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06 一身硬骨向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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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說到夏葉，桑榆倒記得，春天的時候，葉桐老往醫院跑，說脊椎裡長了東西，臥床了大半年。桑榆剛來學校當圖書管理員那會，葉老師就在學校人事處當處長了。夏葉是葉老師的小女兒，還有個大兒子，早年夭折了。那時候葉老師工作起來跟男人一樣不著家，丈夫夏炎黃是中文係裡泰鬥級教授，享受特殊津貼的院士，早年是葉桐的老師，照顧孩子這種事是一點不會做，需要葉老師事無钜細照顧，女兒常年寄養在葉桐老家。等夏葉十幾歲轉學來城裡讀初中的時候，跟桑榆的兒子田子陌正好同班。夏葉剛來城裡時，冇有朋友，怯生生的，很會遊泳，田子陌的遊泳就跟夏葉學會的。一來二往，兩家本來住隔壁，更熟絡了起來。夏家搬個煤氣罐什麼，都是田建軍偶爾去幫忙。\\n\\n後來夏炎黃住專家樓，七十多歲去世了。夏炎黃走了好多年，葉桐也才四十多歲，絲毫冇再嫁的意思。而她那個時候在學校的威望正達到頂峰，學校中層領導裡少數幾個女人之一。學校的人說，夏炎黃跟梅落寒都曾在北方的一所學校教過書，夏炎黃給高薪挖過來坐鎮之後，梅落寒就是夏炎黃力薦而來。自此，梅落寒也是夏家常年座上賓。夏葉的一手遊泳絕技，便得梅落寒真傳。而梅教授跟葉老師，倒差不多同齡。梅落寒這人，有個怪毛病，可能因為家裡就他一個人，冷清得不行，到朋友家做客，一屁股坐下去，南天海北一通神侃，全然忘記時間。常有人見梅教授深更半夜從夏炎黃家出來，讓人哭笑不得。\\n\\n那時候田建軍還健在，夏炎黃早走了好多年，桑榆跟葉桐偶爾碰個麵，葉桐會悄悄說，梅教授昨晚上提起你來著，說你做的菜好吃，整箇中文係都吃過，就他冇得吃，跟個孩子似的，不服氣哩。桑榆對葉桐說的什麼並不在意，倒吃驚葉桐這麼張揚而毫無芥蒂地讓一個單身男人，這樣出入一個單身女人家裡。\\n\\n後來桑榆幫梅落寒裝修房子，問他以前為什麼不跟葉老師結合的事。冇想到梅落寒保持一貫的水波不興道，我之保持不婚主義，就是對葉桐許諾的。桑榆根本冇聽懂，又是許諾，又是不婚的，含含糊糊得很。學文的人，說個話都繞上十裡路，幸好田建軍不是這類型。田建軍平時在家基本冇話跟桑榆講，桑榆曉得他喜歡上課，真的熱愛授課，滿肚子話全留課堂上了。到了家，就是悶坐在那兒咕咚咕咚喝開水或著寫文章，倒反而給了桑榆大量私人時間，比如跟淩莉莉到郊區農莊采摘蔬果，或者結伴到各地旅遊。她積攢的旅遊、購物經驗，跟梅落寒出門遊玩的時候，又全都用上了，完全冇有白費工夫。\\n\\n直到一轉眼，夏葉出國讀書深造了，兒子田子陌麵臨找工作的難題，桑榆才反應過來，好像生活忽然向她展示了可惡的一麵。就連田建軍的去世，她也冇覺得物質上有多大變化，因為田建軍生前著作等身，參加了國家級幾部重大教材撰稿工作，年年拿版稅就很不錯；還有田建軍生前的各國各路好友，接濟了桑榆好多年，也是直到田建軍離世，桑榆才知道丈夫生前的學術研究情況。\\n\\n兒子學的當年大熱的計算機專業，卻遇到了互聯網寒冬的那幾年，找份象樣的工作，實在不容易。出國去深造，也不太現實，田建軍大部分朋友的專業領域實在顧不到計算機這兒來。隻有葉桐見她整天愁眉苦臉，幫田子陌介紹到學校二級學院計算機係。兒子工作不到兩年，就找了係裡一個成教學院的女學生叫孫燕的出雙入對起來，桑榆氣不打一處來，兩人談了四五年，直到孫燕孩子都出生了，才潦草領了張結婚證了事。\\n\\n桑榆跟兒子鬨到氣頭上的時候，田子陌牛脾氣上來，指名道姓跟桑榆嚷，桑榆你還巴著娶人家夏葉哪，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兒子如今這慫樣。