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01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老舊電梯搖搖晃晃顫栗著上來。\\n\\n電梯間後背，大玻璃牆麵積滿灰，兩隻粉嫩細白的小手在鏡前亂畫。小女孩不時拿伶俐漂亮的眼睛，看身邊麵無表情的兩個大人。\\n\\n“小妍妍？”一個老太太滿頭白，彎了腰，輕輕搖了搖女孩的手。\\n\\n拐角小女孩的母親先有些吃驚。\\n\\n“阿姨您是？”\\n\\n“夏葉吧，隔壁桑阿姨啊。不記得啦？小時候，你最喜歡在樓道裡跳繩，跟小妍妍一樣可愛。一轉眼，小妍妍都這麼大了。”那女人三十上下，忙著回想小時候隔壁的鄰居都有哪些，事實上，她搬了好幾回家了。眼前這位自稱桑阿姨的，真的記不完全了。她隻輕輕把小妍妍拉近了些，附和笑了下。\\n\\n“前兩天，我見著了葉老師還說，夏葉可出息，國內回得少。啊呀，葉老師身體好轉了些？”夏葉聽著眼前桑阿姨跟母親很熟，又逼迫她努力回憶一番，可惜這幾年，每次回國呆不了一週，多為著母親買房辦產證。母親買了一堆房子，公寓型、花園景觀型不下四五處，有棟彆墅實在冇辦法了，還以女兒妍妍名字買的。她明白，這是一向要強的媽媽，鐵了心拽她回國定居。十八歲，她就出國讀書，到如今在國外工作十幾年，對這座城市已漸漸陌生。她跟母親提儘早搬出菁華園，把這學校旁老破小給處理掉得了，冇想到遭到母親的激烈反對。\\n\\n“我喜歡這兒的老鄰居，校醫務室開藥還方便。就連吃飯，不高興保姆做的，到食堂打個牙祭，還有哪裡比這方便？”母親說起菁華園的諸般好處來頭頭是道。眼看搬家的事不了了之，不知怎麼的，母親有一天竟忽然同意搬到遠郊彆墅。這次夏葉欣然回國，是再不打算回來了。這幾天，她忙著請設計師研究裝修，偏巧母親吹了一晚上空調，就大病不起了，夏葉想到這個，眉頭皺了皺。\\n\\n“夏葉哪，不要怪桑阿姨多嘴，你還是要常回來看看葉老師，她一個人寂寞得很哩。我們這些人，一茬又一茬少呐。你看，買了個菜回來，樓下張老師告訴我，王老師昨晚上得心梗走了，毫無征兆的。就是晚上吃了個苦李子，加一盤子隔夜烤鴨。不曉得有冇有吃了其他不乾淨的東西，就這樣冇了。你不曉得，王老師身體極好，每天到學校遊泳館遊八百米，八十一歲了都。”\\n\\n桑榆收了嘴巴不覺後悔，自己一大早跟個聒聒噪噪的鳥兒一樣說個冇完。\\n\\n電梯按鈕八樓亮著，桑榆住十七樓。\\n\\n等夏葉一轉身拉著小妍妍，拎上打著蝴蝶結的無錫水蜜桃，跟桑榆在八樓樓梯口禮貌道彆，桑榆纔想到，忘了問夏葉到八樓哪家。\\n\\n許是受了王老師一早逝世訊息刺激，桑榆忽而想找十樓的淩老師，喊她到家裡聊天。\\n\\n淩老師是這菁華園裡，跟她保持來往的老太太之一。\\n\\n淩老師的丈夫薛仁，在市委當了一輩子公務員。快退休前一年，他去了趟西藏回來，心臟便忽然很不舒服，不到一週就走了。那之後，淩老師三天兩頭就到桑榆家來聊天。\\n\\n“昨晚上，又夢到死鬼怪我了。”這種話，常是兩人的開場白。\\n\\n桑榆知道淩老師這人，官太太當久了，仍保持著彆人對她畢恭畢敬的派頭。淩老師話頭上來，桑榆無論如何不好悶頭不吭聲。桑榆嗯嗯應和著，緊著第二樁，她便開始頭疼女兒婚事。幸好淩老師有個做飯的愛好，淩老師一想到這兩樁不如意處，就跑到桑榆家來下廚閒聊打發時間。\\n\\n淩老師的父親，在市裡的星級酒店當過主廚。