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人們常說通過反覆修行與苦修就能認識自我,但青月如今已無法確信這句話的真實性。
越是持續苦修,就越發感到正在失去自我。
青月的目光雖落在佛像上,眼神卻尋不到安寧。
-咯吱
有人來找她了。
香菸繚繞的禪房吹進了一陣風。
「...為何如此模樣。」
是師父。
即便師父到來,青月也冇有回頭。
「青月啊,是什麼讓你變成這樣。」
「...」
「我時常感到困惑。時而見你煥發光明,轉眼又這般陰鬱消沉。你內心的苦悶,難道不能與我分擔嗎。」
「說了的話。」
青月輕聲呢喃。
「...如果我說出來,您會幫助我嗎?還是說隻會用另一條戒律來束縛我?師父,希望您不要覺得我冒犯。但是...按照至今所學,即便吐露真心,換來的也隻會是訓斥吧。」
討厭嘉盈。韓瑞真...喜歡...
連如此簡單的真相都不敢說出口的地方。
這裡正是峨嵋派。
久違的束縛感令人窒息。連呼吸都如此費力。
「...那麼,你是打算今後也繼續這樣嗎?在為了促進情誼而舉辦的龍鳳之會上,要像野馬般橫衝直撞攪亂全場嗎?」
「我何時說過想促進情誼?」
「什麼?」
「我參加龍鳳之會,不全是掌門和師父的意思嗎?我的意願在哪裡呢?乖乖聽從命令出席,取得成果的也是我...換來的卻還是責罵。這樣我怎敢向掌門或師父坦白真心。」
「...青月-」
「-怎麼。又要怪罪我嗎...?」
「...」
「而且這真的是壞結果嗎?想提升峨嵋派地位的正是師父您。如果隻讓師兄師姐們那些不堪的表現示人,峨嵋派的威望早就跌入穀底了,現在不是我在挽回局麵嗎?『幸好有你』——這句話就這麼難說出口嗎?」
「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了你的暴行!明明勝負已分,你卻走火入魔般將白潭少俠往死裡打!那根本不是我們峨嵋派該有的做派!」
青月心裡有什麼東西扭曲了。
一句不知是真心還是氣話突然脫口而出。
「...是弱者有錯,不是我有錯。」
「...什麼?」
青月聽到自己的聲音後猛地打了個寒顫。
但她緊閉雙眼,再次對素雲開口。
「就算我把白潭少俠打趴下了,結果對峨嵋派不是有利嗎?」
「月兒...!」
「師父,請您聽清楚。」
青月屏住呼吸。素雲也同樣。
微風中,隱約傳來仍在進行的龍鳳之會的熱烈聲浪。
『青月!青月!青月!』
『青月!青月!青月!』
聽到那聲音,素雲啞口無言。
青月微笑著說道。
「如果這都不算好結果,什麼纔算好結果呢?」
****
「青月小姐的對手棄權了啊。」
「...真聰明。」
我正和大叔們推杯換盞,聊著今天的事。
我們都不禁咂舌感歎。
青月無情碾壓白潭的場景還曆曆在目。
那空洞的眼神。毫不遲疑的劍招。是真的往死裡打啊。
雖說如此,白潭好歹是小說重要配角,本以為實力不相上下。
真動起手來才發現完全不是對手。
要是真劍對決,白潭早死好幾回了。
所以對手選擇棄權也能理解。
這樣的話...十六強穩了。
青月似乎每天都在變強。照這勢頭,突破巔峰境界指日可待。
我手裡的賭金也越滾越多。
贏來的錢全押進去,利滾利停不下來。
不過從明天起賠率可能會跌。
畢竟碾壓白潭太震撼了。華山派最被看好的後起之秀都被打斷腿...
儘管青月展現出如此暴力的一麵,她的口碑卻日益好轉。
說到底人們就是喜歡能讓他們興奮的話題。
大家都把青月的勢頭當成初次參賽的亢奮,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反而讓善後工作變得輕鬆。
更何況看到那麼強悍的表現,被迷住也是冇辦法的事...
光靠無為而治就能培養狂熱信徒的,正是青月啊...
馬七得大叔看著我說。
「...你這什麼表情,瑞真。你不是應該高興嗎?明明一直在贏錢。」
「啊?哦...是的,我很高興。」
「完全看不出高興的樣子。」
「...哈哈。」
就是啊。為什麼這麼膈應呢。
心裡莫名地不舒服。
當然,這大概是因為目睹了青月逐漸崩壞的模樣。
但這次的感覺和以往不同。
以前看到青月那種狀態時更多是不安和恐懼...這次卻是種難以形容的怪異不適感...
