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府的升遷,如同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群臣中當先醒悟過來的,自然是老謀深算的許敬宗。
冇幾日,許敬宗便忙不迭地上表,支援廢掉王皇後,立我為後,且他四處奔走宣言。李治自然龍心大悅,當下又升他為禮部尚書。聖眷如此恩寵,如此明顯的暗示,朝中文武誰不明白皇帝的心意?支援廢後的朝臣越發多了,王德儉、崔義玄、袁公瑜等更是先後入宮來與我相見、密談,成為我的心腹。我的目光,終於從內宮延伸到外庭,宮中朝內,連成一片,互為表裡,我已可坐鎮宮中,總攬全域性,隨時留意群臣最新動向,並報知李治。
庭中落花滿地,踏上去輕軟無聲。舒捲的樹影臨風招搖,花色清明,晨露微泫,雲影緩緩漫過天際。
腹部日益隆起,我的行動也越發不便,隻得終日半臥於榻上,不敢妄動。
涼風乍起,紗衣輕拂我的手腕,酥軟如夢。一卷書未看完,便有內侍匆匆來報:“昭儀,王皇後近來鬱鬱寡歡,她的母親柳氏方纔進宮來互相慰勸。”
“哦?”我並未放下手中的書卷,垂首細想片刻,唇角緩緩勾起冷淡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書頁的一角,輕聲說道,“你立即取十匹錦帛去給正宮門監,而後……”
“是!”那內侍跪地聽完我的吩咐,便領命飛也似的去了。
我仍懶散地躺著,用過午膳,小憩片刻,再睜眼,已是暮色四合。皓月空明,銀白輝華,古木清寂,投落在斑駁的宮牆上,淡如水墨。
夜色如此美妙,我輕笑起來,著了一身碧紗輕袍,親自挑了一盞琉璃燈,施施然向大殿走去。
“臣妾參見陛下。”我閒散得如同踏春歸來,淡瞥一眼李治陰翳的麵容,我故做不覺,隻笑逐顏開地放下燈盞,施禮叩拜。
李治趕忙上前攙住我:“不必多禮。媚娘,你如今已有身孕,行動不便,該在宮中好生休養纔是,怎會來此?”
我含笑的唇輕輕一抿:“陛下,臣妾聽聞今日宮中發生一件大事,心中不安,故而來此……”
“唉……你,你已知曉了?今日朕入大殿,正走進宮門,那宮監便呈上一張明黃的紙緘來。紙上寫著時辰八字,又有一支繡花針刺在那紙上。”李治扶我在榻上坐下,他蹙著雙眉,抑鬱的麵容就如同枯萎的花葉,冇了勃勃生氣,“再一看那八字,正是朕自己的出生年月日,當下心中便覺納悶,查問那門監,他說方纔柳氏探視皇後後出宮,經過宮門上車之時,柳氏的衣襟裡便落下這紙緘。”
我接過紙緘一看,麵上更是驚惶:“啊!陛下!這是邪教厭勝,迷人魂魄的法子,是何人將陛下的生辰寫在上麵?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莫非此人是想取了陛下的性命麼?”說著,我手腕一揚,那紙緘便飛揚起來,落入一旁的香爐之中,焚為灰燼。
“朕以為皇後或心有怨恨,卻絕不會做出奸佞之事,如今看來,朕亦是心軟了。”李治臉色青白難辨,令人琢磨不透,他的語調卻是平淡非常,“朕已傳諭給正宮門監,自此以後,不許柳氏進宮,凡有出入正宮的,須在身上細細地搜查,且也下了旨意,將王皇後的舅舅貶去四川當刺史,看她以後還如何造次!”
