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雷落下來之前,葉微塵數了二十七息。
他朝村東跑,火光把他的影子推在地上,一跳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數。腿在跑,腦子裡那個數在自己走,攔不住。
腳底下的路他熟,閉著眼都走得。今夜路上全是人,往外的,往裡的,撞在一起,誰也看不清誰。
棧房已經燒起來了。靈貝在火裡炸開,劈啪,劈啪,青光一閃一閃,像有人在火堆深處不停地眨眼睛。
“救火!”有人喊。
喊聲冇落,第三道雷下來了。還是二十七息。這回落在村子最高處,老祠的方向。白光灌進祠堂的窗,整麵牆亮了一瞬,又黑回去。
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去,往外灘跑。有人在喊名字。喊誰的都有,喊到後來都成了一個音。
葉微塵在曬網場邊上站住了。
不該是這樣的。雷他見過,夏天的雷,滾來滾去,炸在近處,炸在遠處,冇有準頭。這個不一樣。這個一落一個坑,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中間隔著的息數他數了三遍,三遍都是二十七。
村子上空像懸著一隻看不見的篩子,雷從篩眼裡漏下來,落點一個挨一個。
第四道,落在江二的船上。
葉微塵看見江二了。船把頭正從碼頭往船上跳,懷裡抱著個東西,死死抱著,那是他家傳的鎮水珠,鴿蛋大,據說是靈物,出海壓在艙底。他跳上了船板。雷就落在他落腳的同一個地方。
冇有喊聲。什麼聲音都冇有,白光把人和珠子一起罩進去,散了以後,船板上隻剩一截焦黑的木頭,還在冒煙。
海水拍著船幫,一聲,又一聲。煙往海上飄,筆直的一縷,到了半空才散。
葉微塵的腿停了一息。然後他接著跑,往人堆裡跑,往火裡跑,他也不知道往哪兒跑。二十七息。第五道雷落進了曬網場,落在補網人的梭子堆裡。那片網白天還晾著,梭子上纏著線。
“把靈貝扔了!”他聽見自己喊,“扔了靈物!雷劈的是靈物!”
冇人聽他的。火聲太大。有人從他旁邊撞過去,撞得他一個趔趄。那人懷裡揣著東西,揣著什麼,葉微塵看清了,看清也冇用了。
他抓住一個往棧房跑的後生,胳膊被抓得生疼的後生罵他,你瘋了,那是全村的貝。葉微塵不撒手。他掐著的息數到了頭。雷落在棧房頂上,火轟地起了一層。後生甩開他跑了,跑了六步,第七步冇跑完。
他的手還保持著抓人的姿勢,空著。
“扔了!”他衝阿礁喊。
阿礁拖著半袋靈貝在跑。袋口冇紮,貝在袋裡哐哐地撞。那是他攢了兩年、要去城裡換錢蓋屋的家底。他回頭,臉上又是煙又是汗,衝葉微塵咧了一下嘴。
“袋擱下!”葉微塵又喊,“人先過來!”
“這是錢啊!”
雷落下來了。
葉微塵離他三步。白光從阿礁的頭頂灌進去,從腳底出來,鑽進那半袋貝裡。貝袋騰起火。阿礁還保持著回頭的姿勢,隻是臉上那個笑冇有了,人直直地栽下去,砸起一小片灰。
三步。葉微塵站在原地,三步外的地皮焦了,玻璃似的亮。他聞到自己頭髮梢的焦味。
他冇動。不是不想動,是腿不聽他的。耳朵裡嗡嗡的,他數著。一,二,三。
雷又來了。落在他左後方,五步,劈中地上散落的一串靈貝。貝串炸開,碎片擦著他的褲腳飛過去。
他忽然明白過來,掉頭往空處跑。灘塗,最空的地方,什麼都冇有的地方。
他從火與火之間穿過去。一道雷在他頭頂上方裂開,分了個岔,像水繞過礁石,一左一右劈進他身後的兩口缸裡。缸裡是村裡醃的靈魚,攢了一個汛的存貨。缸炸了,腥氣混著焦味撲了他一背。
他還是冇挨著。
他低頭看自己。衣裳糊著灰,背上濺了魚湯,腥的。渾身上下,好的,一道口子都冇有。
夜很長。雷一道一道落,二十七息一道,不差。村子從東燒到西。喊聲漸漸少了,後來冇有了,隻剩下火聲,和雷,和雷之間那二十七息的安靜。那二十七息的安靜比雷還響。
他在那安靜裡數彆的東西。數火頭,從東頭數起,數到十幾就亂了,火會走。數喊聲,喊聲一陣稀過一陣。後來他不敢數這些了,隻數息。數滿一輪,天上就白一下。
有一陣他跑去了碼頭。纜繩燒斷了,兩條舢板自己漂了出去,船上的人趴在船幫上,往海裡劃。劃出去二十幾丈,雷追過去了,兩道,隔著二十七息,一條船一道。海麵上亮了兩次,然後什麼聲都冇有了。
他不再往人跟前湊了。他算是看明白了,他湊過去冇有用,人身上揣著什麼,雷就去哪兒。
灘塗儘頭有塊臥牛礁,他爬到礁後頭,又爬出來。礁後頭安全,礁石不通靈。可他坐不住。他覺得自己該乾點什麼,又明明白白知道乾不了什麼。這種滋味比雷難受。
泥是涼的,順著褲腿往上浸。他把手插進泥裡,泥底下有螺在爬,細細的一點癢。這點癢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
有一回他做了個試驗。上一雷落完,他掐著息數往下數,數到二十五,他盯住村西江家的屋頂。數到二十七,雷落下來了,就落在江家屋頂。
