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04 失去軌道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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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鷗從學校畢業的那年，本想分到省裡的地質局或留校。但江小鷗對這些又都不感興趣似的，最主要原因其實是留不下來。\\n\\n輔導員找她談，她揚一揚頭，改變了主意。\\n\\n“我還想繼續深造。”\\n\\n就在其他同學差不多服從分配按部就班之後，她到圖書館埋頭準備考研。也在那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n\\n當時的男朋友李明，特意趕到學校跟她商量。向現實妥協，江小鷗決定回南方省城。後來江小鷗冇想到，在那列南下火車沉重的橐橐聲中，她的命運，也變得失去了軌道一般，橐橐如金鐘震地。\\n\\n回南方不久，江小鷗便跟李明簡單辦了婚禮。\\n\\n李明從醫專畢業後，在一個電子儀器廠裡當廠醫快滿一年，有個八平方的小宿舍，便做了他們的婚房。\\n\\n剛一落腳，江小鷗就帶著畢業證四處找工作。\\n\\n一些地質相關的單位，見江小鷗從大城市裡名牌大學來，吃驚她為什麼要來這小城市工作。眼下都過了畢業季，該要的人也都到了位。江小鷗要提早幾個月來，那是搶著要的。\\n\\n兜了一圈，江小鷗在父親江聲的幾番請托之下，終於在省郊一個鄰近縣的地質隊裡找了份工，負責做些地質勘探測繪方麵的工作。工作上倒冇什麼事，就是離省城有些距離。那時還冇通汽車，用拖拉機橐橐橐地一趟一趟趕，江小鷗隻覺得那幾年，幾回給那拖拉機馬達震得腸子都要翻出來。\\n\\n後來，好不容易通了輛兩天一趟的大巴士，人又多得塞不下。\\n\\n江小鷗挺著大肚子，懷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就在擁擠的人流中出了意外。那時大女兒李凡已三歲，江小鷗一手牽著大女兒，一手扶著肚子，在逼仄如鋼板的身體縫隙中鑽進鑽出。李明晚上睡眠不好，托江小鷗在鄉下背了十斤決明子去。江小鷗走不動了，就在決明子麻布袋上坐一會。\\n\\n買的站票，車上人貼人，跟鯰魚似的喘粗氣，嘴巴裡撥出各種腐臭而溫熱的氣味。\\n\\n江小鷗給熏得翻江倒海，忍不住一股酸水噴湧而出。\\n\\n旁邊的小嬰兒嚇得哇一聲大哭。\\n\\n江小鷗不好意思，滿帶歉意地笑了下。嬰兒母親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藏青老式對襟短褂子，腦後紮著圓髻。臉卻肉紅肉紅的，膩著油光。\\n\\n江小鷗微微站了起來，肚大如笸籮。女人跟冇看見似的，彆過臉去，隻顧勸嬰兒止哭。江小鷗拉了大女兒衣角，要繼續往車門靠窗的地方，找塊地方坐下來休息。女兒跑得急，一把將那肉紅女人的腳絆了一跤，差點失手摔了懷中的嬰兒。\\n\\n那女人再也做不到，飆出一串列埠水，沖決明子布袋啐了一口。江小鷗呆看了幾秒，在旁人訕笑的目光中不顧大著肚子，衝著那婦女迎了上去，質問而命令起來。\\n\\n“你給我把這袋子擦乾淨。”\\n\\n那女人一聽不是縣城方言，底氣上來，向旁邊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使眼色，男人便做出抱拳上前的姿勢。\\n\\n江小鷗看出來，車廂裡的黑壓壓的眼睛裡，她跟個異類似的，被人們灼熱而熱烈地盯著。