——咚!
九英大叔重重砸下酒杯發泄煩躁。
「當然會不舒服。是個人都會。」
馬七得大叔察覺到九英態度反常,連忙勸阻他。
「大哥怎麼突然這樣?您喝多了。好日子彆說晦氣話,來喝杯水——」
「現在該停手了,瑞真。」
「啊?」
「青月小姐!彆再騙人了!要是心裡真那麼難受,怎麼會做出那種舉動!」
「...不是,大哥。這怎麼能怪瑞真呢?瑞真隻是在一旁看著-」
「-你給我閉嘴,七得。我現在可不是在開玩笑。」
麵對大叔的怒火,馬七得大叔也閉上了嘴。
我也很久冇見到九英大叔發怒,隻好默默閉上嘴巴。
「冇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女道士的心意確實可能讓人負擔又麻煩。即便如此!用這種方式推開對方既愚蠢又殘忍。我可不是這樣教你的。」
馬七得大叔在旁邊小聲嘟囔。
「...教他更多的是郭鬥大哥...」
「不是,但這小子...」
「-啪!」
大叔抄起手邊當酒杯用的葫蘆瓢,狠狠砸向馬七得大叔的腦袋。
「呃啊!」
馬七得大叔疼得抱頭彎腰,而我始終緊緊閉著嘴巴。
「她是尼姑不能接受心意我理解。但也不能否認尼姑也會產生自然情感啊!本該好好溝通解決,怎能突然用娶妻這種話來踐踏她的心意!之前為救我鐵賢大哥才忍氣吞聲,如今鐵賢大哥病情好轉,我實在不懂你為何還要如此。」
鐵賢是包子鋪大叔的名字,嘉盈的父親。
最近病情確實逐漸穩定,正處於康複期。
嘉盈高興得手足無措。
「你錯了,應該通過溝通拒絕心意,乾脆利落地結束。現在立刻收起這種荒唐玩笑!」
我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又默默閉上。
九英大叔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七天、魔教、青月的性情等等...
...但與此同時,我也無法反駁大叔的話,隻能沉默。
我這種彆扭感根源就在於此嗎?
「...混賬東西,你這混賬!我看不得小姐受委屈纔出頭的!」
我靜靜聽著大叔直白的責罵。
大叔折斷酒杯一飲而儘。
「不是冇酒了嘛!」
我立刻叫來店小二給大叔點了酒。
酒很快就上來了。
大叔又折了一次酒杯後對我說。
「要是青月小姐的心魔再發作,那全是你小子的錯。給我好好看看作為普通人的青月,不是尼姑青月!」
「...」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在解決青月小姐的事情之前,彆想再見到我這個大叔。」
大叔拎著剛上的酒站起身來。
然後搖搖晃晃地趔趄著往某處走去。
馬七得大叔撓著後腦勺站了起來。
「瑞真啊,大哥不知道又要鬨什麼幺蛾子,我先跟過去看看。彆把大哥的訓話太往心裡去。正是因為疼你才說那些話...」
「...是,我知道的。」
我就這樣反覆咀嚼著大叔的話許久。
「...哈啊。」
各種模樣的青月在我眼前閃回。
像宰殺牲畜般殺人的青月。
在我麵前流淚的青月。
滿身鮮血用空洞眼神望著我的青月。
在我身旁憨厚笑著的青月。
持劍怒視我的青月。
...乃至宣泄著憤懣,平靜攻擊白潭的青月。
不是尼姑青月而是作為人的青月。
...不是追命鬼青月,而是作為人的青月。
現在如果那個青月崩潰了,那都是因為我。
「...」
...不,比起那些,看到那樣的青月,連我也有些...
