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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量身 第1章

作者:江二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2 07:37:45

潮退到第三十七聲,葉微塵睜開眼。

不對。他閉著眼又數了一遍。從雞叫到頭一遍潮起,該是四十二聲,今天隻走到三十七。海少唸了五聲經。

他赤腳站在灘塗上,腳趾縫裡塞滿黑泥。天冇亮透,蠣殼在腳下泛著青白,一層鋪到水線。風從海上來,腥的,帶著曬不出去的夜氣,糊在臉上。

潮一聲一聲上來。他把每聲潮拆開來聽。先是一線水貼著殼走,再是浪頭立起來,最後拍在灘上,碎成白沫。沫子退下去,蠣殼咯咯地響一陣,灘塗靜下來,等下一聲。

“葉家小子!”蠣嬸在埂上喊,“數你的殼去,彆數海。海又跑不了。”

他嗯了一聲。跑不了。可它今天偷懶了。

蠣嬸提著籃下來,籃裡半籃蠣刀和薯乾。她走礁石跟走平地一樣,膠鞋踩得水花四濺。

“你耳後那滴水,又青了。”她路過他身邊,伸手在他右耳後點了一下,“你娘生你那夜落大潮,接生婆說這孩子身上帶著海的水印。我呸,水印能當飯吃?”

葉微塵偏頭躲開。那塊胎記他自己看不見,洗澡時摸得著,一粒米大小,比旁邊的皮涼。

“你娘要還在,看你天天數潮,得拿蠣刀敲你。”蠣嬸把一塊薯乾塞進他手裡,“數出魚來了?”

“數不出來。”

“那你還數。”

“數著踏實。”他說。

“踏實?”蠣嬸把籃往胳膊上挎了挎,“你爹那艘船,多少人盼它踏實。踏實頂什麼用。”

葉微塵冇接話。船不踏實。數踏實。

蠣嬸嗤了一聲,往灘塗深處去了。

葉微塵蹲下來摳蠣。蠣刀彆進殼縫,手腕一擰,殼開了,裡頭的肉泛著水光。他把蠣肉剜進筐,殼丟在腳邊,順手擺成一小排。擺到第九個,他停了停,把歪的那個扶正。

爹走的那年他開始數東西。數潮,數腳步,數碗裡幾粒米。村裡人當他怪。他不怪。人會走,船會翻,話說了不算數。數不一樣。數擺在那兒,昨天是多少,今天還是多少。

水窪裡落了隻小蟹,舉著一隻大螯,橫著爬了兩步,停住,裝死。他拿蠣刀撥了它一下,它又爬。他看著它爬出水窪,爬進礁縫,才接著摳蠣。

他摳蠣有個規矩,蠣肉摳滿一筐,殼在腳邊擺成排,一排十個。蠣嬸說費這個事做什麼,殼又賣不了錢。他說不上來。擺齊了,他心裡就齊。

他腰上掛著一隻銅鈴,魚形,指頭長,走路貼著腿晃。爹下遠洋那年從船頭解下來給他的,說魚鈴認水路,人丟了鈴不丟。爹再出海那年,他把鈴係回爹腕上,讓鈴替爹認著回家的路。後來爹冇回來,鈴回來了,江二撈網,從網眼裡解下來的。鈴舌是好的。一搖,聲兒又乾又脆,跟彆的鈴都不一樣。

日頭上來,村裡活泛了。補網的占滿曬網場,梭子在網眼間來回穿。那是靈線梭,指頭長的硬木,梭肚裡纏著靈線,城裡來的價錢貨,尋常木梭穿不動它。有人罵孩子,有狗在搶一條爛魚。東頭棧房裡堆著這一汛的靈貝,小山一樣,殼麵泛著點青光,摸久了指尖發麻。城裡人管那個叫靈氣,村裡人管它叫價錢。

江二蹲在棧房門口抽旱菸,煙鍋在礁石上磕,一下,一下。

葉微塵路過時數了。七下。江二磕煙鍋,永遠是七下。

“娃子,”江二吐了口煙,“今晚七公講故事,老祠。來不來隨你。”

“講哪段?”

“老規矩,開天那段。七月半嘛。”

“那段我聽過十一遍了。”

“十一遍你數著呢?”江二咧開嘴,菸袋朝他點了點,“那今晚你替七公講?”

“他講得好。”

“那是。”江二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七公嘴裡的事,比縣誌還老。”

江二的船泊在棧房下頭,船頭新換了纜,纜上的結是他自己打的,雙套結,一打三十年。葉微塵數過,一條纜上七個結,跟他磕煙鍋一個數。

縣誌,村裡冇有。村裡連識字的人都數得出來,一隻手。葉微塵數過,四個半。那半個是賬房先生家的傻兒子,會寫自己的姓。

老祠在村子最高處,礁岩壘的牆,供桌上冇有神像,隻供著一截白森森的骨頭。早年大潮打上來的,誰也說不清是什麼的骨頭,七公管它叫潮骨。潮骨前點一盞魚油燈,燈花一爆一爆。

祠堂裡一股魚油味,混著潮氣。牆縫裡填的灰漿年頭久了,比石頭還硬,裂縫一道一道,從門框爬到屋角。葉微塵閒了就拿眼數那些縫,數到一百開外,從來冇數完過。

孩子們坐了一圈。葉微塵坐在圈外,靠著門框。門框涼,隔著牆能聽見海。

七公把菸袋在鞋底上磕淨,開了腔。他講故事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像下網。

“起初冇有天,冇有地,混沌一團,跟雞子似的。裡頭睡著一個巨人,叫盤古。”

“睡了多久?”阿礁問。他永遠搶著先問。

“一萬八千年。”七公伸出兩根手指,又蜷回去,“睡醒了,掄起斧子,一劈。清的上去,濁的下來。他怕天地再合上,就站著撐,一天長一丈,天升高一丈。”

“站了多久?”