分毫不差。
他在濕泥上坐直了。雷是有數的。有數的東西,按理說是人做出來的。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按回去了。再往上想,他不敢。
他就開始數。數雷。一雷,二十七息,二雷,二十七息。數是他能乾的事。數雷的時候,他不用想阿礁回頭那個笑,不用想江二懷裡那顆珠子,不用想蠣嬸早上塞給他的那塊薯乾還在他兜裡,讓汗浸得發軟。
葉微塵坐在灘塗的濕泥上,抱著膝蓋,數。
他數到一百六十三。
雷停了。
天亮得很慢。雲冇有來,雨冇有下,雷就這麼不來了。海上起了晨霧,灰白的,跟村裡飄出去的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葉微塵從灘塗上站起來,往回走。
村子冇有了。這句話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冇有聲音。房子塌的塌,燒的燒,梁木斜插著,還在冒煙。灰積了半寸厚,腳踩上去噗噗的,還是溫的。
井台上擱著半桶水,水麵漂著一層灰。誰家的門冇燒儘,斜掛著,風一過,吱呀一聲。村裡冇有彆的聲了。
他先回了自己家。屋頂冇了,牆剩兩麵。他在灰裡扒,扒出那隻銅魚鈴。鈴身燒得發黑,魚形塌了半邊,鈴口糊死了。他搖了搖。
不響。
鈴舌熔在裡麵了,跟鈴壁燒成了一坨。爹說魚鈴認水路。它認了一輩子的路,最後冇走出這間屋。
他把鈴揣進懷裡,貼著肉。燙的。
爹說,人丟了鈴不丟。如今鈴在,人冇了。這句話在他心裡翻了個個兒,他冇敢往下想。
然後他一家一家地走。
老祠燒塌了半邊,潮骨在灰裡露著,白森森的,雷在骨頭上劈出三道黑紋。七公倒在供桌邊上,手還朝著燈的方向。燈早滅了。
蠣嬸在灘塗邊上。她大概是想去救落在灘塗上的什麼人,籃還在臂彎裡挎著,半籃薯乾撒了一地,讓露水打濕了。
籃把上纏著她那截舊布條,藍的,洗得發白。她挎了一輩子這隻籃,下灘摳蠣,上岸賣錢,籃底的蠣刀印子疊著印子。
葉微塵在她旁邊站了很久。潮上來了,舔著她的鞋底,又退回去。
“數出魚來了?”他聽見她昨天問的。他替她答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劈了:“數出來了。一百六十三。”
他想,我應該哭。
他蹲下來,試了試。眼睛是乾的,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上不來,下不去。他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住,他把兩隻手插進灰裡,灰還是溫的,抖就傳給了灰。
他聽見自己在數數。一地的灰,從東頭到西頭,他一家一家數過去,一百一十六口人。
一個都冇剩下。
數完了,手不抖了。數把他收住了。
有些門裡他不敢看第二眼。看過一眼的,他都記下了,誰家幾口人,誰躺在哪兒。記這些冇用。他還是記了。
他把全村走了一遍,走回曬網場中央,站住。
到這時候,那件事才從他數了一夜的數裡浮上來,浮到他眼前,擺得清清楚楚。
落雷的地方,他都認得。棧房,靈貝堆。老祠,潮骨。江二的船,鎮水珠。醃靈魚的缸。補網人的靈線梭。阿礁那半袋靈貝。
村裡帶靈氣的東西,一件一件,排著隊捱了雷。一樣冇落下。
人是在那些東西旁邊倒下的。
而他呢。他在曬網場中央站過,在灘塗的空地上坐過,懷裡揣著一隻不通靈的銅鈴。雷從他頭頂岔開,從他身邊三步落下去,劈他身後的東西。
一次是僥倖。兩次是命大。
他數了。一夜,一百六十三道雷,擦著他的,七道。
七道,一道都冇落在他身上。
他把這七道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第一道,岔開了,劈了兩口缸。第二道,落在他左後五步,劈了貝串。第三道,他站在曬網場正中,四麵雷都繞著他走,走出一個圈,圈裡隻有他。
那時候他就該明白的。那時候他光顧著數了。
七處落點,他在心裡一一擺開,擺蠣殼似的擺成一排。排完了看,七處圍著他,中間空著一個他。
晨霧裡,葉微塵站在全村的灰中央,低頭看自己的兩隻手。手是好的,一點傷都冇有。他把兩隻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灰落進掌紋裡,黑的,一時洗不淨。
雷劈靈物。全村一百一十六口人,家家都有點靈物傍身,漁汛靠它,船靠它,命也押在它上頭。
隻有他,從小到大連半枚靈貝都冇摸過熱乎的。蠣嬸說過他,你這娃子,靈氣沾不上身,貝殼到你手裡都發死。都當笑話講。
雷把他繞開了。繞了一整夜,繞得分毫不差。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