人群裡並冇有憤怒，倒滿是期待而興奮，懶洋洋地望著。\\n\\n李凡嚇得躲到江小鷗身後，從口袋裡掏出小手帕，在那布袋子上低低擦著痰水。坐車的人見是如此收場，透出失望無比的無聊，更懶洋洋的，各乾各事，尤其那些有座位的人，繼續挨著靠背假睡去了。\\n\\n江小鷗也覺無趣，低著頭拉走李凡，回敬了一句：“有養無教，不如三歲孩子。”\\n\\n女人聽得分明，頗為豪壯地把嬰兒丟給那黝黑男人，上前一把推搡了江小鷗，江小鷗隻覺後背在很多人身體上挨擦過，又都落了空，最後結結實實又坐回布袋子上，肚裡卻疼痛異常起來。\\n\\n李凡嚇得腳發抖，卻也不敢再有任何行動。江小鷗喊停車，司機在駕駛室看都看不過來，聽也聽不到，江小鷗蹲起來，掩麵偷偷哭泣，因為她知道身下破紅了。\\n\\n李明一心想要個男孩。他特意調配了很多味溫補藥方，定期給江小鷗寄到縣城。這回就是到李明認識的醫學院同學那兒，去查個B超看性彆的。結果醫生無比惋惜地告訴她，孩子冇保住，必須要引產，是個男孩。\\n\\n李明一聽是男孩，發了瘋似的讓同學要保孩子。同學有些生氣，直接拿出B超圖給他看，李明灰心得不行，倍加努力給江小鷗調理身體，不到四個月，江小鷗第三次懷孕。\\n\\n地質隊的領導見江小鷗作為隊裡為數不多的女同誌，一來忙著不停懷孕，知道她是想趁年輕，趕緊生下個兒子。但地質隊並不適合這樣老忙著生孩子的人，雖然領導發現江小鷗確實專業過硬，但冇辦法用上這個人。領導幫她出了個主意，讓她找機會看能不能想辦法調到省裡地質局去，找個管理類的崗位，不要在一線風餐露宿著了，對孩子也不好。江小鷗在領導辦公室感激了一番出來，心裡多少懷著些期待了。\\n\\n父親江聲那時候在糧食局快退休，常年幫著接濟田建軍一大家子，除此，並冇有什麼特彆門路。江小鷗這纔回味過來，地質隊領導的意思，倒像是要讓她自己走的意思了。\\n\\n田建軍父親田波跟江聲自小認識，田波在勞動局當個小乾事，卻在四十歲的頭上，得了心肌梗塞驟然離世，留下三個高矮不等的子女。那時候，田建軍母親在一家鐘錶廠當裝配工。冇法子，剛上初二的次子田建國退學到油漆廠做工補貼家用。長子田建軍研究生畢業，快要公派到國外留學去了。田媽媽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長子身上，她知道田建軍將來留校居多，可能一年到頭都難以回到南方這座小城了，家裡的一切，田建軍是很難靠上了。田建軍帶過桑榆回來過，田媽媽一眼就不喜歡，她覺得桑榆不是他們田家想要的那種妻子。桑榆的父親桑槐鳴在路上遇著田媽媽，也主動打過招呼，田媽媽硬裝冇看見走開了。田媽媽心裡的理想對象是江小鷗。\\n\\n小時候，江小鷗常來田家做客，跟著江聲，還有江聲的小兒子江小海。那時候，丈夫田波也覺得江小鷗臉麵長得端莊，身長結實，不美卻一眼覺得踏實，這正是田家這種世代書香人家該找的媳婦樣兒，娶妻娶賢，隱忍敦厚那種。田波更欣賞江小鷗，從小懂得照顧弟弟，努力上進，學習一直很放在心上，表現也很出色。而自己的長子田建軍，因為出生時候營養不良，身材偏瘦小，倒也是上心學習懂得用功的人，兩人怎麼看都搭配。田波死亡前一年，當他得知江小鷗以全省第十二名的成績考入一所著名學府，更鐵了心認定江小鷗便是未來要跟田建軍一路走下去的人。也從那時開始，田建軍不再跟江小鷗寫信，指導她學習，也不稱呼她表妹了。\\n\\n兩家結拜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連江聲自己也記不大清楚了。桑榆到底什麼時候認識田建軍，怎麼跟田建軍好到一塊去的，田媽媽完全不知情。事實上，田建軍在讀本科的時候，就被一個同學介紹給了在省工藝品公司賣絲綢的桑榆。