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櫻蟄伏深宮,靜待好戲,全然不知自己的計謀早已落空。
此時的長樂宮內,清雅安然。
德妃接過宮人剛送來的雲霧貢茶,看著盒中精緻分裝的茶瓶,眼底漾開淺淺笑意。此次進貢的頂級雲霧茶產量珍稀,何其珍貴,原本各宮一盒,隻因她昨日稱讚幾句,聖上便又多賜了她一盒,聖上素來念她,恩寵可見一斑。
她正欲細品新茶,殿外宮人便輕聲通傳:“娘娘,令梧小姐入宮請安。”
德妃聞言眉眼一柔,即刻出聲召見。
這些時日,她始終牽掛著顧令梧。知曉她痛失骨肉,深陷情傷與苦痛之中,日日憂心,卻不願頻繁驚擾,隻默默盼著她有所好轉。此刻聽聞她主動入宮請安,心底寬慰幾分。
顧令梧一身素色衣裙,妝容淺淡,眉眼間仍帶著未散的倦淡與蒼涼。經曆一場生死彆離、愛恨決裂,她褪去了往日的鮮活淩厲,多了幾分沉靜寡淡。
顧令梧與張念屈膝行禮
“令梧拜見姑姑。”
“奴婢參加德妃娘娘”
“快起來。”德妃親自上前扶起顧令梧,張念隨即退往身側。 德妃指尖輕撫過顧令梧的臉頰,滿眼疼惜,“丫頭近日可好些了?宮裡宮外的紛擾,都彆往心裡去。有姑姑在”
顧令梧心頭一暖,酸澀微動,輕輕頷首:“勞姑姑掛心,已然好多了。”
她今日入宮,一來是感念德妃往日庇護之恩,例行請安;二來也是想藉著深宮清淨,避開京中流言紛擾,稍稍散心散心。
德妃見她神色懨懨,心知她鬱結難舒,便笑著轉身取過那盒新進貢的雲霧茶,溫柔開口:“來得正好,陛下剛賞賜了西域新貢的雲霧茶,香氣絕佳、清潤養心,尋常人難得一品。你正好嚐嚐鮮。”
她說著,隨手取出那瓶早已被下了軟媚藥粉的茶罐,命近身侍女當場沖泡。
沸水入盞,嫋嫋熱氣升騰,清冽茶香瞬間漫滿整座殿宇,口感甘醇清透。
顧令梧雙手接過茶盞,小口慢飲,茶湯清潤入喉,沁人心脾,靜心品酌了大半盞。
閒談半刻,顧令梧陪德妃說了些許家常,排解了心底幾分鬱結,便起身躬身告辭:“時辰不早,宮中暮禁將至,令梧先行回府,改日再來陪姑姑。”
“去吧,路上慢行。”德妃溫柔叮囑,又賞賜了些許滋補珍品,目送顧令梧與張念離去。
可踏出長樂宮不久,一陣奇異的燥熱,悄然從四肢百骸緩緩蔓延開來。
起初隻是微微發熱、頭腦發沉,顧令梧隻當是近日體虛、氣血不足,又在殿中久坐悶熱,並未放在心上。
可隨著一步步踏過長階,微風拂麵,那股燥熱非但冇有消散,反而愈發洶湧,順著血脈竄遍全身,四肢漸漸發軟無力,頭腦昏沉混沌,眼前視線也開始層層疊疊、模糊不清。
“小姐!”身側的張念瞬間察覺不對,連忙快步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觸到她滾燙的肌膚,心頭驟然一驚,“您身子怎麼這麼燙?臉色也不對勁!”
張念不敢耽擱,立刻扶著她靠在宮牆旁。 “奴婢這就去請太醫”張念慌得手足無措,看著自家小姐麵色潮紅、神誌漸失的模樣,心急如焚。
“不可。”顧令梧咬牙按住她的手,嗓音發虛,卻異常堅定,“不能聲張。”
“張念......我好像中了媚藥之症!”張念聲音發顫,壓低嗓音急道,“媚藥之症?您、您這是誤食了軟性媚藥!藥性開始發作?”
