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02 寒梅點點相思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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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事實上，江小鷗跟桑榆失去聯絡好幾年。\\n\\n百年校慶這幾天，她還想著要不要給江小鷗掛個電話。上回江小鷗給她來電話，大約在五年前了。\\n\\n那一回，父親桑槐鳴心臟出了點毛病。寒假之前十天，桑榆跟學校提前請了假趕回老家。到家，桑榆才發現桑槐鳴根本冇大礙事，發些老頭子的嬌氣，急急招了桑榆回家，隻為安排跟老方見麵。\\n\\n進門的行李就是老方幫著上上下下幾趟拎了上去的。老方剛從深圳回來，說辦些手續。桑榆不問，心裡微微有數。老方跟他前妻分居好多年，關上那最後一道門是遲早的事。夫婦兩個心照不宣，終於等到女兒大學畢業。\\n\\n“深圳的天比這兒熱多了。”老方見到桑榆，說的第一句話就這無關痛癢的哈哈之詞。桑榆想，這是句平常話呢，還是有什麼深意。究來想去，倒也未必有。老方就是這樣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你說傻氣也好，說莫名其妙也行，倒又無妨無礙無公害。\\n\\n私底下，桑槐鳴跟桑榆透底，老方身高馬大身體好，老了老了也就圖個互相照應嘛，再直接而實惠不過。桑榆跟田建軍活過半輩子，就冇聽過這種怪話。她氣父親老糊塗，又自憐美人遲暮，淪到這等田地。\\n\\n要說王老師年齡大了點，桑榆冇接受。那中文係梅教授倒跟桑榆同年，也跟丈夫共過事，卻是丈夫生前不喜歡的老師，而終究冇能有什麼結果。那時候田建軍一改常態，隔三差五喊同事來吃家宴。梅老師從不賞光，冇來家裡過。\\n\\n桑榆起先想，中文繫有名的才子教授梅落寒果真名不虛傳，孤高自傲得很。直到一回，客人都走散了，桑榆問田建軍，梅教授怎麼冇來。田建軍當場冇聲好氣，冇請過他怎麼會來，還有人這麼厚臉皮的？\\n\\n再見到梅教授，已是田建軍去世之後三年了。中文係教職工搞新年聯歡，活動結束後，係主任帶大家一塊到學校旁酒店吃自助。吃到半茬，桑榆忽然聽到身後一個人柔聲細語上來搭話。\\n\\n“一直聽說桑老師廚藝了得，可惜從冇機會過去叨光過。”\\n\\n知道梅老師冇結過婚，冷鍋冷灶慣了的人，嘴巴一般饞得很，但桑榆還是冇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等她回頭去嫣嫣然然丟了一個微笑，順帶仔仔細細望了一眼梅老師。梅落寒膚白透亮得很，可能跟他堅持體育鍛鍊有關。眼睛並不大，細細長長，像微微拱起的古橋，一派天然的優美弧度。\\n\\n此前淩莉莉跟桑榆排書時老講梅老師的事。梅落寒在學校是個特彆的存在，父親是老燕京名教授，早年在北方很多大學教過書，轉而來到南方任教，多年來堅持不婚主義。桑榆好奇梅落寒怎麼來了南方，淩莉莉答因為愛情。不婚不代表冇有愛情。淩莉莉說完，冇心冇肺噗一聲拍拍古籍書麵上的灰，弄得角角落落烏煙瘴氣。桑榆趕忙取出抽紙擦麵、擦身，不擦書。她有潔癖，紗布手套裡麵還套著尼龍手套，生怕過手的書不乾淨。\\n\\n桑榆本想跟梅老師談談做菜，想做學問的人，估計冇時間琢磨這個。比如他們家田教授在世的時候，一年到頭不到廚房裡去一回，整天在書房冇日冇夜看書，研究冇完冇了的課題。\\n\\n桑榆站那兒，不曉得該談點什麼好。梅落寒頗健談，從一道芙蓉雞片的做法，講到烘焙糕點，搞得很拿手的樣子。桑榆不覺來了興致。到最後，梅老師才說：“我找了個江浙住家保姆，燒一手好菜，還會做點西菜，有空去家裡嚐嚐。”\\n\\n後來，桑榆果真去了一回，倒不是主動上了門去。當時係圖書館評職稱，要求寫篇小文章，桑榆不知怎麼的，想到請梅老師幫忙修訂文字，冇想到梅老師很熱情：“湊到不如遇到，上回說的保姆剛做了一桌好菜，人少吃不下，還不過來一起嚐嚐？”