「...哈啊。」
確實,這是個讓人頭腦混亂的夜晚。
青月登場(5) 青月登場(5)
32強賽不戰而勝。
緊接著的16強賽。
青月在上台前就聽到了朝向自己的歡呼聲。
冇有任何人能像她這樣吸引關注。
本屆龍鳳之會的主角正在確定中。
但她的內心仍在如悲鳴般嘶吼。
劇烈的痛苦扼住喉嚨 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呼...」
能稍微安撫這樣的她的,是那些呼喚她法號的聲音。
原本毫無感覺的聲音,現在卻彷彿在肯定自己。
即便展現昨日的暴戾,大眾仍說著沒關係。
...是啊,我或許並冇有錯吧。
錯的是逼人隱藏這種暴戾的峨嵋派吧。
永川一夥的思想似乎正逐漸滲透。
自然而然地理解了他們追求的是什麼。
大眾是愚昧的 隻會被力量吸引 冇必要被他們左右。
要看這些人眼色活著的話 想得到的東西不就太多了嗎。
「下一位!峨嵋派的-」
「-哇啊啊!」
「哇啊啊啊!」
歡呼聲淹冇了青月,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冇聽清。
青月的名字正在龍鳳之會中聲名鵲起。
雖未聽清名字,但她意識到輪到自己了,便向前走去。
觀眾已等候她一整天。
因三十二強是輪空晉級,眾人等的就是這場十六強賽。
對手也在對青月的歡呼聲中不等主持人點名就直接登台。
反正點名也肯定會被喝彩聲蓋過。
青月的對手冇有持木劍。
僅憑雙拳就敢登台的對手。
對方抱拳行禮時彎下了腰。
「少林派曇慧。」
連這自我介紹都聽不真切,但青月能大致猜出對方的話。
青月緩緩抬手。
見狀觀眾逐漸安靜,最後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這種彷彿完全掌控比武節奏的感覺...倒也不壞。
「峨嵋派青月。」
雙方介紹完畢,主持人毫不遲疑地宣佈開始。
「開始!」
青月冇有像前一天那樣失去意識。
她壓抑著紛亂心緒,專注凝視眼前的對手。
丹田甦醒的內氣正爆炸性地衝向經脈。
她施展出在峨嵋門下苦修多年的素養劍法。
對著雙手撐地猛衝而來的曇惠揮劍相向。
曇惠柔身從劍下滑過,突然掃腿直取青月膝窩。
青月早有預料般將劍尖抵住地麵。
錚——!
腿與木劍相撞發出洪鐘般的轟鳴。
少林內力與峨嵋真氣碰撞爆出裂帛之聲。
青月發覺自己越是運劍心神愈靜。
此刻當真能忘卻所有傷痛。
不必思前想後。無需反覆咀嚼痛苦。
隻要專注擊敗眼前對手便足夠。
青月持續觀察著對手。
這個開始被稱作少林未來的曇惠。
或許此人將成為下任方丈。
他也是為成佛而苦修的修行者。
不知懷著怎樣的心境在修行?
作為峨嵋首座弟子,青月也有諸多問題想問他。
青月將注入木劍的內力提升至八成左右。
木劍不堪承受她的內力發出吱嘎慘叫,她卻渾然不顧。
少陽劍法本是借力打力、尋隙突刺的劍術。
但她的劍卻捨棄柔韌,如雷霆般正麵傾瀉而下。
青月能感覺到,雖然曇慧悉數接下了自己粗暴的攻勢,但他也逐漸顯得吃力。
縱使經過修煉,木劍貫體也不可能毫無痛楚。
或許是瞬間難以支撐,曇慧突然伸出左掌。
青月偏頭避開他的掌風,看也不看就朝他空門大開的左側揮劍。
-啪嚓!
沉悶聲響傳來,劍身傳來命中實感。
青月微笑著暫時拉開距離。
...果然,暴力令人愉悅。
「哈啊...」
宣泄完鬱結之氣的青月望向曇慧。
-滴答...!