銀灰香爐內,薄涼的香氣散在空中,暗轉悄移,悠然自得。
我不發一語,隻是安靜地靠在李治懷中,安撫地輕拍著他的手背,不再妄語。
為帝王者,後宮的嬪妃與他人苟合恐怕也比不上有人下厭勝詛咒他來得嚴重。厭勝,對於普通人,隻是矇蔽了一個人的眼睛,而對於有權者,尤其是帝王,則是矇蔽了權術之眼。我卻從不信這厭勝,若它果真靈驗,那古往今來所有的愛恨情仇、宮廷政變,都可由巫婆神漢來包辦,隻消一緘詛咒之詞便可奏效,史官緊隨其後記錄便是,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我早已知曉後宮鬥爭的每一步都是與外廷緊密相連,李治此次禁止王皇後的母親入宮,又貶責了她的舅舅,厭勝之事雖冇能徹底將王皇後剷除,但卻將她與外廷的聯絡徹底斬斷,她再也冇有任何後援可以依靠。
心中,一個隱秘的計劃再次而生,恍惚成形。我將臉埋入李治懷中,唇角緩緩勾起一個的弧度。
“媚娘,今夜在此陪著我好麼?”李治渾然不知我此刻心中所想,隻是眷戀地擁著我,溫柔地呢喃道。
“嗯……”我反手摟住李治,嘴中輕應著,目光卻早已投向窗外。
宮簷上掛著一盞素紙燈籠,顫悠著隨風晃動,明暗難辨,彷彿那光隨時可能熄滅。
夜霧浮動,晚風雖暖,秋意卻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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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清寂,秋陽之下的青磚如覆微霜,隻聽見茶水微沸的輕響與棋落於盤中的脆聲。
我低頭望著一人的殘局,悠然長歎,如今這看似平靜安逸的生活下,卻有著不可見的暗流洶湧。
李治堅持廢後,長孫無忌固執不從,君臣矛盾越演越烈,已是儘人皆知。意氣風發的年輕天子,權傾朝野的托孤重臣,君臣對決,已如箭在弦上,勢不可免。
長安令裴行儉前幾日也上表,公然反對廢後一事,李治一旨便將他貶黜到西域邊陲,為西州都督府長史。這是李治再次不經中書門下不經長孫無忌之手,而直接下旨任免官吏。
昨日,與長孫無忌榮枯與共的韓瑗也上疏,疏中引經據典,援引妲以傾覆殷商,褒姒毀滅周室為例,直斥我必為亡國禍水,不堪為後。中書令來濟也上表聲援,引申漢成帝以出身微賤的趙飛燕為後,如何使得皇統亡絕,社稷傾淪等等……立後之事已遭多名朝中大員反對,且他們多出生士族,無論家世背景,在朝中,皆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雖說我近來也招攬了一些朝臣,但都是一些中下層官吏,難擔大任,隻此一端,高下立見,勝負已判。
如今七名宰相除了李勣尚未正式表態之外,其他幾人,無一持讚成態度,激烈反對的倒是大有人在。
我仰首望天,天氣沉悶得令人窒息,那種大變將臨的疑懼與不安,隱隱籠罩在我心頭。
我兀自沉吟,林錦已領了李勣進院來,李勣上前施禮:“李勣見過昭儀。”
“不知司空已到,我怠慢了,請坐。”我心神恍惚,這纔回過神來。
“昭儀言重了。”李勣端坐,他望著石桌上的殘局,“我隻知昭儀是禦馬好手,卻不知對棋弈也有研究。“
“嗬,司空過獎了,我不過是閒來無事,聊以自娛而已。”我微微一笑,一指殘局,“不知司空是否願與我手談一局?”
“榮幸之至。”李勣靜默片刻,而後他的聲音如古井止水,靜靜響起,“昭儀黑子,請先。”
我亦不謙讓,微一頷首,輕拈起一枚黑子,縱橫棋盤上唯一的孤子,正落天元。
李勣抬手落下一枚白子,輕歎:“落子棋盤,著眼天下。”
我從容再下一黑子:“廝殺棋陣,爭鋒廟堂。司空可知以棋弈人?”
啪的一子落下,李勣訕道:“對弈,消遣而已,以棋弈人大可不必。”
我暫不言語,隻是專心對弈。
庭中滿是桂樹,桂花潔白如雲,開得滿樹亮燦,鋪天蓋地,清香如潮,濃濃露華,將人淹冇。
秋風涼薄,我卻一身冷汗,背後紗衣險被浸透。
棋盤之上白子已占有一角,且旁據中央,將尚未成型的黑子緊緊迫住,卻也不能更進一步,隻是若照此穩實的應戰,獲勝的必定是白子。
“世人共分三種,第一種人,命若浮萍,不由自己,隨波逐流,可有可無;第二種人雖有選擇,卻也隻是棋子,若窮困之子,不可回頭。”李勣輕撫長鬚,輕輕落下一子,“剩下的一種人,可謂鳳毛麟角,他們是最高明的弈者,以他人為棋子,完成自己的棋局。”
“善弈者謀局,不善弈者謀子。”我暗暗攥緊了衣袂,片刻後鬆開,若無其事地落下一子於中央,“善謀局者,一子失著,全盤仍可彌補;而謀子者,卻常常顧此失彼,一著不慎,全盤皆輸。”
李勣見我落下那一子,雙眉微鎖,神情依然輕鬆:“《孫予兵法·勢篇》中說,‘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卻不知如何謀勢?”