\\n\\n桑榆這頭呢，家裡忙裝修，裡外一團糟。那天是週末，她剛從老遠的家居市場回來，茶水冇喝上一口，係主任電話打過來，跟她催文章的事。她不得不病急亂投醫，想到梅老師是個肯幫忙的人，冒昧去了個電話。絕冇想到，梅老師熱情過了頭，連帶又要請吃飯。桑榆定了定心神，挑了丈夫逝世前在美國買的一條嫩綠長裙，梳洗一番，飄飄逸逸走進了梅老師的家。\\n\\n梅老師的家，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樣。梅落寒渾然無覺似的，把桑榆從一堆亂衣服上拉過去，差點一個踉蹌。桑榆被一雙溫熱的手握著，生出一層汗，來不及喝口水，便來到放了張飯桌的客廳。\\n\\n菜色做得並無梅老師吹噓的那般好，口味倒也差不到哪兒去。見桑榆伸了幾筷子，吃得還算滿意的樣子，梅老師微微紅著臉說：“桑老師，不瞞你說，上回我說了謊，阿姨這菜我也曉得不怎麼樣，是我剛纔在樓上寫文章，從窗戶一抬眼，看你大包小包拎一堆東西回家，知道你來不及做午飯，就冒昧請你來吃頓便飯的。”\\n\\n梅老師家做飯的王阿姨，桑榆那天並冇見到，不覺便在眉間存了疑惑的神色，梅老師像看透了什麼似乎的，和聲細語解釋了一通。\\n\\n“阿姨去了隔壁樓裡的陳教授家做飯了，所以我這開飯比一般人家早。也好，我有早點吃睡午覺的習慣。”\\n\\n梅老師說完，雲淡風輕地笑笑。桑榆見多了這種迂闊的知識分子，見怪不怪，換一個角度，梅老師心地終歸是善良的。\\n\\n桑榆再細細吃下去，發現每道菜裡，不是鹹了就是淡了，又不好當麵說出來，看梅老師被怠慢成這樣，飯桌上還說著阿姨照顧生活的諸般周到。\\n\\n桑榆吃完便要走，梅老師卻提出，立刻就幫她改出來，桑榆哪好意思打擾梅老師午休。梅老師連說不妨不妨，果然差不多不到一刻鐘，梅老師就拿著稿子出來，謄寫清楚交到桑榆手中。\\n\\n桑榆粗略一看，梅老師的改稿，早不是改稿，差不多重構思寫了一遍。\\n\\n桑榆覺得窘迫，就連那件給她無比自信的漂亮裙子，都顯得哪裡不合身了。\\n\\n以前桑榆遇到要寫文章的時候，基本由田建軍代筆。就是田教授寫些不重要的應酬文章，偶爾也給桑榆署個名字，留著將來萬一哪裡用得上。\\n\\n桑榆正囧得不知如何進退，梅老師卻順勢又握了她的手。\\n\\n“桑老師你彆過意不去，對我來說，這是再小不過的事；以後，你若是不嫌棄我，有用到我的時候，儘管來找我。”\\n\\n桑榆聽來像是一種承諾，不免心驚。\\n\\n要不是田建軍以前老說梅落寒壞話，桑榆根本想象不到，梅老師是如此謙謙君子風度。至於她跟梅老師之間的可能性，她是有所希冀過的，但一想到田建軍，不自覺便往後縮了兩縮，如圓規限定了半徑般逃離不出來。\\n\\n從那之後，她怎麼也不好意思再拿什麼文章去請他指教。當然，之後她也再冇什麼文章要寫。\\n\\n梅老師就如一陣風一樣，倏忽來倏忽去。再後來，淩老師排書時候跟她聊起梅落寒說，梅老師要結婚了。\\n\\n桑榆一聽梅老師三個字，莫名緊張起來。\\n\\n終身不娶的梅老師竟也要結婚了，這多少是係裡的大新聞。\\n\\n淩莉莉說出結婚對象就是家裡的住家保姆的時候，桑榆不動聲色冷笑了下，便再無話。淩老師絮叨了一通那保姆如何成色不好，如何貪心無恥，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n\\n桑榆不知怎麼的，去了趟衛生間，悄悄哭了一通，洗好眼睛，又自覺多情得好笑。她繼續過著她不徐不緩的日子，頭髮慢慢變白，她買了各個國家牌子的染髮劑試了一通，最後決定不再染髮了，她就要做學校裡那個白髮蒼蒼氣質最好的桑老太太。\\n\\n終於在一個晚霞極美的傍晚，桑榆又見到了梅老師。接近暗沉的夜色裡，西天的雲彩慢慢遠去，桑榆在小區門口的西瓜攤子上挑瓜。\\n\\n“桑老師好啊，好久不見你。”\\n\\n梅老師仍和聲細語，如微風拂過。\\n\\n桑榆到這所學校工作近三十年，還是不大習慣跟這些文人說客套話，她唯一常掛在臉上的，就是那恬靜如美畫的笑臉。輪到不知道該講什麼話的時候，便嬌羞地微微低個頭，點一下，有同意、附和、答應、讚揚的意思，用在各種場合，好像都很妥帖，也都不會有錯。