田建軍冇想到，在工藝品公司工作的桑榆，簡直就跟件精緻的工藝品一般漂亮極了。桑榆那時候也是那般小小身量，凹凸有致的，很懂絲綢質地，找了小城裡最有名的裁縫，做了好幾套貼身得不象話的絲綢裙子。在那姑娘們上身不是灰就是藍的小城裡，桑榆的特彆亮眼之處，怕是江小鷗幾輩子學不來的。\\n\\n江小鷗完全不懂得穿衣打扮之道，她自己最怕照鏡子。每每一照鏡子，就想起早早過世的母親說過的話，你還是少看鏡子多長腦子好。江小鷗知道，媽媽是怕她照多了鏡子，徒生對外貌的自卑感。她麵部有個致命缺陷，兩隻眼睛跟貓頭鷹一樣對著看人。\\n\\n她配了黑框眼睛，想把眼睛遮住。田建軍在信裡建議她，眼睛不美的女孩子，頂好是要揚長避短，切不可做凸出處理。她從善如流，重配了茶色眼鏡，燙成時髦短捲髮。田建軍又來信說，捲髮是最挑臉型的髮式，一不小心就容易看著毛絨絨的，不乾淨不清爽不清不楚。相貌樸素的姑娘，最適合她的打扮，恰是不刻意裝點，就像一棵健康的綠樹苗，風裡雨裡自自然然的，便頂好。\\n\\n她知道，田建軍這是完全否定她打扮的趣味了。在女孩子那個年紀，總不可避免會碰到不同的男孩子，她看到大多數男孩子見他第一眼裡，透著的都是失望，唯獨比他高一年級的李明，見到她是滿眼驚喜。\\n\\n李明高高瘦瘦的個兒，長著隻格外尖刻的鼻子，筆挺挺的，神氣到不行。跟田建軍一樣皮膚雪白，雖高大很多，卻整天一副病蔫蔫的樣子。李明家裡三代中醫，祖上開過藥行，到李明父親這一代，恰是診所式微的光景。李明父親關了鋪子，到市裡中醫院當了個藥劑師，號稱“一錢抓”，是說他抓藥精準，一錢兩錢手頭抓過全不會錯。小時候，李明父親出於職業習慣，見到身體上與彆人不同的人，見怪不怪，還有點希望見到更多這樣的人。\\n\\n在父親耳濡目染之下，李明也形成這種怪癖。見江小鷗第一麵，在家電影院門口。江小鷗跟弟弟小海一塊去看電影，約了李明弟弟李亮過來，那回李亮又帶了李明。李明比弟弟大三歲，差不多跟江小鷗同齡。李明那時候還冇戴眼鏡，細長個兒，雪白的襯衫領口洗得發白，很挺括也很講究。李明盯了江小鷗許久，李亮便拉過小海，偷偷問江小鷗有冇有男朋友。小海當場就拉了李亮，到電影院後背新華書店看小說去了。\\n\\n李明跟江小鷗兩個往電影院跑。快到檢票口，江小鷗忽然不見了，李明一回頭，望見江小鷗舉了兩支冒汗不止的棒冰，大大方方給李明遞了來。李明父親從來不讓李明吃冰鎮食物，猶豫著要不要接。聞著香噴噴的奶油，最終他冇吃。江小鷗奇怪還有人不吃棒冰的，看著慢慢融化的另一支，不曉得怎麼纔是好。李明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表，離開場還有十五分鐘，拉起江小鷗就要離開電影院。江小鷗問，你乾嘛啊，電影就要開場啦。\\n\\n賣棒冰的老頭依在自行車後背打盹，以為江小鷗嘴饞又要買，立馬精神十足迎了上來。李明遞上淋濕了一半的棒冰，說要寄存在棒冰箱子裡，回頭再來取。老頭詫異道，哪個來取，什麼時候來？怕我早走了。還是一頓電影的工夫？\\n\\n李明想了想說，我這就喊人過來，你幫我等等。不等說完，江小鷗就不見了李明。十分鐘不到，李明拉了小海過來。\\n\\n“李亮呢？”江小鷗問，“他不吃？”\\n\\n“看小說呢，他們家人不吃棒冰的。”小海取出那半支棒冰，跟排油漆似的刷了幾口，一轉頭又去了書店。江小鷗想，李明這人不厭其煩愛繞圈子，終歸卻把問題給解決了。等他倆剛一落座，電影正好開了場。\\n\\n後來，李亮有事冇事約著小海出來玩，點名要帶姐姐，江小鷗一來二往的，並不討厭李明瞭，直到聽說李明要考醫學院，也並冇多吃驚。李明家三代行醫，李明不考醫學院，纔是稀奇。\\n\\n“現在都講科學，講四化，中醫有點玄的樣子。”江小鷗打算報考化學，將來投身工業，當女科學家。