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鎏金熏爐中淡淡地焚著銀絲炭,細微跳躍的火焰閃出了撲朔迷離的光亮,隱約散出暖香,在這溫暖的殿中遷延曲折。
我半倚在厚軟的絨毯上,好整以暇地喝著茶,望著坐在對麵,略顯惶恐的感業寺住持。
“如何?”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啊?”住持神色茫然,捧著茶盅的手一顫,盅蓋杯沿清脆地磕碰了一聲。
我的唇角漫出一絲笑意:“我是問師太覺得這茶如何?”
“哦,哦……”住持這纔回過神來,她頓了頓方纔說道,“出家人不謂好壞,日子過得久了,旁觀了人情冷暖,就像那三滾後的茶葉,慢慢地沉入杯底,隻剩表象而已。”
我微挑眉,亦不答話,隻輕輕晃動手中的杯盅。淡綠茶葉悠然浮沉,在杯中變換著不同的位置,固執地不肯沉入杯頂,彷彿正竭力尋找一個屬於自己的最佳平衡點。
“無論是何人,若經不起世情冷暖,浮浮沉沉,怕是也品不到這其中濃香。”住持見我並未發難,便垂首恭敬而平穩地繼續說道,“而那溫軟的茶水也似我們的內心,足以接納世間一切愛恨嗔癡。”
“佛說四大皆空,其實也就無所謂愛恨嗔癡。”我目光微動,唇角的弧度並未褪去,隻添了些許嘲弄的意味,“品茶,品的隻是一種心境,感覺身心被淨化,濾去浮躁,沉澱下的深思。師太,我說的對不對呢?”
住持原本低頭細聽,冷不防被我反問一句,一時驚詫莫名,她倉促地抬頭,卻又被我眸中的犀利掃了回去,隨即又垂下了脖子,不停撚著手中的佛珠,額上已是冷汗涔涔。
“師太佛法精深,慧眼如炬,賜予妙慧仙師,翻修感業寺廟宇,重塑金身。”我放下茶盅,發出一聲輕笑。
主持渾身一顫,慌忙起身:“鏡空……不,貧尼該死。皇後孃娘,您,您方纔說什麼?”
“師太,還是叫我鏡空吧!”我猶帶笑意,直了身子向前略欠了欠,“時過境遷,當年我初到感業寺的情形,如今想來,仍是曆曆在目。您那時也是這樣站著,手撚佛珠。一晃四年了,而您麵容未見絲毫蒼老,仍是神采不凡……”
住持見我忽提起往事,嚇得全身抖顫,隨即跪伏於地:“這一切都托福於菩薩保佑,以及皇後孃孃的庇護!感業寺能扶持過娘娘,也算是修來的洪福!”
“嗬……師太,此乃喜事,何必驚慌?”我起身親手將住持扶了起來,“真要說起來,若不是有了感業寺一段,也不會有我的今日。”
住持愕然半晌,細細打量我的神色,眸子裡的憂光才漸漸安定,而後顫聲道:“皇後孃娘大恩,貧尼感激不儘!”
“今日我也乏了,你先退去吧。”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重又坐回椅上,微眯起眼,擺了擺手。
“是。貧尼告退。”住持施禮告退。
林錦為我換了杯茶水,這才說道:“皇後孃娘,這住持當年在寺中那般刁難您,您不責罰她已是仁德,為何還要對她封賞有加?”
“你知道韓信麼?”我側目望她,不置可否,反問道。
林錦被我問得一頭霧水,卻仍答道:“嗯?我也讀過幾日書,韓信我還是知道的,他忍胯下之辱,方纔有日後的成就。”
“韓信裂土封王,榮歸故裡,找到了當年給他胯下之辱的市井無賴,韓信非但冇有殺他,反將他封為中尉。”我舒出一口氣,愜意地品著手中的香茗,“《史記》淮陰侯列傳道:‘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隻有如此,韓信才能真正洗刷當日的恥辱,我亦是如此。”
“我……”林錦一怔,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
我擱下手中的茶盞,悠然笑道:“你不懂啊……如此也好,懂得少些,活得也會歡喜些……”
“皇後孃娘……”有內侍在殿外求見。
“進來吧。”我懶懶道。
這個年輕的內侍顯得有些惶恐:“皇後孃娘,我有要事稟報。”
“說。”我輕拂衣袖,示意他不必驚慌。
內侍怯怯地說道:“今日陛下去了囚禁王皇後、蕭淑妃的彆院……”
“住口!”林錦隨即打斷他的話,“世間隻有一個皇後,那便是武皇後,哪裡還有什麼王皇後?!”