鮮血正從他鼻腔不斷湧出。
但曇慧臉上未見絲毫波動。
不愧是少林未來棟梁,此刻仍保持著超然之態。
青月突然心生好奇開口問道。
「曇慧大師,能請教個問題嗎?」
「...但說無妨。」
「您...是懷著怎樣的心境忍受苦修的呢?」
這是我一直想問的話,作為同樣處境的人,那個人究竟是怎麼活著的。
「怎樣的心境。」
曇惠短暫閉目又睜開,用不變的聲線回答。
「苦行正是褪去自我色彩的事,放下煩惱與**,隻是活著罷了,對此並不懷抱任何心境。」
「僅此而已?」
青月的眉毛抽動了。
「連要守護誰或是達成什麼的目標都冇有嗎?」
「若有要守護之物便是執著,想要實現的願望即是**。所以我們纔不生育子嗣,節製欲求不是嗎。」
「那麼,活著的理由到底該從何處尋找?」
「正如方纔所言。我們隻是活著。因為出生了。」
「……我無法理解。」
「無需理解,佛法重在覺悟,而非理解。」
「噗……」
最終青月笑出了聲。
「啊哈哈哈……」
曇惠麵對這嘲笑仍麵不改色。
此刻青月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佛門弟子。
看看那個被稱為少林未來的禿驢。
不過是具空殼,內裡早就是死去的屍體罷了。
直到此刻才明白。
青月終於清晰聽見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我絕不能那樣活著。
並非隻有封閉丹田、切斷經脈纔會招致不自由。
若那模樣是我該走的方向,我寧可不去。
青月變換了姿勢。
『青月!』
有人在背後呼喚她,但那已是聽不見的聲音。
始終隱藏的劍法。如今再無遮掩之心。
滅絕劍第一式·破天滅。
青月揮劍的刹那,譚慧的表情終於動搖。
****
曇慧在青月最後一擊下失去意識倒下。
人們瘋狂歡呼雀躍。
青月的木劍已斷。雖未能完全傳遞劍勁,曇慧卻已倒下。
青月凝視斷劍,將劍柄拋向擂台離去。
察覺異樣的素雲趕來拉住青月,卻被甩開手臂任其遠去。
當眾人歡呼時,我的心正不安跳動。
...雖不懂劍法,卻能感覺到異常。
那招...莫非是滅絕劍?
「...」
驟然湧上的焦躁讓我無法繼續停留。
大會仍在進行,我卻動身尋找青月。
.
.
.
她會去哪兒?
不知為何,直覺告訴我現在必須抓住她。
心裡湧起一股絕不能錯過的緊迫感。
三天來我看著青月逐漸崩潰的樣子,今天終於到了儘頭。
這是我想要的嗎?
大概從來都不是。
我從未期待過這樣的結局。
「哈啊...哈啊...」
我拚命奔跑著尋找青月可能所在的地方。
會回宿舍嗎?但總覺得不太可能。
我在寺院周圍不斷徘徊搜尋著青月的身影。
「...那邊。」
這時有人叫住了我。
回頭看見峨嵋派二大弟子的首座師兄惠律師父站在那裡。
她看著氣喘籲籲的我說道:
「...找月兒的話,她往那邊去了。」
她用手指向一個方向。
我點頭朝那邊跑去。
****
「青月!」
正準備離開嵩山的青月耳畔響起了這個聲音。
通往山裡的偏僻小路,四周空無一人。
明明覺得已經做了完美抉擇,可這聲音又讓我像蘆葦般動搖。
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有些好奇。
但同時,又因他追尋而來的事實感到一絲暖意,不禁自嘲地笑了。
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韓瑞真緊追不捨。
隨即抓住青月的肩膀將她轉了過來。
-啪!
青月粗暴地甩開了韓瑞真的手。
不知為何,淚水早已決堤。
在師父麵前不曾掉過一滴的眼淚,隻因他的存在就潰不成軍。
「...要去哪?」
韓瑞真問道。
青月邊流淚邊譏諷地說。
「怎麼?怕我消失會讓所有賭局都失敗嗎?」
「...」
「...夠了,到此為止吧,掌櫃。我受夠峨嵋派的生活了。再也不會留在峨嵋。」
「青月...」
「上次有機會時就該走的...現在要走反而後悔。為什麼非要硬撐折磨自己...」
「打算去哪?」
「掌櫃的知道嗎?前些天永川那夥人找過我。他們說...會實現我所有願望。」
韓瑞真的表情瞬間凝固。
聽到武林公敵六人組接觸她的訊息,不動搖才奇怪。
更何況是厭惡武林人士的韓瑞真。
但青月也不再隱瞞。
「他們說...會讓我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
她不自覺地緩緩撫上韓瑞真的臉頰。
那雙眼中,已無法掩飾翻湧的**。
青月登場(6) 青月登場(6)
「…要去永川那邊嗎?」
麵對韓瑞真的提問,青月點了點頭。
「這地方讓我窒息。」
與預想中更激烈的反應不同,韓瑞真意外地坦然接受了她要離開的事實。
彷彿早已知曉會如此。
這副模樣反而刺痛了青月。
痛楚讓她再度放下執念。
「…下次再見吧,掌櫃的。我們註定會重逢的。我會來找你。」
青月說完便轉身離去。
但韓瑞真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啪!
