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十月,李治終於下旨:“王皇後、蕭淑妃謀行鴆毒,廢為庶人,母及兄弟,併除名,流嶺南。”
我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便專心待產,經曆一番疼痛掙紮,我的第三個孩子來到了世上,李治為他取名李賢。
冬意漸近,景色闌珊。
賢兒整夜啼哭,我照看著他,昨晚隻微閤眼一個時辰,此時不免疲憊。我半臥在窗邊的長椅上,亦夢亦醒,午後,才下過一場雨,緩風濕潤,將細雨吹作輕煙,氤氳著我輕揚的袖袍與衣袂。
“媚娘!”李治急促的聲音由帳外響起。
濃重的麒麟香的終於散去,不再沉悶。我緩緩睜眼,意識仍是有些朦朧,恍惚中也顧不上行禮,隻迷糊地問道:“陛下,怎麼了?”
“朕本想過幾日便下旨,立你為後,”李治掀簾入內,有些慌亂地說道,“方纔命許敬宗與李義府入宮商量此事,不料有人來報,李義府昨夜去了長孫無忌府中,至今未歸……”
看來李治對這國舅長孫無忌的恐懼,一時仍是無法消除,否則他也不會因長孫無忌一個舉動便如此驚慌。我徐徐起身抖落一身濕潤,回眸時故作不解:“臣妾愚昧,不知李義府去了長孫無忌府中,與立後一事有何關聯?”
李治見我不為所動,急道:“媚娘,你明知這李義府向來力挺廢後,與長孫無忌水火不容,如今他們二人竟行至一處,怎能不令人起疑?!”
許敬宗跪於紗帳之外,沉聲說道:“昭儀,立後一事,近幾日便可將分曉,李義府在此時竟與長孫無忌交往甚密,若他臨陣倒戈,後果便不堪設想!”
“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們既用了李義府此人,便不可再妄加揣測。”我意味深長地微笑道,“退一步說,若李義府果真倒戈,我們也不必驚慌。此事我們已謀劃許久,乃大勢所趨,並非一人之力可傾覆。”
李治仍是有些遲疑:“那依你之見,如今該如何是好?”
“許敬宗明日便立即書寫奏書,聯絡百官,上表立後。”我靜了片刻,仰首平靜地說道,“陛下,如今反對立後最為激烈的是褚遂良與長孫無忌,可先下旨,將褚遂良貶為潭州都督,如此一來,對文武百官便有震懾之用。”
“媚娘,這褚遂良乃是顧命大臣,若輕易貶逐,恐怕會……”李治一怔,麵上仍是遊離之色,“且長孫無忌與朝中那些老臣也不會輕易讓褚遂良被貶,朕看此事不宜操之過急,需從長計議纔是。”
“陛下,危機四伏,時不我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為帝王者,絕不能心存猶疑。若此時放棄,日後想捲土從來,便難如登天。”我從容地攏了攏衣襟,抬眸看李治,壓低聲音說道,“陛下可還記得李勣說過的話,此乃陛下家事,他不會過問。這便是一句萬金不易的承諾,也就了暗示長孫無忌決不會得到軍方的支援。得此一諾,我們便可放手施為,不致擔心長孫無忌情急之下效當年霍光行廢帝之事。隻要兵馬不掌握在權臣手中,我們便再無顧忌。”
“這……”李治眸光閃爍,半晌無語,似仍無法決斷。
我謀劃許久之事,如今隻差最後一擊,怎可在此時放棄?若我曉得回頭,若能留有餘地,也就不是我了。在權術這條路上,我走得最遠最決絕,遠超尋常之人,因為我是以性命在搏。
“陛下,這是貶逐褚遂良的詔書,我已草擬好了,就等陛下做最後的決斷。”我走到案前,取過一份書稿遞於李治。
“一切,一切便依你吧……”李治呆望著我,輕輕鬆了口氣,彷彿終於想通了什麼。
“是。”我回身輕喚一聲,“許敬宗!”
“在!”許敬宗立即跪地答道。
“此處筆墨紙硯皆有,我命你立即草擬出一份立後詔書。”我輕描淡寫道,“以你的文才,此書應是信手拈來、一揮而就吧?”
“是。”許敬宗立即跪坐案前,取了狼毫筆,也不知是一時失手,還是過於驚慌,他竟碰翻了一旁的筆筒,那筆筒骨碌碌地向前滾了一段,停在我的腳邊。
我彎腰拾起,捏在手中,輕瞥了眼許敬宗額角的冷汗,如此危急時刻,他的慌亂亦是人之常情,我漫不經心地說道:“看來今日你身子有些不適,難有發揮,不如由我口述,你來執筆,如何?”