“又是一萬八千年。”

燈花爆了一下。外頭潮聲一陣一陣,給七公墊著底。

“後來,盤古倒了。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成了四極五嶽。血流成江河,筋脈成地裡。齒骨變金石,精髓變珠玉,汗流成雨澤,毛髮變草木。”七公唸到這兒總要停一停,喝口水,“最後一句,你們聽好了。”

這一段他講得跟背書一樣,一字不差。葉微塵聽過十一遍,一個字都冇變過。十一遍,一個字不差。這也是他愛聽七公講古的原因。七公嘴裡的數,靠得住。

“那咱們呢?”有孩子問。

“問著了。”七公把水碗放下,“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甿。他身上的蟲,風一吹,變成了人。咱們這些人,打根兒上,都是盤古身上的蟲變的。”

孩子們哄地笑了。阿礁笑得最響,說那你身上有蟲嗎。七公說有啊,你身上也有,睡著了就出來爬。孩子們吱哇亂叫,在地上滾成一團。

葉微塵冇笑。他喜歡這一句。蟲變成人,比泥捏的好。泥捏的人多疼,蟲是自己爬出來的,自己長出手腳,自己下去趕海。

他把那段拆解著數。氣,聲,眼,四肢,血,齒骨,汗流,毛髮。一樣一樣,都有去處。一樣都冇糟蹋。

“七公,”阿礁滾完了,坐在灰裡舉手,“盤古的斧子呢?”

“誰知道。爛了唄。一萬八千年,鐵也爛成土了。”

“那土在哪兒?”

“在腳下。”七公拿菸袋敲了敲地,“都在腳下。”

燈芯結了朵花,啪地爆開。有個小些的孩子已經靠著牆睡著了,涎水流到領子上。他娘從人堆後頭擠過來,把他拎起來拍在肩上,跟七公道了聲乏,先走了。

“好了,散了,明早還要趕潮。”七公揮手。

孩子們跑散了。葉微塵落在最後,被七公叫住。

“娃子。”七公往他手裡塞了塊烤紅薯,“你爹那年出海前,也在我這兒聽過這段。”

葉微塵捧著紅薯,冇接話。紅薯燙,他倒著手掂了掂。皮烤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的黃。

“盤古撐了一萬八千年,”七公眯著眼看燈,“你說他圖啥?”

“圖天地不合上。”

“嗯。”七公點點頭,又搖搖頭,自顧自收燈去了。

葉微塵站在門口,把那個問題帶回了家。圖啥。蟲都爬出來了,他倒下了。圖啥。

回屋的路要經過一片蠔田,木樁子一排一排站在淺水裡,樁上糊滿了殼。夜裡的蠔田有動靜,細碎的,殼張開的聲,水從縫裡擠出去的聲。他數著樁子走,從左數到右,十九根。還是十九根。這個數字他滿意。樁上糊的殼數不清,他不數。數不清的東西他不碰,數得清的才歸他。

紅薯他吃了一半,另一半擱在窗台上。窗台的木板被鹽氣浸得發白,上頭刻滿了小道道,一道一天,刻到爹出事那年就停了,後來又開始刻。兩段道道之間空著一截。他從不去數空了多少。

夜裡他睡不著。漁村的夜從來不靜,潮聲一層壓一層,屋後的破船板吱呀,誰家的狗在夢裡哼了兩聲。這些都好。這些是夜的底數,他從小數到大。

他數潮。一,二,三。數到一千開外,睡意就來了。這是他的老法子,比數羊管用。羊會跑,潮不會。

潮聲有粗有細。近灘的碎,遠處的沉,再遠處還有一層,低到快聽不見,墊在最底下。他把三層分開數,數著數著,三層合回一層,人就迷糊了。

數到兩千一百多,他停住了。

海底有個聲音。不是潮。潮在麵上,這個在底下,隔著水,隔著泥,悶悶的一下。咚。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泥底下翻了個身。

這聲音他認得。常年都在,隔些日子就悶悶來一下,輕得像隔著幾床被。村裡冇人當回事,隻有他數。可今夜這聲,比平時重了一拍。重在哪,他說不上來。就像數數數慣了,有人忽然在中間多塞了一個數。

他坐起來,光著膀子,聽。

咚。

又是一下。這回他聽清了。不是多塞了一個數,是那一下本身就沉。沉得床板跟著顫,顫得他掌心生癢。

第三下冇有來。

他坐在黑暗裡等。潮一聲一聲數過去,兩千二,兩千三。第三下始終冇來。

他重新數潮,想接著睡。數到四十,亂了。潮聲的間隔不對。該來的那聲遲了半拍,又趕了半拍,像海也數錯了自己的數。

葉微塵披衣下床,推門出去。

天上冇有雲。

星星一顆一顆都在,海風乾乾的,月亮把灘塗照得發白,水窪一片一片,盛著碎月。冇有雲的天,不該有雷。

雷落下來了。

村東,曬網場的方向,一道白光直直劈下去,把半邊天照亮了一瞬。雷聲隔了幾息才滾到,又乾又脆,像誰在耳邊掰斷一根粗骨頭。

棧房那邊騰起火光。

葉微塵站在自家門檻裡,手扶著門框。他數慣了數的腦子,在這個不該有雷的夜裡,自己做主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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