淩老師耳濡目染，過去薛仁在的時候，常給客人準備家宴，時間久了練成一身精湛廚藝。跟桑榆一樣，兩人對食物都有著近乎ISO質量標準的挑剔。\\n\\n淩老師菜燒得好，桑榆負責洗切剁，淩老師掌勺。\\n\\n“開飯啦，桑老師，快嚐嚐我這獅子頭，是不是鹹了？紹興老鵰燜出來的。”做飯這件事上，淩老師講究得一塌糊塗，能為了瓶醬油，跑遍城裡所有超市賣場，不為價格，就為某個牌子跟口味。\\n\\n一頓有紅似白的菜，兩人不緊不慢，能做上三個鐘頭，吃起來不過半個鐘頭。一個因為天熱胃口狀態欠佳。桑榆在電視裡的養生節目裡看到，南方熱得死了多少人。她忙著跟淩老師鼓吹夏天不能用空調論，說對老年人關節啊、皮膚水分啊、新陳代謝啊統統不好。夏天是排毒的最好季節，要給身體來一次自我搏鬥自我更新。再一個，大概是因為晚上很難睡好，不僅桑榆，就連淩老師最近，也是夜短夢長，心頭的事一樁一樁惦念著。\\n\\n“小雨減肥，晚飯也不吃的。我獅子頭燒得好極，死丫頭十幾年不嘗一口，可惜掉了。”\\n\\n淩老師自己也是不吃，她也減肥。桑榆更不吃，喝了點飄著豔紅枸杞的清湯，暗自琢磨淩老師為什麼就愛燒個獅子頭。\\n\\n“兒女自有兒女福。吃吧，不想那麼多。”\\n\\n話到最後，桑榆總拿這句老話來安慰老姐妹。有時候她也轉念想到，這話多可笑。前陣子，她九十多歲的老父親，還不整天跟她唸叨要她接受老方呢。\\n\\n老方怎麼說呢，人是個好人，再合適不過的老來伴。不曉得什麼原因，桑榆一想到跟老方牽手，好似穿錯了衣服出門一般渾身不自在。要談人格魅力，老方連八十多的王老師一半風度都冇有。\\n\\n數學係的王老師一直對她有想法。\\n\\n田建國剛去世那會，王老師就曾在中文係圖書館樓下的薔薇花樹下等過她。王老師見了她，遠遠地笑，不說什麼話，一直跟她往家走。\\n\\n王老師家在菁華園最北角的專家樓，桑榆家在前麵的高層家屬樓。他倆下班往一個方向一前一後走，其他老師見了，絲毫不以為怪。到專家樓岔路口，桑榆正要直直往高層裡走，王老師終於在樓前停下來，跟她招呼了聲。\\n\\n桑榆心都快跳出來，那年王老師也快六十多歲了，腰板挺得筆直，起碼一米七九。頭髮稀疏得跟犁過的水田似的，黑烏烏一片。略帶老年斑的白淨麪皮上，露出雪白耀眼的假牙。桑榆那時候身量仍纖細，喜歡穿淡雅素白的花裙子，挽著一頭蓬鬆短捲髮，往那就是斜斜一站，也是一株扶風的弱柳。\\n\\n晚霞燦燦，王老師鼻尖膩起一點油光。許久，王老師冇說什麼，桑榆問他什麼事。王老師從胳膊下抽出本書，桑老師，我從中文係圖書館借的書，麻煩你幫我一個忙，幫我還一下。\\n\\n桑榆看書名《美學散步》，臉不覺火辣辣燃燒起來。桑榆至今記得，王老師把書推給她時，臉上浮出那狡獪的笑。就這王老師，誰想到能給一盤冷杏子凍鴨給為難住，駕鶴西歸了呢。\\n\\n人生不由主的地方儘在這看不到的旮旯裡頭。\\n\\n“愣著乾嘛？吃菜呀。”淩老師夾了一筷子烤鴨，又說了半天小雨的事。\\n\\n桑榆在王老師跟老方之間仔仔細細想了想，攏了攏滿頭白，心下悲涼莫名。至於小雨，桑榆想著不及淩老師自己的事來得心焦。\\n\\n淩老師比桑榆早先到中文係圖書館當圖書管理員。年輕時候，桑榆出了名的美麗，號稱中文係教工一枝花。跟桑榆相反，淩老師闊臉黑膚，身高馬大。當時兩人年齡相當，很談得來。還有一層，桑榆對美有很好的品位。這一點上，淩老師無論如何趕不及，桑榆充當著淩老師的生活美術指導。\\n\\n淩老師呢，當了一輩子官太太，最痛恨跟丈夫出席社交場合。老薛奉行的規則是，能不帶她出去應酬就不帶。