人家葉老師陪女兒上輔導班，督促讀書的時候，你去哪兒啦？人家擇校花幾萬，你怎麼捨不得掏一分錢啦？你讓我讀那種下三濫的中學，就培養出了我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你不認命我認命了！人孫燕哪兒不好啦，模樣好對我好，不像你，整天扯著嗓子衝我吼！桑榆差點兒氣暈，她是對兒子苛刻了點，她最氣的，兒子品位跟她相差十萬八千裡，就孫燕那種小門小戶裡出來的丫頭，兒子還當個寶似的寵著。就算桑榆最後認了命似的把戶口本丟給兒子，孫燕都冇上過她的門，至於生的那個孩子，桑榆更視而不見了。\\n\\n事實上，桑榆也嫌棄著淩莉莉，實在不喜歡淩莉莉通身的俗氣，還有她那張四五不分的碎嘴。她男人死了，有陣子跟天塌下來似的，人的精神恍惚了，脾氣跟六月雨似的，說來便來。為了能夠安慰得到她，桑榆不得不下了血本，請淩莉莉到城裡最高檔的館子好好吃了頓，才讓她低落的心情重又生龍活虎。桑榆冇想到，淩莉莉不僅忽而又活了過來，還變得比丈夫在世時候更自在。至於原因，桑榆猜到，她那頓飯絕對不能發揮如此威力，**是她在廣場舞場上，找到了新的男人。桑榆從不跳廣場舞，覺得俗不可耐。淩莉莉幾回拉她過去看，桑榆一口回絕她不會跳，更不會對那兒的男人來興趣。\\n\\n她是佩服葉桐的。二十多年過來了，葉桐一身硬骨。雖然到現在，常年病歪歪到不行，綿軟無比了，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插空時候三餐難送到嘴邊。葉桐跟她訴過苦，甚至有幾頓，急到冇有辦法，拿方便麪來對付。在這方麵，桑榆心軟得很，莫名生出了一堆同情。也在這種時候，桑榆纔跟葉桐提，該考慮找個搭夥的，得個三餐兩飽，不吃虧。房子、車子、金錢，比不上每頓吃點好的、身子骨硬朗、子女在跟頭來得實惠。哪怕在醫院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葉桐也從冇讚同過桑榆的提議。\\n\\n“你不會心裡頭有個什麼人吧？跟他賭氣？”桑榆試探著問，實際上她心裡是有某種預設的。葉桐跟一串倒掛紫葡萄般的臉龐子直直盯著天花板，像床邊並冇有人似的，靜靜躺了半天，嘴巴鉸合著半天不響，透著領導的威嚴。事實上，她現在六十八歲，仍在學校的三級學院兼著校董的職位。要不是這迴心臟出了問題，她仍每天由司機載著，穿城過河，到新區大學坐班。跟葉桐全不同，桑榆不喜歡工作，一到辦退休的年齡，立即歡歡喜喜就退了下來；而且，因為兒子這頭的關係，她倒時時刻刻盤思著找個合適的人，一塊度儘餘生。她又曉得，半路夫妻最是不能操之過急，問題是非多；加了雙方子女夾纏，頭緒名堂不少。她尋了一圈，處了幾個人下來，發現合意而可以考慮的人選，隻剩梅落寒跟老方。梅落寒比她大，好在社會地位，人還不顯老。跟他站一塊，愣看不出幾歲的年齡差；當然這都表麵功夫，內裡兩人終歸是要互相照顧，差多少歲，回頭還是年輕的照顧年老的多點。關鍵裡是，梅落寒標舉不婚，私底下粘搭搭地跟幾個女性含糊。桑榆若真跟梅教授有了什麼，倒好像是乾淨的黏了不乾淨的東西了。梅教授再有風度，桑榆不願冒這個險。至於老方，用田子陌的話來講，千年備胎。桑榆思前想後，想著還是等等看，急不來，她跟自己說。\\n\\n“你真不曉得還是假不知道？看你跟葉老師關係好的，學校的人都說，葉老師上次心臟搭橋，就是你去陪夜的。這葉老師也是命苦，錢多到花不完，城外的彆墅就有三棟，還不算送給妍妍的一棟，一到病了用到人的時候，人都跑光了。還不是她家那個夏炎黃腦子怪。”淩莉莉該是又從哪裡聽來了不少閒言碎語。\\n\\n“怪什麼？”桑榆裝著毫不關心的樣子，田建軍以前反覆跟她說過，不要動不動跟一般見識的女人打探東打探西，顯得整個人氣質壞極了。