內侍被林錦一喝,愈加害怕:“是,是,小的該死!小的失言!”
“你莫怕,將當時情形細細說來。”我側目白了林錦一眼,柔聲勸慰道。
內侍定了定神才說道:“那時我離得遠,也看不真切,隻是聽那二人一直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最後哀傷地說道:‘朕即有處置……’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我知道了。林錦,帶他下去,不可怠慢。”我淡然道,衝林錦一施眼色,她立即心領神會,帶了那內侍退下了。
宮城上下,誰冇有得過我的好處,我身後多的是守口如瓶的宮人與臣子,人總是要向權與財低頭的,這點,我比誰看得都分明,都透徹。
李治的性子我太清楚了,他軟弱而又多情,若他真對那兩人起了惻隱之心,恐怕就是後患無窮了,因為皇後的廢立說到底也隻在他的一道詔書間。而我此時立足未穩,絕不能有絲毫偏差。
我不及細想,立即起身向正殿走去。
此時已近黃昏,天色暗淡,風意陡寒,瞬時濃雲影日,簌簌地下起雪來。
李治獨自一人站在殿中,臨窗而立,衣袂飄然。
我緩步上前,冇有掩飾,張口便問:“陛下,你今日見過王皇後與蕭淑妃麼?”
“啊?不,不,冇有……”李治見我劈頭就問,一臉慌亂,竟失口否認。
我深深地看著他:“去便去了,畢竟你們夫妻一場。”
“朕……”李治倒吸一口氣,苦笑道,“朕見她們二人確實淒苦……朕想……”
“陛下此舉,亦是人之常情。”我連眉頭都不皺,隻淡淡說著,“隻是陛下乃天子,並非常人。若如此多情,恐怕會招來大禍。”
“大禍?媚娘你言下之意?”李治被我說得一愣。
“陛下立我為後,險些與顧命大臣們翻臉,我雖做了皇後,但他們仍對此事不滿,所有的政敵,隻是暫時逼退,並未被擊潰。”我微微蹙眉,側首迎上李治的目光,“陛下此時若對廢後禮遇有加,恐怕那些大臣尋得了把柄,變本加厲,再次上表,到那時,局勢亦會大變,望陛下三思。”
李治聽我如此說,不覺臉色煞白,怔怔地問:“你說的有理,那,如今該如何是好?”
我見李治瞬間變了臉色,想來方纔王皇後與蕭淑妃催人淚下的可憐模樣已被他丟之腦後,變得毫無意義,他如今擔憂的恐怕隻是他的王權是否牢固。長安城中,宮闈之內,從未有過真正的溫情脈脈,所有的一切都隻為留住那高高在上的地位。
我不著痕跡地觀察他的神色,卻再也無法尋得一絲軟弱的情緒:“陛下英明,想來心中早已有數,臣妾便不妄語了。”我的微笑仍是無懈可擊,“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臣妾告退。”
我施禮後離去,李治也未做挽留,他靜靜地憑窗而立,目光蕭索卻又犀利。
我與李治相交近二十年,他性子懦弱,為人仁厚,這點從他仁孝長孫皇後與恭敬先帝便可看出。但他亦賜死自己的手足——李恪、高陽公主,下一刻他便要賜死毫無過錯的髮妻,如此冷血的詔書樣樣都是他親手所下,手段又是何等殘酷!他似內心厭惡紛繁的廝殺,手中卻又握有絕命的利器。如此一個矛盾的男人,卻是我要相守一世的夫君。
我冷眼旁觀,隻是利用了人性的貪婪與人心的陰暗,無需挑撥與離間,隻要適時適地地讓某些人知道某些事,所有的一切便能如我預想般順利地進行下去。
暮色漸落,庭中薄雪滿地,踏上卻輕軟無聲。晚冬梅花,遙遙映著寒風飛雪,漣漪頓生。
我伸手摺了一枝白梅,放在鼻下輕嗅,冷香沁了滿懷,我緩步前行,驀然回首,身後的天卻倏地暗了下來。
我不禁瞭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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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我猶在睡夢中,便聽林錦在榻旁輕喚。
“嗯?”我半夢半醒,含糊地問了句,“何事?”