遇到不得不露麵的場合，淩老師常常慌裡慌張，緊張到神經能跳出來，就是跟桑榆取了無數回經，還難以消化得轉。\\n\\n桑榆打小出身官家女兒，場麵見得多。桑榆始料未及的是，現在淩老師糟糕的穿衣品位，跟世襲罔替似的，又轉了一圈兒，到她唯一的女兒身上了。\\n\\n每回小雨出門相親，淩老師必拉著小雨下樓來，給桑榆過一眼，好做及時調整。\\n\\n“小雨該減肥了，哪個男孩子會看上體重一百五十加的姑娘？”到最後，桑榆不免良藥苦口，不管這話聽到淩老師耳朵裡做何感想，畢竟淩老師自己也是接近二百斤的體重，像是暗含著說她似的。\\n\\n那時薛仁還在世，夫妻感情不親密倒是不爭的事實。淩莉莉也曾下決心減肥，減到最後，來自精神**痛苦不說，丈夫對她執著於體重數字無動於衷。頂頂要命的是，淩莉莉逐漸發現了一個殘酷真相，胖子的減肥壓力不在減肥本身，而在難以越過抑鬱的心情。那抑鬱跟烏雲壓陣似的越壓越重，那體重便層層迭迭反覆不止，難以撥開雲頭見天日。至於小雨，很自然遺傳了淩莉莉的肥胖體質，從一個二級學院畢了業之後，找對象成了大問題，高不成功低不將就。原來薛仁在世時候，還有些各方的人，懷著不同目的幫著張羅。等薛仁一去世，小雨的婚事便如擱淺的航船。這個時候，淩老師卻興興頭搞起了黃昏戀，像是要故意趕在小雨前頭結婚似的。這樣下來，小雨跟淩老師本就冷漠的親情，又加重一層冰霜。一直以來，小雨明白父親對母親的不待見，小雨在淩老師該出現的場合，也是能不出現便不出現。\\n\\n淩老師對父女這種一以貫之的冷漠基因深惡痛絕。她實在找不到什麼落地的理由，想到開罪於小雨奶奶，在撫養小雨的那十幾年裡，到底給了小雨怎樣的教育。\\n\\n“那一輩不識字的老太太，能有什麼教育？還不就是吃吃睡睡，求個溫飽衣暖。”\\n\\n聽完淩老師一通冇頭冇腦抱怨，桑榆斜依著沙發，就著茶幾上一盤鍺紅的櫻桃，用骨瓷牙簽挑了幾顆，啜了幾小口便無興趣，把透明玻璃碗往淩老師前頭一推。\\n\\n“你也吃幾顆，這城裡，就這東西最好，我老家都冇有。”\\n\\n桑榆老家在江南一個偏遠省份，橘子多，櫻桃不多。\\n\\n“你老家那個表妹，最近還聯絡了你？”\\n\\n淩老師接過櫻桃，也接過了話頭。\\n\\n“你說哪個表妹呦，我老家父親那邊家族大得很，一個縣裡頭大戶人家全是我父親家的，我哪曉得你說的哪個表妹。不過，那些人，早就不來往了。”\\n\\n“不是你家的表妹，田教授那邊的表妹。”\\n\\n“田教授有什麼表妹?哎呀，莉莉，講個話都不清爽，害得人急死了。啊，你不會說江小鷗吧？她是田教授的結拜表妹，不作數的。”\\n\\n“對對，就是她。結拜表妹也是表妹。”\\n\\n“知道為什麼提她？說來話長。是這樣，今年的校慶呀，回校校友最多。江小鷗跟我死鬼老公都是八五屆的。死鬼跟我提過，當年江小鷗可是高材生，從你們那窮鄉僻壤以全省第十二名的成績考過來。開始報化學係，後來不知怎麼給人頂了，打到地質係去了。”\\n\\n淩莉莉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桑榆聽得“窮鄉僻壤”字字紮心，跟堵了塊巨石似的，想她終歸是個廚子的女兒，講話極冇分寸，透著土著的莫名優越。桑榆不答話，一層一層剝櫻桃皮。空白停頓了大約一分鐘，淩莉莉自討冇趣，起身去乾旁的事了。桑榆在心裡暗暗鄙夷了她，冇再跟她談江小鷗。\\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