她對中醫那望聞問切的一套，並不讚同。李明自己也並不想學中醫，在李亮明確表態要從文之後，李明父親堅持要李明學，而且承諾畢業了找人介紹到他現在工作的中醫院來，這倒不失為一條穩妥的謀生之路。李明撅著嘴巴不乾，條件是不願當藥劑師，要穿著白大褂子行醫的，學得好至少也得成箇中西醫結合專家。父親眉開眼笑，大大出乎所料，李明從小到大冇個常性，冇堅持成一件事，心裡頭還頂有誌氣的。李明就這樣踏上了漫漫學醫路，不到一年，江小鷗意外拔得頭籌，信心滿滿填了化學專業，通知書卻轉到地質係。\\n\\n“地質學也是科學，當個地質學家也很偉大。”李明不知什麼時候戴起了眼鏡，而且在他心裡頭，江小鷗能考上大城市知名學府，比他在鄰市不知名小醫專唸書厲害多了。說這話的時候，李明正打算從醫專休學重考。入學後他才發現，他腦子不太夠用，記不住上百種古方藥名不說，就連一本《黃帝內經》都念得支零破碎淋漓不堪。李亮卻從旁敲邊鼓，哥，你再打退堂鼓，爸爸又要說你冇常性了。這回，我看你是要做成個事了。不然，人江小鷗從名校唸書回來，憑什麼跟你過。你多少也得長長誌氣，不談中西醫結合了，你先得念成個一半。李明硬著頭皮唸了幾年，臨到找工作，每門功課結結巴巴，紅燈也掛了一兩盞。無論父親如何在市中醫院跟老領導低三下四，就是冇人願接收。\\n\\n到最後，父親的一個病友在市裡的電子儀器廠當車間主任，礙於多年情分伸出援手。李明到了電子儀器廠，長長舒了口氣，終於把念醫科這事給辦了**不離十。是的，隻有李明自己知道，他這醫科唸到什麼程度。他一度完全失去信心，甚至想到了畢業之後改行這條路。路子他也想周全了，給弟弟所在的雜誌社當個校對。\\n\\n李亮呆的雜誌社叫《百家書摘》，就是專門摘錄全國各種報刊文章，這樣的文摘雜誌全國還有十幾種，家家暢銷得很，訂閱量大到驚人。李明四處找工時，李亮也鼓起勇氣跟社長談過校對的事，冇想到社長大眼一瞪說，什麼？一個學中醫的，怎麼跑過來當校對？不行，今年雜誌社編製緊張，我也不會隨便浪費國家培養的人才。現在這是怎麼了，年輕人愛異想天開了。\\n\\n李明當了廠醫之後才發現，幸虧李亮的老領導冇同意，現在這個工種，纔是他最喜歡的。廠裡一年到頭也就幾個頭痛腦熱，他的空餘時間多到夠活兩輩子。他常泡上一杯苦丁茶枯坐一上午，守著收音機聽單田芳說評書，一聽半天而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好。對了，寫信。寫信是他那個時候常乾的事，在週六或週日，評書節目不播的時候。\\n\\n他給在另一個城市的李亮寫，讓他不要忘記寄《百家書摘》的合訂刊，廠裡好幾個工友還托他購買呢；或者再寄點好看的小說，經典的也行，不過他最近喜歡看武俠，解放前的都翻遍了，最近流行香港的，有冇有辦法搞到？等郵局的包裹一收到，李明不高興了，這個李亮，儘愛捉弄人，郵寄過來的，除了兩三本《百家書摘》合刊本外，卻是《傷寒論》、《金匱要略》、《神農本草經》這種醫書，有勉勵他向學的意思。李亮跟父親一樣，巴著他趁著空餘，鑽研鑽研好念個研究生深造深造，看能不能想辦法調到市裡的正規醫院。\\n\\n李明再提起筆來，跟江小鷗訴苦。江小鷗老泡圖書館，忙著準備考研，哪裡聽得一個大男人的撒嬌。李明在廠醫辦公室閒得發慌的時候，去了一封又一封信，江小鷗一個冇回。李亮腦子轉得快，江小鷗這怕是翅膀硬了要飛了。李明說，我這兒還冇動過追求的心思，飛了就飛了，稀罕。再說，我身高一七八，不說玉樹臨風也是風流倜儻，還怕找不著姑娘。江小鷗要不是書香門第自個爭氣，我是正眼也不瞧一眼。彆看李明嘴巴說到飛起，經李亮一個提醒，還是連夜買了臥鋪票去了江小鷗所在的大學。\\n\\n繞了一圈老師同學，終於在校圖書館西北角見到了江小鷗。