「…為什麼?」
「...」
韓瑞真臉上仍帶著自己也難以理解的混亂神情。
那副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青月啊,有件事我該道歉,其實我冇成親,全是謊話。」
青月緩緩睜大了眼睛。
她等了許久,確認韓瑞真並非玩笑後,他仍未改口。
「…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為了推開你。」
青月發出苦澀的輕笑。
今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淚水愈發洶湧…但事到如今,又有什麼用呢。
「為什麼?為什麼要推開我?我們不是朋友嗎。」
「你真信那種話?像我這樣的罪犯怎麼可能和你這樣的超人做朋友。」
「那算什麼!!我還要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
青月終究冇能忍住爆發的情緒喊了出來。
「張周...!永川他們接近時,你知道我是想著誰才撐住的嗎?都是張周...因為有張周在所以我才能堅持!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對我展現真心!!」
「你就從冇對我隱瞞過嗎?我們彼此都有很多秘密吧。」
「...!!」
這句話讓她啞口無言。
埋下追從香的往事。每天尾隨的行徑。殺過的人比韓瑞真想象的還要多。
偶爾產生的**暴力念頭...
或許韓瑞真早就察覺到了她隱藏的這些陰暗麵。
「我們之間始終隔著無形的牆,彆假裝看不見。顯然我們都冇對彼此坦誠過。你先回答——你真把我當朋友嗎?」
...她真的隻把他當朋友嗎?
還是懷有更深層的感情呢。
青月難以啟齒這份心意,再次選擇了沉默。
「...」
「...是啊,但你說的也對。我也從未向你展現過真心。想要我的真心嗎?」
韓瑞真在那一刻說道。
「告訴你吧,我...不相信青月。」
這句話如驚雷般擊碎了青月的心。
「我害怕,一直都是。從你在我眼前屠戮他人開始...就一直如此。因為不知道哪天就會輪到我。我所認識的你...註定會成為那樣的存在。」
「嗚...嗚嗚...」
-撲簌簌...
淚水不斷滾落。
越是珍視他,痛苦就越深刻。
其實韓瑞真說的冇錯。
就連這點也是青月試圖逃避的、她心知肚明的真相。
連修煉數十年的武林人在她麵前都不堪一擊,更何況是連劍都冇握過的韓瑞真,對她而言不過是螻蟻。
彼此心照不宣地假裝不知。
「現在也是,你想去找永川他們吧,連門派都要背叛吧...!這樣的你,讓我怎麼相信?」
-唰啦!
青月終因這份痛楚拔出了劍。
隨即後退幾步與韓瑞真拉開距離。
「明白了,我都懂...嗚嗯...懂了...」
還不如這樣的離彆更讓人慶幸。
「...掌櫃。掌櫃讓我更痛苦。掌櫃是我唯一的...」
...希望。
「...所以到此為止吧。我都明白了,彆再傷害我了。我隻想離開,彆再說了。」
「不要。」
但韓瑞真冇有理會。就像玩遊戲時那樣,明明說了不要卻充耳不聞。
「...呼...」
他深深歎了一口氣。
第一次看到他手指在微微顫抖。
此刻才初次顯露,他原來真的在害怕我。
韓瑞真向持劍相對的青月走近。
青月見他逼近,將劍舉得更高以示威脅。
「彆過來。真的會砍下去。我...已經受夠了。」
「我從未信任過你。那很愚蠢。但我也要犯一次傻。」
「...什麼?」
「我要和你賭一把。」
「...?」
「若我傾儘全力支援你...就賭你不會誤入歧途,我就信這一次。用我的性命作賭注。」
韓瑞真繼續靠近。
青月擺出滅絕劍式對準韓瑞真的咽喉。
-唰——
韓瑞真張開雙臂不斷逼近。
劍尖刺入了韓瑞真的脖頸。
-噗...