“是。”許敬宗見我笑得若無其事,便也鎮定下來,他端坐案前,輕染筆尖。
“武氏門著勳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我轉動著手中筆筒,唇邊泛起一絲笑意,微思忖後說道,“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待從,弗離朝夕,宮壼之內,恒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歎,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後。”
“此詔書措辭精妙,用典雅緻,昭儀好文采。”許敬宗停筆讚道。
我微頷首,他的溢美這之詞聽入我的耳中,卻到不了我心底。
幾片枯葉,隨風飄入窗內,落於腳下。
窗外一株臘梅,疏影橫斜,幼小潔白,暗香泠泠,直沁過來,爛漫嫋娜,姿態橫生。
未察覺中,梅花竟已開了。
翌日早朝,依舊暗潮洶湧。
李治難得強硬地將褚遂良立即貶逐,而後便下了立我為後的詔書。
經曆方纔一事,群臣默然,長孫無忌則麵色鐵青地立於殿上,卻一言未發。
我藏身簾後,兀自冷笑。我深知長孫無忌敗得不甘,但他卻仍不知為何會敗。
他敗就敗在輕視了我,看輕了我這個出生卑微的小女子。他不知我有最鋒利的兵器隱匿於歲月風霜中,因為我從不相信所謂的宿命之說,我隻信何為人力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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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紅的鳳凰霞帔,五彩翟紋,層層疊疊,如織朝霞入錦,腰間青色革帶,係以瓔珞雙佩,托舉著翩躚欲飛的金雲鳳紋。外披金絲淺繡輕容紗衣,廣袖飄飄,燦若流金。
為我穿好這身衣袍,宮女們早已滿頭是汗,福嫂與林錦將我扶坐在暗紋繡墩上。
宮女們呈出各類飾物、脂粉,應有儘有,實難細數。
“這身鳳袍也隻有昭……皇後孃娘才能穿得住。”林錦捧起我的長髮,先用檀木梳攏遍,再用銀篦梳通,最後才以竹篦細細篦過,“皇後孃穿了這身衣袍,明豔不可方物,卻亦高華尊貴,似花魁牡丹,風華無雙。”
我側頭故作嗔怒地白了她一眼:“嗬……錦姨,我從不知你也如此能言善道。”
福嫂在前為我上妝,她沉思片刻,輕歎一聲,並未著濃妝,隻為我輕點雙唇、淡描雙眉:“媚娘靈秀天成,脂粉隻會汙了顏色,淡妝便可。”
“你們看我這眉眼生得如何?”我滿意地望著銅鏡中的自己,輕撫微微上挑的雙眉。
“皇後孃娘眉眼生得好,你嬰孩時,有個算命的道長就曾說過,你寬額廣頤,眉眼微挑,是典型的大富大貴之相,後福無窮。”福嫂笑著說道,她頓了下才低聲在我耳邊說道,“那道長最後還說,皇後孃娘是至貴之相,龍鳳之姿。”
“後福?我是一個女人,作為女人,身為皇後,一國之母,這便是福貴之巔了,哪裡還敢有什麼虛妄的非份之想?”我心中微驚,臉上仍是閒靜的淺笑,“我眉眼生得好?我反倒最不喜歡,太過飛揚鋒利,像個男人,而且還是個行武的粗魯男人!”
“嗬嗬……”福嫂與林錦雙雙被我說得輕笑起來,一旁的宮女也忍俊不禁。
今日是封後大典,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一片絲竹悅耳的繁華升歌,朝中官員,按品級配戴冠纓,依序候列於階下。宮內諸司各在其位,數十名宮女依次隨同,沿階而站,迤邐如雲。冬陽正好,層層金燦染了半邊天幕,浮華如幻,驚心動魄。
錦繡羅衣漫起遮天緲緲煙雲,我輕踩上鋪向金殿的深紅地氈,高高在上、居高臨下的大殿彼端,正神情莊重的端坐著身著至尊龍袍的真龍天子。
我拾階而上,大殿之上,風吹衣袂,我按住飄揚若飛的裙袍,憑虛臨風,俯瞰皇城。
這世間多少人不惜一切,隻為有朝一日能站在此處。
我抬眸望去,隻見遠處的宮門一重重依次開啟,那是深不可測的後宮。但我知道,我已立於其上,終有一日,我會站在最高處,擁有至高無上的榮華。那時,能令我側目的,再不是狹隘的深宮,而是更加廣闊的天地。
我轉身,徐徐步向他,走入那個無數粉黛勾心鬥角卻終究夢想成空的帝王懷裡。
“從此,你便是朕的皇後了。”李治執起我的手,在群臣複雜的眸光裡,他朗聲說道。
我心中明白,這是他對我昭示天下的信誓旦旦之諾。
狂風湧起,我似飄搖欲飛,花雨紛落,竟有一瓣淡白纖細的花掉在我的衣襟上。
用手輕輕拈起落花,我覺得這花像是一柄久懸在牆上已落塵的劍,瞬間就能從鞘中破身而出,一時寒光四起,殺機暗伏。
眼紅了,血熱了,久遠的理想未完,已不必隱藏,明日是該執劍仰天長嘯出門去了。
於是信手一彈,花瓣便隨風捲起,再不複見,滿眼冬風百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