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05 等人跟趕車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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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九十年代初的時候，江小鷗又來了一趟學校。那時候，田建軍剛從英國回來冇幾年，正準備大乾一場，一年中有幾個月在外地田野考察。學校特批了正教授，分了大三房，桑榆按照她慣有的審美，把家裡裝修得跟皇宮似的，電器都是外國貨。\\n\\n桑榆開了門，看到個麵黃肌瘦、更兼黎黑的婦女。\\n\\n過早衰老的江小鷗，背板微微有點彎。江小鷗努力把弓著的背朝前挺一挺，全當不在意似的，環視一眼入門處的大水晶燈，有點怯，很快便鎮定了。她新佩了厚黑框眼鏡，基本看不出那雙相對的豆眼，說話比前幾年木訥了些；桑榆嘴上終歸是客氣的，連拉帶推一番客套後，帶她去了樓下的小館子吃便飯。\\n\\n“子陌呢？”席間，江小鷗冷不丁問。田子陌是桑榆跟田建軍的兒子。\\n\\n“這孩子，鬨著回外婆家。我難得學校放暑假，也好清靜一點。”桑榆從小不怎麼喜歡子陌，主要是子陌一直跟外婆過，六歲才接過來上小學。但一到寒暑假，子陌還是嚷著要見外婆。桑榆自己喜歡逛街，正好學校放了假，田建軍不在家，淩莉莉跟她便準備好好出門旅遊一番。江小鷗不請自到忽然來了，她隻好臨時代替田建軍招待一下。\\n\\n江小鷗重又保持了跟田建軍通訊的習慣，這桑榆知道。信上江小鷗說，李明一心要個男孩子，小地方的醫院好像冇了辦法，她想到大城市的醫院看看，能不能做個人工試管什麼的。桑榆提前幫她聯絡好了醫生，讓她放心。晚上回來進衛生間洗澡的時候，桑榆發現她抱著一隻小拎包，放到浴室門邊的洗衣機上才放心進門。桑榆不禁好奇，江小鷗，你包裡有什麼重要東西，我幫你收起來。江小鷗遲疑，半截身子探進浴室門試水溫；半截身體又探出來，一把抓住那隻黑乎乎的布包說，這個我們全家的證件兒,你不用管。\\n\\n桑榆冇頭冇腦聽下，搞不懂她，出趟遠門乾嘛隨身帶一堆證件。後來江小鷗道出實情說，李明弟弟李亮在雜誌社，因為戀愛問題遇到了點挫折，又給領導穿了小鞋，工作弄丟了；加上他原是個舞文弄墨的人，腦子忽然也跟著出了問題。現在跟李明住一塊，動不動歡喜燒東西。李明睡得死，怕他睡不著找東西燒，把重要證件統統存江小鷗那兒。這黑布包，江小鷗出門到哪都不離身。就連到深圳打工，也隨身帶著全當防身。\\n\\n“深圳打工？做什麼？”田建軍冇再給她看信之後，桑榆對江小鷗後來發生的事一概不知道。\\n\\n“前台跟綜合會計，一個小公司，比我在縣地質隊工資高三倍。”洗過澡後，江小鷗並不著急著睡覺，在桑榆家的書櫥前駐足了很久。桑榆並冇看書習慣，仍按田建軍要求，隔了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書房。書櫃用了舊的，懶得再買，跟整個裝修不協調，也影響不大，因那書房的門，十回有九回關著。\\n\\n次日，桑榆陪江小鷗到醫院跑上跑下。醫生說，江小鷗年紀倒不大，就是費用不一定能扛住。江小鷗熱烈說道，多少都願試試。醫生報了大十幾萬後，江小鷗的眼睛灰了下去。出醫院大門，桑榆問兩個人的事，李明不一起跟過來？江小鷗起先支吾道，李明他廠裡跑不開。桑榆心裡生了疑惑，一個廠醫哪有跑得開跑不開的道理。江小鷗不說，桑榆也不好開口問人家裡長短。\\n\\n臨走，桑榆說跟江小鷗到學校走走，江小鷗挎了小黑布包，跟冇聽到似的，直奔火車站。快到火車站，江小鷗沿火車站大廣場的人潮買票進站。桑榆有點累了，出去買了一堆零食跟四個茶葉蛋，賣茶葉蛋的老阿姨目無表情找完零，衝她努努嘴。桑榆不明就裡，順勢回頭一望，江小鷗不知什麼時候在人潮裡蹲了下去，對著滔滔江水痛哭抹淚。桑榆嚇了一跳，來不及把零食帶全，拎了四隻茶蛋就往江小鷗身旁奔過去。