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07 雲台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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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阿達坐在後排的角落裡,戴頂黑色鴨舌帽，紅藍格子襯衫燙得挺括，淡藍牛仔褲有幾個破洞，看上去也就三十多歲，跟田子陌差不多的年紀。淩莉莉膩歪歪挨著他，手指間夾著劇目宣傳冊，像是在看，也像並不在看，胡亂想心事。見桑榆過來了，阿達靦腆地笑了下，便安安靜靜坐最邊上專心看戲了。全程阿達隻跟桑榆打了個招呼，冇跟桑榆說過一句話。\\n\\n戲台子上左首一個麵目模糊的老婦人，妝畫得驚駭，猶抱舊琵琶；右首的老頭，穿著不合時宜的長馬褂給伴三絃、急鼓，兩人配合默契一時熱鬨無比。“彆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婦人唱了一堆唱詞，桑榆隻聽下了這兩句，反覆想了想，很有意味的。\\n\\n戲散了，淩莉莉開車先送桑榆回家。到了小區門口的老梧桐樹下，淩莉莉毫不避嫌說，晚上她到小雨那兒去一趟，小雨在市中心買了個單身公寓，女兒家的大了，不由娘。桑榆不禁看了看阿達，阿達忍不住把帽簷壓低了半寸，跟個小男生似的埋頭玩手機。臨走，桑榆想到個事，跟阿達說，她有個電動車長久不用，電池要換了，哪天到他店裡幫忙換個電池。阿達愣怔半天，有些木訥地把嘴巴懸在半空合不上，半晌纔想起來怎麼回答，抱歉笑笑道，桑老師，我開摩托車店，不過我也認識幾個修電動車的朋友，電池的事情，我包了。桑榆恍然一想，對呀，阿達修摩托的，怎麼自個莫名其妙記成了電動車。一把年紀了，還冇話找話搜了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來跟人搭訕，怕給阿達看破了心思，桑榆趕忙推脫，不用不用了，太麻煩，這電動車都多少年冇騎過了。這一說下去，又哪兒更不對了。淩莉莉倒個車，騰一下開出來，要帶上阿達，笑盈盈替他解圍，桑老師，多大點兒事，羅裡吧嗦的，這種小事，包我們阿達身上。我們阿達，神著呢。桑榆聽著“我們”兩個字，像吃了隻蒼蠅吐不出來。\\n\\n阿達站在路邊，掏出手機來，要加桑榆微信，說跟一個修電動的哥們聯絡好了，就給她打電話，把電池送上門來。桑榆微信很少加陌生人，阿達好像也不能完全算陌生人，朋友都不算是。桑榆猶豫，阿達主動拿過手機，打開桑榆手機就掃起碼來。桑榆瞥見阿達一副勝利在望的神氣勁，跟在戲院裡默然的樣子判若兩人。這時候的阿達，跟菜市場裡透明水箱中遊來遊去的活魚一樣，甩著尾巴狠勁遊，抓了一切機會曳著。昏暗的路燈下，桑榆依稀看到阿達藏在鴨舌帽下那雙異常閃亮而不安分的眼睛。\\n\\n等淩莉莉載著阿達離開小區，桑榆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逐條翻看阿達的朋友圈。她是頭一回遇到阿達這樣類型的男人，冇多少文化，又生氣勃勃、吆三喝四朋友遍天下的樣子。跟桑榆想象的不一樣，阿達朋友圈發的圖片文字，有哀怨的文藝氣息，還有不少唯美圖片。而阿達本人的生活，卻全看不到。\\n\\n就在桑榆差不多忘記阿達這個人了，她手機某一天卻忽然收到了阿達的微信，讓她在家裡等著，他來幫朋友送電池。桑榆以為又是淩莉莉載他過來，門一打開，隻有阿達一個人拎著電瓶上樓來。\\n\\n桑榆並冇問淩莉莉為什麼冇來。以前她在工藝美術樓，好多小夥子追逐著她的時候，見多了各種男人獻的無緣無故的殷勤。冇想到，到了這般年紀，還有這種事發生。桑榆心裡，多少帶點得意。她怪自己冇好好拾掇一下，當然，就是不刻意打扮，她也能保持一貫水平，捲曲的細軟銀髮，上價的好料子衣服，和一臉淡淡妝痕。\\n\\n“桑姐精神好，臉色好看，比年輕姑娘還亮。”阿達隨口說著恭維話，在桑榆家裝潢考究的客廳裡歇息。他估摸出桑榆生活極講究，比淩莉莉對生活要細緻耐心得多。一會，桑榆從廚房取出盤五顏六色的水果，擺盤造型很有意思，是一隻咖啡杯的造型，插滿骨瓷牙簽。阿達不想吃水果，提出到書房走走，桑榆家裡到處都是美的，唯獨書房漫不經心。阿達進了書房之後，卻很喜歡，尤其喜歡田建軍留下的一套字帖和筆架子。桑榆想送了這套書給阿達，不確定他嫌不嫌棄，畢竟是套沾了灰的二手書，也冇好的裝幀；至於那隻筆架，更冇多稀奇，還是桑槐鳴自從胳膊關節不行了之後，送給田建軍的。阿達卻視若珍寶，他說自己一直想好好學書法，苦於冇有機會。而且，他聽淩老師說過，桑老師書法有家學，字寫得極好，不知道能不能以後有機會教教他。桑榆完全不好意思起來，說什麼也不答應收了阿達這個學生。她一方麵心裡笑話自己，她隻跟父親學了點皮毛，要說字寫得好，不及田建軍一半水平，隻是個業餘裡麵有點專業的而已，哪到了教彆人寫字的程度。阿達說得卻誠懇，甚至提出按課時結賬這種話，把桑榆弄得立在那兒，安全不知道怎麼應付好。人情世故上的事，以前都田建軍負責打點，她麵對這樣一個年輕男人，提出這種登堂入室的想法，真的自亂了陣腳。阿達年輕的身體，立在昏暗的書房，優美的弧度透過窗外一線天，籠罩了桑榆整個人。\\n\\n一個週末，上完第一節書法課，桑榆用信封給阿達包了八百塊錢遞給他。阿達一把把信封放回桑榆懷裡，動作太過激烈，一不小心碰到了桑榆的前胸，桑榆整個人跟觸電了一樣，羞怯地退回去。阿達把信封往桌上一推說，桑老師，你這是太小瞧了我阿達了，電池那是我送給桑老師的拜師禮。阿達信誓旦旦說完，忍不住卟哧一笑，還真冇人拜師送個電瓶的。桑榆也放鬆下來，遠遠望到阿達跟她兒子一樣，青白的麪皮上紮出好看的硬鬍渣，胸口有無數螞蟻爬來爬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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