃喃自語,淚水洶湧滾落,浸透了林浩的衣襟,滿是絕望,“我不乾淨了……我是個廢人了……”
“徐燼珩不會要我了……他那麼清冷孤傲、一身坦蕩,從前便嫌我驕縱任性,如今我這般汙濁殘破,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看我一眼了……”
看著她瀕臨崩潰,林浩心口劇痛,比自己身上的傷痛更甚。
他收緊手臂,將她牢牢護在懷中,力道溫柔卻無比堅定,低頭望著懷中崩潰痛哭的少女,藏在心底數年的情愫,終於在此刻衝破所有桎梏,坦蕩告白。
“公主,不是的。”
他嗓音沙啞低沉,帶著隱忍多年的深情與虔誠,“在屬下心裡,您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金枝,從未變過。”
“屬下自入宮隨侍您的那日起,便對您心生傾慕,暗藏情愫數年。屬下深知身份雲泥,不敢僭越,不敢表露,更怕肮臟心意玷汙了您的清貴。”
“旁人隻看您驕縱跋扈、任性妄為,可屬下見過您少時純粹爛漫的模樣,見過您天真炙熱的執念。無論您如今何種模樣,在屬下心中,您永遠乾淨、永遠珍貴。”
“徐將軍若是因此棄您,是他無眼,不是您不好。從今往後,冇有徐燼珩,也冇有旁人,屬下護您。隻要屬下活著一日,便護您安穩一日,傾儘所有。”
深情告白質樸無華,卻承載了數年隱忍、不敢言說的癡心。
絕望至極的朱櫻,在這極致的黑暗裡,被這一份卑微又滾燙的偏愛,稍稍接住了墜落的自己。
她依舊痛哭不止,心底的破碎與屈辱從未消散,可那懸空墜落的心神,終究有了一絲微弱的依托。
自此,林浩傾儘所有,悉心照料崩潰頹廢的朱櫻。
他忍著自身重傷未愈的劇痛,每日熬藥療傷、燒水做飯、細心看護,耐心安撫她破碎的心境,日日陪伴、時時寬慰。
朱櫻沉溺在絕望之中,日日消沉、夜夜難眠,是林浩日複一日的溫柔、耐心與偏愛,一點點撫平她心底的瘡痍,讓她瀕臨碎裂的心神,慢慢趨於安穩。
一個多月後,朱櫻的身子漸漸好轉,情緒也平緩了許多,可一場更大的絕望,將她再次拖入深淵。
她月事遲滯,連日噁心反胃、體虛乏力,請來郎中診脈之後,結果如晴天霹靂。
她懷有身孕了。
是那日那群地痞惡霸的孩子。
得知真相的瞬間,朱櫻渾身冰冷、氣血逆行,眼前一黑,險些暈厥。好不容易平複的心緒,徹底崩塌,比那日巷中受辱之時,更絕望、更瘋狂。
她萬萬無法接受,自己腹中竟然揣著這般肮臟屈辱的孽種!
“打掉!我一定要打掉這個孩子!”
朱櫻渾身顫抖,語氣決絕淒厲“這是屈辱、是肮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汙點!我絕不能留!”
林浩見狀,心頭大急,連忙上前勸阻,眉眼間滿是焦灼與擔憂。
“公主,三思!”他緊緊抱住躁動的朱櫻,語氣懇切沉重,“此地乃是淪陷小縣,醫術落後、藥材匱乏、無萬全診療之法。您金枝玉葉、體質嬌貴,此前身心重創、氣血虧虛,如今貿然打胎,風險極大,極易大出血、重傷根本,甚至會落得一屍兩命的下場!”
“留著孩子,縱使萬般難堪,至少能保您性命無虞。屬下可以陪您隱姓埋名,從此安穩度日,無人知曉過往……”
他苦口婆心、百般勸慰。
可朱櫻心誌堅定,恨意滔天,絕無半分退讓。
“我寧願死,也絕不留下這個汙點!”
“我是大靖公主,就算落難至死,也絕不會帶著這群惡徒的血脈苟活一世!這孽種,是我畢生屈辱,我絕不可能留他!”
她態度決絕,執拗又慘烈,哪怕賭上性命,也要徹底抹去這場肮臟的過往。
林浩看著她眼底瀕死的執拗與絕望,終究心軟妥協,再也無法勸阻。
為保公主性命,他走遍整座縣城,踏遍所有街巷,尋遍僅存的郎中和藥鋪,傾儘當玉佩餘下的所有碎銀,蒐羅最穩妥的墮胎藥材、最珍貴的滋補良藥,反覆比對藥性、確認穩妥,規避所有致命風險。
他寸步不離、貼身照料,親自熬藥、親自看護,日夜守在榻邊,時刻觀察朱櫻的身體狀況,不敢有半分鬆懈。
所幸,藥材對症、照料周全,數日煎熬隱忍過後,墮胎過程有驚無險,朱櫻成功祛除腹中孽種,保住了性命。
可她本就虛弱的身子,經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氣血大虧、形銷骨立,整個人愈發單薄脆弱,彷彿風一吹便會碎裂。
往後月餘,林浩傾儘所有、悉心照料,日日熬製補藥、調理膳食,冷暖貼身伺候,耐心陪伴寬慰,替她調養身子、撫平心傷。
朱櫻日日與林浩朝夕相處,看著他滿身傷痕卻依舊護她周全,看著他不求回報、滿心赤誠的偏愛,看著他至死不渝的忠心與深情,心底堅冰漸漸消融。
她褪去了驕縱偏執,見過了人間極致疾苦,嘗過了絕境絕望,也接住了世間最純粹、最卑微、最滾燙的愛意。
曾經滿眼皆是徐燼珩的偏執執念,在日複一日的溫柔陪伴裡,慢慢鬆動、慢慢淡去。
二人之間,悄然滋生出曖昧繾綣的情愫,無聲纏繞、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