“陛下下詔了……”林錦有些吞吐,但其中的意思我瞬時便明白過來。
“哦……”我起身披衣,平靜地頷首。我昨日隻輕描淡寫地與李治商議,卻是註定了王皇後、蕭淑妃的萬劫不複,今日便頒下了處死王蕭二人的敕書。在此事上,我不知該責李治薄情寡義,還是該讚他的果敢雷厲。
林錦為我梳髮,神情甚是古怪:“還有一事,那感業寺的住持,今晨也死了……”
“她?”我略頓了下,雙眉微皺,“細細說來。”
“昨日皇後孃娘封賞她,她自是歡喜異常,回到寺中,經過池塘,一個不慎,竟失足落入池中,”林錦嘴上說著,手上也未閒著,熟練地為我挽了個髻,“等來人將她撈上來,卻已斷了氣。可惜啊,本是得了封賞,該享福了,卻是命淺福薄,受用不得。”
我扯唇冷笑,即使我想饒她,天亦留不得她。冥冥之中,果有天定,恍如一夢。
“皇後孃娘,我還有一事稟報。”林錦一絲不苟地為我綰髮,“皇後殿中人手不足,我便私自從內侍省那邊又撥調了些人過來。”
“這等小事,你做主便是了,不必回我。”我並不在意,隻對著銅鏡細細地照著。
林錦收聲斂容:“其中有一人,想請皇後孃娘一見。”
“帶進來吧。”我見林錦神色凝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也不多問。
很快進來一個瘦小的宮女,她清瘦的臉上有幾顆雀斑,生得並不美麗,看著卻很伶俐,她恭敬地向我行禮:“奴婢香桂,參見皇後孃娘。”
“不必多禮,起來吧。”我收回目光,隨意一擺手。
“皇後孃娘可曾記得梅苑?”香桂輕輕地問道。
“你知道些什麼?”撫著髮鬢的手一頓,我故作無意地問道。
“奴婢在先帝時,曾是梅苑的宮女。”香桂仍不緊不慢地說道,“當日梅苑大火,卻將一切燒得一乾二淨。”
這次我不再多問,隻是停了動作,側首望著她。
香桂被我淩厲的目光望得微微一顫,但很快她便淡然說道:“奴婢知道那火是何人所為。”
“是長孫無忌對麼?”我停了一停,緩緩問道。
香桂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皇後孃娘怎知……”
我半點眉頭不皺,記憶如臨河倒影,撲麵而來。當日我原是發狠想放火燒了梅苑,斷了母親與先帝的種種,不料卻有人搶在我前頭動手。事後我仔細分析,母親那時根本不在梅苑,此人的本意絕非要她的性命,而是要殺死我。誰都知道先帝愛母親至深,誰若想加害母親,結果絕不是身首異處這般簡單,所以此人的目標是我。我若死了,母親會哀傷,但先帝卻會歡喜,此人此舉,是要討好先帝。排除其他,有能力做此事的人,除了長孫無忌,還能有誰?
母親……回想往事,我眼中慢慢浮上了淚。窗門微開,寒風湧入,冷冽透骨,我微微一顫,猛地醒悟過來,這長孫無忌是絕留不得。我與他並非私怨,而是因為他是我權術之路上的拌腳石,定要除去。
“香桂,以後你便留在我身邊,直接聽從林錦的調配。”我暗暗握緊了拳,片刻後鬆開,若無其事地微笑道,“你先下去吧。”
“是。”香桂聽後歡喜地謝恩去了。
這個女孩並不單純,恐怕當年她亦是長孫無忌安插在母親身邊的眼線,而今她懂得出賣舊主人來討好新主人,便知她心機之深。
但世無恒友,亦無恒敵,唯有恒利,我正需要這樣的人,狡猾而有追求,並不是罪過。而善良若被利用,那便是愚蠢了。愚蠢之人人留在身邊,才真正會拖累我。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的命運,走向權力旋渦的中心,是讓洪流吞噬,還是由我來掌控這顛沛的波瀾,我亦不知未來。
所有罪孽之事我都已犯下,還能如何?
隻能一錯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