“謀勢,重在造勢。”我微眯眼,毅然再下一子。棋手對弈時,最危險的並非處於下風,而是完全猜不透對方的棋路。而李勣,便是如此一個危險的對手,“使敵既不測我之虛實,足喪其膽,使其恐慌,迫其失誤,這就是造勢。挾漂石激流之疾,一擊而成,勢如破竹,這便是真正的謀勢。”
一旁的茶水再次滾沸,我亦凝神靜氣,下子毫不手軟,一子快過一子。
李勣以手指輕點棋盤邊緣,唇邊猶帶著淡淡的笑意:“嗬……昭儀天資過人,棋力遠勝於我。”
“嗯?”我先是一驚,定睛看去,黑子果已成破竹之勢,攪得白子潰不成軍。
“昭儀此局已是將勝之局,但你勝得並不明智。此乃險中求勝之法,稍有不慎,滿盤皆輸。若能退一步,亦可全身而退。”片刻的寂靜後,李勣才又說道,“棋局是弈者的魂,永不休止。棋境即是心境,昭儀心不靜,纔會步步緊逼,險中求勝,即勝了,亦非完勝,而是勝得慘淡。技高德寡,亦是人生一大憾。”
我忽覺狼狽,微微蹙眉,側首避開他的目光,與他的閒適相比,我的勝利,竟彷彿隻是一本正經地兒戲:“司空果有慧眼……可惜我身在紅塵中,入世已深,心靜太難。自古成王敗寇,我隻求最後的結局。”
“昭儀執念太重,隻怕即使終有勝出之日,亦已失去所有,我怕到時你會追悔莫及……”李勣氣定神閒,望著我的眼神,淡淡地竟有些憐憫。
我的手輕微一顫,手中的黑子卻依然準確地落下,發出一聲清響。此時,白子已被黑子圍困得水泄不通,再無生還的可能:“此乃我畢生所求,若不能最終勝出,我必也不能留得周全。既如此,所有身外之物,即使儘皆失去,我亦無悔恨。”
“若昭儀心念之事終不能周全,那這局中,恐怕便真的再無任何俗物可束縛你……”李勣忽頓住,額頭有冷汗滲出,他似是大驚,而後麵有憂色地輕歎,“如今這一切,是否都已在局中?這沉寂已久的天下之局,也快要變了吧……”
我捏著手中的棋子,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請問司空,我的棋力與我母親相比,又是如何?”
李勣神色和緩,微笑道:“我與她下了無數局,皆是和局,因此至今我仍不知她的棋力到底有多高。這世間,敗最是容易,勝亦不難,難的是合。”
茶香傳來,滿庭浮動。我緊捏棋子,貼著肌膚,隻覺冰涼。
“陛下駕到。”內侍的通報聲遙遙傳來。
我心中暗想,這李治來得還真是時候。
“參見陛下。”我推開棋盤,與李勣一同行禮迎駕。
“不必多禮。”李治先是扶住我,而後纔將李勣扶了起來。
林錦奉上香茗,李治抿了一口,寒暄了一陣,他才切入正題。傾訴也是試探:“朕欲立武昭儀為後,然顧命大臣皆以為不可,如今隻能停滯……”
李勣靜若止水,他先是望了我一眼,而後才處變不驚地直視著李治,淡淡開口:“此為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
李治聽後立即麵露喜色,側頭欣慰地望向我。
先帝遺命,便是以長孫無忌為輔政,以李勣為製衡。李勣手握兵權,他雖以含蓄的口吻回答李治,其實無疑是暗示李治不必憂心軍方,自可隨心所欲,不必有太多顧忌。如此一來,擾攘多時的皇後廢立之事,至此便可一錘定音。
我心中自是歡喜,卻低下頭去,不讓李勣察覺我眼中的混亂,我明白他已經看穿了我所有的計謀,所以驕矜地微笑。
暮色微暝,夜空彷彿壓得很低,有觸手可及的曠寂,悲歡離合皆在其中,被絲絲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