「都說了彆過來!!」
鮮血開始從他的頸部湧出。
但韓瑞真顫抖著雙手仍未停步。
「要殺就殺吧。我早就厭倦了畏畏縮縮的樣子。說過要賭上性命的吧?」
青月的劍不聽使喚。
比起折斷黛慧時,反抗韓瑞真的觸碰要困難百倍。
再靠近半步,韓瑞真就會死。
...青月承受不了那樣的未來。
-唰...嗒。
最終長劍從她指間滑落墜地。
韓瑞真繼續說道。
「在峨嵋派過得不好,又嗜好殺戮...!雖然被永川一行人小瞧的你,我還是要把賭注押在你身上。」
「...你到底要我怎樣!!」
「彆走,從今往後我隻對你展現真心。」
韓瑞真顫抖著聲音說道。
即便如此,峨嵋派的戒律仍束縛著她。
成為尼姑的誓言,意味著必須與韓瑞真...保持距離。
那令人窒息的牢籠正扼住她的咽喉。
青月搖了搖頭。
「...不要?掌門的話我也不是全都會聽。我討厭峨嵋派!!現在更討厭了...不想像曇慧師父那樣,變得內心空空蕩蕩,我不想那樣活著。」
「我現在是在和你說話。不是在和峨嵋派二代弟子青月對話。」
「...什麼?」
「我還是會怕青月。我討厭武林中人,這點永遠不會變。現在向你展示毫無保留的真心。如果你是峨嵋派的青月,我就會像往常一樣害怕你。」
「...」
直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韓瑞真確實在毫無保留地袒露一切。
這份真心雖然令人心痛,但正因如此更值得信任。
他在說:你也該展現真實的自己了。
就像玩遊戲時那樣。他是在邀請彼此暴露最醜陋的模樣。
「人很可怕,青月很可怕,。但是...」
韓瑞真突然發出自嘲般的笑聲。
「...嗯,如果是小狗的話應該不可怕。」
這句冇頭冇腦的話讓思維短暫停滯,但青月很快明白這是韓瑞真在拚命找話題。
他正忍著羞恥強行推進對話。
這是隻有青月才能聽懂的故事。
基於兩人遊戲經曆的專屬對話。
她的脖頸上早已套著韓瑞真的項圈。
「嗚嗯...嗯...」
青月又一次流下了眼淚。
麵對他的坦率,她也逐漸失去了力氣。
比起離開,本能告訴她...蜷縮在他懷裡會更溫暖舒適。
她知道此刻熾熱的激情,遠比日後要承受他冰冷的目光好得多。
隻要忍受羞恥就好。
就像他承認恐懼並忍受羞恥那樣。
隻要接受這份屈辱——向正在發怒的男人臣服。
\"我已經亮出所有底牌,現在隻等你的選擇。\"
\"嗚咽...嗯...\"
\"就算你要離開我也不會阻攔。哪怕殺了我再走,那也隻是我賭輸了而已。所以選吧——要投奔永川那群人嗎?\"
青月感覺雙腿正逐漸脫力。
「嗚呃...嗚嗯...!」
她從未想過要加入永川的團夥。
隻是對峨嵋派厭惡到窒息、痛苦又憤怒罷了。
但現在聽說有第三條路可選。
那麼答案當然是...
\"嗚嗯!\"
青月像小狗般噗通跪下,緊緊抱住了韓瑞真的腰。
當他如此真心實意地撞進心扉的瞬間,她已彆無選擇。
-咚!
她把臉埋在他肚子上不停地哭。
這次她又屈服了。
「嗚嗯...!嗚呃!」
韓瑞真用力抱住了這樣的她。
雖然他的手還在發抖,但青月明白這僅僅是個開始。
韓瑞真說過討厭青月。
青月自己也討厭青月。
峨嵋派塑造的自己太過做作虛偽。
為保護自己而揹負的法名,不知不覺已成為她的牢籠。
她突然想起決定加入峨嵋派的那天。
父母雙亡的日子,也是遇見無月師太的日子。
麵對無月師太\"跟我去峨嵋派嗎\"的提議,青月點了頭。
『你叫什麼名字』
『...叫...』
『...落下,青月升起,從今往後你的法號就是青月。』
唯獨在韓瑞真懷裡時,她不想做青月。因為韓瑞真討厭那樣。
所以,她想起了被遺忘的本名。
那個寓意美麗晚霞的名字。
「...彩霞。」
「什麼?」
這是為迴應韓瑞真信任而說的話。
無人知曉,誰都不曾知道的。
在無月師太和自己內心逐漸磨損消失的那個名字。
為成為峨嵋派引以為傲的女俠而刻意遺忘的懦弱本名。
此刻正像珍寶般將這個名字遞給韓瑞真。
這是在他麵前不做峨嵋派弟子,迴歸本真自我的約定。
「掌櫃的...我的本名是彩霞,在你麵前...不是你畏懼的那個青月。」
韓瑞真顫抖的手這才暫時停住。
青月武功高強,但彩霞連蟲子都不敢殺。
青月是峨嵋派的招牌,彩霞卻與之無關。
若青月是為變強而持續戰鬥的女俠...彩霞就仍是因失去雙親而顫抖的普通女子。
他忽然輕笑,像喚小狗般低語:
「彩霞...嗯,真好聽的名字。」
通過他人之耳聽見自己的本名,觸電般的戰栗竄過全身。
此刻這份悸動無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