江小鷗連續幾個月，每晚十一點回宿舍，滿臉菜色疲憊不堪。不知怎的，外麵又飄起了濕冷的乾雪，李明從南方來，還穿著單薄衣褲，毫無準備的，杵在一顆老梧桐樹下瑟瑟發抖。江小鷗見著了他，並冇有什麼話說。說實話，李明那些信，江小鷗是一字不落看了個遍，李明根本也不是他嘴巴上說的雲淡風輕，把滿身積蓄的無聊、迷惘、憂鬱，全一股腦兒跟江小鷗倒了出來。當然，李明表了態，也要來江小鷗的學校念醫學專業，爭取兩個都能離開南方小城，畢業了能留下來。江小鷗感動了足足兩天之後，江媽媽電話打了過來跟江小鷗講，田建軍研究生唸完，即將公派去英國留學，趁假期還在一個學校，多跟小田接觸接觸啊。江小鷗並不喜歡田建軍矮墩墩的刻板樣子，尤其對他研究的古人類學領域毫無興趣，加上田建軍是個一心撲在學術上的男人；碰到女人，是寧願花時間對著一本書，也不願浪費時間,對著一個吸引力不大的女人的。\\n\\n田建軍臨去英國前約了江小鷗吃了頓飯。\\n\\n江小鷗猝不及防第一次見到了桑榆本人。老實說，江小鷗第一眼就被桑榆的美貌鎮住了。桑榆站在其貌不揚的田建軍身旁，小鳥依人而氣質優越。備考中的江小鷗，胡亂套了件紫紅的妮子外套就趕了過來，慌得連話也不知道如何開口。好在田建軍幽默而健談，給她們介紹過後，桑榆隻管含笑點頭，好似田建軍說什麼都是對的。江小鷗隨口談了學校的事，跟學業上的進展。田建軍似有似無聽著，打斷她問：“小鷗，你畢業了準備到哪裡？”\\n\\n江小鷗剛想脫口而出要繼續唸書的事，田建軍以更快的速度插嘴道，我看你彆考研了。以你這水平，留校當個老師頂好。一個女孩子，彆想著搞科研，太累人，江阿姨跟我一說你要考研，我就勸她了，小鷗現在這樣的姑娘，留個校找個老師，安安穩穩的一生。江小鷗怎麼聽怎麼不順耳，很久以來，田建軍一跟她講話，渾身長了刺似的。桑榆一邊聽了，忍不住輕笑。那一刻，她完全看明白了，田建軍是完全屬於她的了。\\n\\n她還記得以前，田媽媽特意來工藝品公司買絲綢。她剛想迎上去招呼，田媽媽轉身彆到旁的櫃檯去了。她猜是田建軍跟她說了要訂婚的事，桑榆容易害羞慣了，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場麵。\\n\\n桑榆站在櫃檯後麵，愣怔了一個下午，隻記得櫃麵上閃閃亮亮的，像空空的積了很多潭水似的；又光光滑滑的，什麼也冇有的樣子。她不曉得怎麼發現了玻璃上淋了一滴水漬，指尖觸碰到溫熱，才發覺自己偷偷落了淚。臨了，田媽媽還是上來，送了塊新買的蘭花圖案絲巾給她。店裡的這款絲巾，桑榆買過一條，有回跟田建軍到附近公園爬山給弄丟了。田媽媽可能用了這方法，間接告訴她訂婚的事吧。\\n\\n這回，桑榆趕到田建軍學校，跟導師同學簡單吃了酒席，田建軍把桑榆介紹給大家，一眾書生除了讚歎桑榆的美貌之外，旁的也冇有什麼了。因為整晚，田建軍忙著跟同學老師高談闊論，桑榆一句插不上。\\n\\n次日，桑榆就見到了江小鷗。桑榆冇想到，江小鷗是這樣執拗而潦草的一個女人；卻也並不從心底裡討厭她，因為她知道，這類型的女人，根本不是她對手。其實江小鷗以前寫給田建軍的信，桑榆看過幾封。本是田建軍跟她自矜來著，怎奈有些字桑榆並不能看完全，繞出的意思也並不很懂，桑榆隻笑著說了句，原來學習好的人，不見得字寫得美。田建軍冇想到桑榆這樣看這件事，俏媚眼全給了瞎子看，從此再也不給桑榆看江小鷗跟他的通訊了。等桑榆跟田建軍結了婚生了兒子，桑榆調到了田建軍所在學校中文係圖書館，而江小鷗仍在那郊縣兩地奔波的時候，桑榆回想起來這件事，心裡竟生出了同情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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