顧令梧殘存的清明驟然一震,心口狠狠一沉。
她今日入宮,全程謹守禮數,未食半點宮外之物,唯一入口的,便是德妃宮中那盞禦賜雲霧茶。
怎麼會中招?
顧令梧強撐著最後幾分清醒,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與凝重。
這個德妃絕對不可能害她。德妃待她親厚慈愛,數次不顧自身利弊為原主周旋兜底,真心盼她安穩順遂,斷然不會用這般陰私手段算計她。
那就隻剩一種可能。
問題出在那盒聖上賞賜的貢茶之上。有人提前在茶中下藥,目標或許不是她,難道是有人想加害德妃?靠,這宮中也玩媚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啊?我說這個副本的設定是不是太牽扯了?不過這個德妃對原主這麼好,還是不要把事情鬨大了,省得牽連了她。
“如今藥性未明,下藥之人目的未知,一旦貿然傳太醫、鬨出聲勢,必會牽連長樂宮,牽連姑姑。”
“先穩住,出宮再說。”顧令梧死死咬著下唇,用痛感壓製周身翻湧的燥熱與昏沉,試圖保持清醒。
可這藥性極為陰柔纏人,緩緩侵入肌理,摧人心智,根本不受掌控。不過片刻,她渾身發軟,雙腿幾乎無法站立,身體的燥熱痠軟越來越甚,意識漸漸渙散,連站立都成了奢望。
就在宮道清冷、四下無人,主仆二人進退兩難之際,不遠處宮巷儘頭,傳來一陣沉穩規整的馬蹄車輪聲。
儀仗肅靜,徐字尤為顯眼。
是鎮國將軍的儀仗。
徐燼珩剛好結束禦書房議事,辭彆聖上,出宮回府。
他一身官服,身姿挺拔凜冽,端坐馬車之中,原本閉目養神,卻敏銳聽聞宮外道旁有異狀,即刻沉聲吩咐:“停車。”
馬車穩穩停駐,他掀簾下車,清冷目光掃來,一眼便望見了靠在宮牆邊、狀態異樣的顧令梧。
少女素衣單薄,身形搖搖欲墜,麵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眼氤氳迷離,全然冇了往日的清冷堅韌,整個人透著一股極致脆弱、瀕臨潰散的模樣。
徐燼珩心頭猛地一緊,所有沉穩剋製瞬間碎裂,大步上前,低沉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怎麼了?”
張念見是徐燼珩,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忙壓低聲音急稟:“徐將軍!我家小姐不慎誤食媚藥,身體不適,藥性逐漸發作,萬萬不可聲張!”
他眼底瞬間覆上一層寒霜,周身氣場驟然凜冽,殺機暗湧。
深宮之中,竟有人敢使用如此肮臟手段。
顧令梧殘存的清明,讓她認出了來人。她不想再欠任何人情,更不想在這般狼狽不堪的境況下被徐燼珩撞見,下意識想要側身避讓,可身體早已不受掌控,身形一晃,直直往前傾倒。
下一瞬,一雙有力滾燙的臂膀,穩穩將她攬入懷中。
徐燼珩穩穩抱住她虛軟的身軀,感受著懷中人兒滾燙的體溫、渙散的意識,心口又疼又怒,所有鋒芒儘數收斂,隻剩小心翼翼的珍視。
“彆怕。”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聲安撫,嗓音沉穩溫柔,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顧令梧神誌模糊,耳畔的男聲沉穩可靠,穿透層層藥性迷霧,落入心底。她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渾身力氣徹底抽離,下意識輕輕靠在了他的胸膛。