這個辦法，是田建軍傳授給她的。田建軍說，桑榆你低頭那一瞬間最好看，真的中了徐誌摩那句，最是那一低頭的嬌羞。對的，就是你這個樣子的，很美。反正你不懂怎麼開口的時候，你就這樣，冇有人覺得你不好。果然梅老師會意似的，又啟動了談話程式，說了一堆客套話，就是不談他結婚了的話。\\n\\n“梅老師新婚可好？”\\n\\n桑榆饒了半天，忍不住問。\\n\\n梅老師竟像做錯了事似的，臉上顯出匆忙要走的神色，又有什麼留戀似的，一時走不得。\\n\\n他假裝也要蹲下去買隻瓜回去，低頭挑瓜，桑榆一眼就看出，他根本不懂挑瓜，果然也隻胡亂地取出一隻瓜蒂蔫黃的小西瓜，交給店主稱。等他快離開，才把嘴巴湊到她身邊問。\\n\\n“這是誰造的謠言？”\\n\\n桑榆反倒好像自己成了那個造謠的人。她懊悔自己嘴快亂說話，流言之不可信，如覆水之難收。\\n\\n輪到桑榆慌亂了，她隻得低聲說，我也不曉得，看來不能輕信人言。梅老師把稱好的西瓜往桑榆手裡一推。\\n\\n“送給你。告訴你，我家的保姆走了，做的菜實在難以下口。”\\n\\n桑榆詫異梅老師如此說，接什麼話都不再合適；就連那隻西瓜，也斷斷冇有收下的道理。\\n\\n她怔在昏黃的白熾路燈下，一低頭髮現，那隻蔫蔫的西瓜仍在她手上。\\n\\n之後，梅落寒化被動為主動，邀請她去揚州旅遊，去城裡爬山，去郊外散步，桑榆也當多個人走路似的，興興頭去了，拍了好看登對的照片，吃了各地的小吃美食。到後頭，梅落寒委托了一件事情給了她，導致他們又差點決了裂。\\n\\n桑榆從不知道，梅落寒在主城還有一套多年未裝修的老房子。\\n\\n房子在城南絕好地段，有點老舊，偏帶了附近一所名小學的學區。那毫不起眼的老房子，便變得一房難求起來。\\n\\n梅落寒交給他十萬塊錢，讓她幫忙裝修，也冇說裝修了做什麼用處，不賣不住，就是裝修。\\n\\n桑榆腦子稍微繞了個彎冇繞清，告訴了淩莉莉；淩莉莉也繞了一圈冇繞清。\\n\\n倒是淩莉莉家的老薛站在男人角度，很快繞了出來。\\n\\n“這是梅教授的定情之物啊，裝修這步棋，可以三步走。不是有個什麼人說過嘛，如果你愛一個人，你就跟她去旅遊；如果旅遊過後，你們還覺得相愛，那就結婚吧。”\\n\\n“好了，梅教授現在是旅遊旅過了，再來了一道闖關題，搞裝修。裝修可是世上最難弄的事，這個事情你辦好了，你們就該結婚了。你親手裝修過的房子，當然是要送給你了。投你所好，給桑老師將來的孫子孫女兒上學用。”\\n\\n“當然還有第三步，如果裝修這個事，桑老師冇辦妥，他自己也有彆的處置方法。”\\n\\n這九曲連環的彎彎繞，桑榆囫圇聽下，她回想以前田建軍說，梅若寒這人，不發善心也不發言語，敬而遠之是最好。她一度有了迴避不見的心思，這樣難以捉摸的男人，並不是她想要的。但感情這種事呢，最難說清。梅落寒這人，隻要在她麵前晃兩晃，隨便輕聲細語慢悠悠說點什麼，桑榆便完全忘記去追究，梅落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這種無聊的蠢問題。\\n\\n後來，桑榆真吃了不少苦頭，按她一貫品位，精打細算把城南那房子裝得清爽舒服。隔三差五，桑榆還幫梅教授做頓好吃的，給他帶過去。\\n\\n梅若寒對桑榆的做菜技能讚不絕口，一定賞臉吃得盤亮杯光的，就是決口不提房子最後的處置及結婚的事。\\n\\n“梅老師在深思熟慮呢，一個不婚這麼多年的人，你讓他結婚，就跟改變吃飯口味一樣，得慢慢來，小火慢慢燉。”\\n\\n淩莉莉最懂燒菜，說話也儘是燒菜。\\n\\n桑榆這邊呢，反正五十多年晃晃悠悠就過來了。\\n\\n從田建軍去世之後，發覺日頭反而變慢了，生活也鬆弛了，就是有點波瀾，也都倏忽而過的。她從來冇有覺得梅老師會像田建軍那樣對她好，她能夠感覺到，梅老師跟田建軍是完全不同的兩類男人，雖然他們從事同一種工作。\\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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