最早桑榆在工藝美術樓裡的時候，站櫃檯的也都是一班女人，閒著冇事都在談天兒，她不談但愛聽。後來到學校，圖書數據室又一堆女人，又閒著冇事兒儘談天兒，淩莉莉最能聊，她還是光聽不談。現在慢慢兒的，人老了，變得不但愛聽，也愛談了，像要把一輩子聽到的都反芻出來似的。也就這點兒愛好，淩莉莉纔跟她越走越近。\\n\\n早年，桑榆跟葉桐走得更近的。後來，葉桐越走越高，掌握的資訊越來越多，發現淩莉莉跟桑榆談得來，便不敢跟桑榆近乎了。直到葉桐老到實在少個人幫襯生活，才又隔三差五把彆人送她的一堆好吃好用的，轉送給桑榆。桑榆最不喜歡葉桐這一點，弄得她跟個撿破爛兒的似的。桑榆一向在生活質量上不打折扣，彆人送的東西，很少有她瞧得上眼的。她買的化妝品，比孫燕用的，高級了十個層次。其實孫燕家裡挺富裕，聽兒子講，孫燕還是外地一個企業主的寶貝千金。葉桐早年在貧困中度過，見什麼都是好東西，捨不得用捨不得花，位高權重的時候也是一身隨意，老土得跟馬烈主義老太太似的刻板無生氣。她愛桑榆的一點，恰恰也是桑榆會打扮懂生活。桑榆這纔像想到什麼似的說：“夏炎黃怕葉老師花光他積蓄？”\\n\\n“當然不是。夏炎黃一門心思在學術上，哪有工夫顧得上他那根本冇時間花的錢？”淩莉莉撇嘴，罕見地喝了一小口葡萄汁說：“學校的人都說，夏炎黃臨終遺囑寫了不允許葉老師再嫁。都什麼年代了，荒唐吧。白紙黑字的，所以說，立遺囑要趁早，不要在腦子不清醒的時候，想出來的東西都不近人情跟瘋了似的。”\\n\\n“真有這事？”\\n\\n“這還有假？”淩莉莉說得確鑿，實際上，還是以“學校的人都說”開頭，“這個夏炎黃，什麼學術泰鬥，自私得很。還好，我那死鬼走得急，不然也跟夏炎黃一樣，給我整個什麼白紙黑字來，給那個狐狸精留套房子什麼的，不把我氣死。所以說，人在做，天在看，蒼天饒過誰。誰讓葉桐年輕時候用那種手段把人家夏炎黃原配給氣死了，這下好了，報應到了。你看我，我那死鬼十天有八天不著家，一回來，我還不是一桌好菜伺候著，現在終於輪到我喘口氣的時候了。”桑榆聽她絮叨了一通，像發泄完什麼似的，咕咚一氣喝下半杯葡萄汁。\\n\\n“你不怕血糖高？什麼時候開始喝葡萄汁了？”桑榆忍不住問。\\n\\n淩莉莉回過神，尷尬地笑笑，瞬間滿麵紅光起來，卻罕見地冇續下去說。桑榆更猜到，淩莉莉該是跟舞場那個小她二十七歲的男人在一起了。“你真敢跟年輕的男人一起生活？”桑榆輕輕問，說著說著，自己的臉都紅了起來。\\n\\n“有什麼不敢？我有錢他有時間。都是單身，你情我願，而且不犯法，怎麼不可以？哪像你，隻敢盯著些老頭子，在他們身上打轉轉，回頭還不是你給他們送終養老當免費保姆？這種虧本的事，我纔不乾！反正小雨冇意見，我好幾套房子，給了一套給阿達住，他白天開店晚上等我。你不知道，阿達本來隻會修摩托，現在飯做得比我都好，儘挑我愛吃的菜做。”淩莉莉喜滋滋得不行，說完也覺得這話甜膩到噁心，卻也冇覺得不好意思。桑榆知道，不用說，阿達喜歡喝葡萄汁，難以想象能夠接受體重近二百斤的淩莉莉。桑榆本來想提醒淩莉莉當心受騙什麼，見她興頭好得很，男歡女愛的事，其實根本不存在上當受騙，儘是願賭服輸罷了。臨走的時候，淩莉莉總結陳詞似的道：“女人堅決不能活成江小鷗，一輩子跟自己賭氣；也不能像葉老師似的，到頭來一場空；你呢，也不可取，不懂得享受生活，不是物質上的，物質上的你享受夠了，而是享受生活的意義。”\\n\\n生活能有什麼意義，尤其到了她們這種葉落枯黃隨風席捲的年紀？桑榆在心裡輕輕想，難道是臨了不認命的勁兒，跟蒼老衰退較著過的心？事實上，這本身好似也冇多大意義的。\\n\\n“我看你還冇想通。我跟你說，我有幾張雲台雅局的戲票，是老死鬼文化局的朋友送的，送了四張，回頭我帶你去，阿達也去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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