“徐將軍,不可聲張......”她勉力睜著氤氳的眼眸,聲音細碎綿軟,帶著一絲懇求,“會牽連姑姑,此事未查清前,萬萬不能外傳。”
徐燼珩立刻會意
他當即頷首,語氣篤定:“我明白。”
此地宮道空曠,隨時可能有宮人朝臣經過,一旦撞見這般光景,顧令梧名節儘毀,德妃亦會被無端牽連。
刻不容緩,徐燼珩俯身打橫,將神誌漸失的顧令梧穩穩抱入懷中。
少女身形輕盈,軟軟靠在他懷中,眉眼迷離,脆弱得讓人心疼。
“張念,隨我上車。”徐燼珩語氣冷肅,不容置疑,“即刻出宮,先安頓好你家小姐,再細查幕後黑手。”
張念連忙應聲跟上。
徐燼珩抱著懷中人,步步沉穩,轉身踏上馬車。
車簾輕輕落下,隔絕了深宮視線,也護住了少女最後的體麵。
馬蹄再起,車輪滾滾。
與此同時,寂靜陰森的長信宮內,早已戾氣翻湧,風雨欲來。
朱櫻端坐主位,指尖死死攥著雕花扶手,指節泛白,眼底積攢著滔天戾氣與焦躁。
她算準了時辰,算準了藥性發作的時機,滿心等著徐燼珩藥性纏身、神誌渙散,任由她拿捏擺佈,生米煮成熟飯。
可等來的卻是晚翠匆匆狂奔而入,神色倉皇,跪地急報。
“公主!大事不好!計劃、計劃全然出錯了!”
朱櫻動作一頓,眸色陰寒刺骨:“說!到底怎麼回事!”
晚翠喘著粗氣,快速稟明前因後果:“今日聖上突然臨時下旨,將那盒調包的雲霧茶賞賜給了德妃娘娘!徐將軍今日入宮議事,飲用的是聖上自用的那盒”
“方纔英國公府顧小姐入宮給德妃娘娘請安,誤飲下被調包的那瓶雲霧茶,離宮途中藥性發作!”
“徐將軍正好出宮途經宮道,撞見藥性發作、身體不適的顧小姐,已然...已然親自將人抱上馬車,帶著貼身侍女一同出宮離去了!”
一席話說完,滿殿死寂。
宮人儘數屏息垂首,無人敢出聲,整座長信宮壓抑得令人窒息。
朱櫻心底的怒火徹底壓不住了。她猛地抬手,狠狠掃落在晚翠臉上。
“廢物!一群廢物!”
朱櫻僵在原地,臉上所有的驕縱與算計儘數碎裂,隻剩下難以置信的癲狂震怒。
她機關算儘、可天意弄人!
聖上一道臨時口諭,全盤打亂她的完美佈局!她費儘心機下的藥,冇有傷到徐燼珩分毫,反倒白白成全了顧令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櫻仰頭狂笑,笑聲淒厲癲狂,眼底淚水混雜著妒火與恨意,猙獰可怖,“好!好一個天意!好一個顧令梧!那賤人果真命好!”
“本公主費儘心思算計,步步落空!她顧令梧次次絕境逢生,憑什麼?”
極致的不甘與嫉妒沖垮了她所有理智,她滿心怒火無處宣泄,徹底遷怒眾人。
若不是晚翠辦事不夠周全、冇有提前預判聖上旨意變動,若不是一眾宮人眼線冇能及時回報訊息,她何至於落得全盤皆輸的下場!
“一群冇用的廢物!養你們何用!”
朱櫻戾氣攻心,徹底失控,揚手掀翻整排案幾,殿內擺件器物轟然碎裂,狼藉滿地。
她怒極之下,厲聲嗬斥:“爾等儘數罰俸三月,跪罰一夜!各抽十鞭”
一眾宮人瑟瑟發抖,無人敢言,紛紛跪地領罰。
長信宮內,打罵聲、器物碎裂聲此起彼伏,戾氣漫天。
朱櫻立在滿地狼藉之中,胸腔怒火熊熊燃燒,眼底恨意深不見底。
顧令梧、......
她死死攥緊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滲出血絲,心底的執念與恨意愈發偏執瘋狂。
這一局,她輸了。
但她絕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