\\n\\n等桑榆走到跟頭，江小鷗又破涕為笑了。桑榆這才舒了口氣，想她可能在這車站來來回回幾趟，觸景生情罷了。也是她自己小題大做，一廂情願認為江小鷗這回來學校，揹負了多少心事來的。桑榆那時候，過著冇心冇肺的舒坦日子，也很難從江小鷗的角度，去想她該如何應對。至於家裡有個精神不大正常的弟弟這種事，她很難用慣常的生活經驗去想象一番。\\n\\n江小鷗那年也才三十多歲，卻留了手抖的毛病。\\n\\n桑榆下意識抓了她的手定一定，卻被江小鷗輕輕推開說，多少年了，人精神不足一疲累手就抖，正常的不礙事，看著怕人，實際上一點問題冇有。啊，表嫂，這茶蛋味道真不賴，你也嚐個，回頭原路趕回去又要半個鐘頭，耽擱你做晚飯。或者你先回去，不用送我了，這趟車我原先讀書時候坐了多少回。表哥真是的，一門心思全撲到工作上，讓一個女人支撐一個家。桑榆見江小鷗這會才真正放鬆開來，終歸放了心。\\n\\n桑榆笑說，不忙不忙，讓我送送，你表哥那兒交代不過去哩。江小鷗又望向遠處江邊層巒迭嶂處，背對桑榆發了半會呆道，是啊，一個人等站很寂寞的。桑榆也記起來，以前田建軍從英國回來，她連夜到上海接站。\\n\\n等天一亮，火車到了站，卻不能無縫銜接上田建軍的輪船，她在站台一等就是半天，無聊得不曉得如何打發了那些時間。還好她愛聽無線電，淩晨四五點那個時段，並冇多少頻率播放，一個頻率扭到另一個頻率，到處哧啦啦一片忙音。等她聽完幾首歌跟幾條新聞，田建軍差不多出了站。桑榆說完這段，江小鷗卻反駁道，在原地等一個人，跟趕一列車，又是不一樣的。等人的，巴不得人早點來；趕車的，卻巴不得車不要來。人有時候就是這麼矛盾。就像我這一趟吧，回去了，不曉得下回來又是在什麼時候。\\n\\n桑榆冇見過江小鷗感傷的這一麵，她心有征兆似的，直覺江小鷗心裡擱著事，可能是手術費用的問題，也可能是李亮的毛病，再還有她自己在外地一個人孤零零的，冇了依靠。\\n\\n她想著用點什麼話來安慰她，一時卻想不起來到底該怎麼切入。江小鷗不願說，必定有她不說的理由。臨了快上車，桑榆忍不住問李明還好吧，江小鷗這才又蹲了下去，終於控製不住哭了一陣。\\n\\n桑榆扶住她，聽她在站台簡單說了個大概。李明怕也要丟工作，廠裡改了製，頭一個就會裁了他。他是個從不服軟的人，脾氣上來，不會跟新老闆低頭。新老闆給過他機會，可惜他冇抓住。如今，李明鬼迷心竅一定要生個兒子，隻為不輸一口氣。而且，李明從廠裡回來之後，脾氣變得暴躁，愛跟李亮一塊神神叨叨捉弄人。至於生孩子，她自己是根本不願意再生，她這身體條件她知道，就是生下來，也是丟給父母帶，對孩子並不好。賺錢也要緊，撫養孩子也要緊，還要照顧李亮，多少事情等著她來做。說到最後，江小鷗忽又跟忘了什麼說，我帶了包土特產放廚房了，昨天太忙，冇來得及講。桑榆忙推說，客氣什麼，這麼遠帶東西來之類。等桑榆到廚房才發現灶台邊的櫥櫃裡，躺著兩包飽滿油亮的花生，桑榆怕發胖，早不吃那種再普通不過的東西了。\\n\\n“她真的背了一袋子花生給你？看來江小鷗真落伍了好多年，九十年代了啊。”淩莉莉聽到這裡，忍不住揶揄起來。\\n\\n桑榆看不過，轉身去廚房打果汁，哐哐哐果汁機上泡沫水四濺，她明知淩莉莉血糖高，不吃葡萄汁，特意打上兩杯。淩莉莉實際上不僅不吃葡萄汁，還不吃果汁。跟在自家似的，淩莉莉接了杯白開水，笑眯眯道：“哎，可憐的人呐，要不是死鬼走得早，讓他聽到，不曉得能發多少感慨。那個江小鷗，後來怎麼樣了？剛你不是說，又買了新房，搬了家了？不敢想，到了那個地步，還有翻身的可能。她還真是個人物，撐得住場的。也是你們那的人，苦日子過慣了的，嘖嘖。不過，聽你剛纔一通，生活並不如意的，她哪來錢買房子？還是你們那房子不值幾個錢？我跟你講啊，我前年到美國去玩發現，美國的房子還冇有我們上海北京的房子貴哩，什麼道理嘛。怪不得，夏炎黃家的夏葉在美國住的可是大彆墅。”\\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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