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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這個時候,老方終是要來桑榆學校旅遊。這訊息,又是桑槐鳴差不多用下了命令的口氣說出來的。\\n\\n桑榆還記得桑槐鳴在電話裡,想是耳背又加深了一層,音調又調高了一度說,桑榆,你再不聽勸,怕是要氣死我這個老父親了。我已走在向西天的路上,過了早上不曉得有冇有晚上。譬如朝露,去日無多。\\n\\n桑榆驚歎父親的童子功,在九十幾歲高齡,還能背出詩詞來。她現在整日睡得渾渾噩噩,東玩西蕩的,腦裡稀裡胡塗空空如也。\\n\\n桑槐鳴咳嗽了兩聲,用了更大力氣連說帶罵要她同意老方過去。男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過這村冇這店,這回,你再死腦筋,怕是後悔來不及。我算是求求你,你就對算對我們負責一回,不要跟自己執拗了。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梅教授?那是個坑貨,不值得同情跟念想。\\n\\n桑榆心裡明白,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她跟阿達的一段,打死也不敢跟父親講。最後,桑槐鳴說最近胸腔裡拉痰多了,改天去醫院看看。桑榆冇當回事聽,勉強同意老方來旅遊。\\n\\n老方來的那天在春天的尾巴上,穿了冬天裡的大衣嫌熱,脫了又嫌冷,路上的人隻能胡亂穿衣。\\n\\n那天桑榆穿了件超薄蒂芙尼藍鵝毛小夾克,裡麵的乳白兔毛衫簡約卻一看就是上好料子,跟劣質兔毛衫的毛長軟塌不一樣,桑榆的兔毛衫毛短而纖維細緊,洗了幾水都不變形。這件是她今年新添的,以前她隻肯花兩三千左右買一條,給淩莉莉熏陶了一番花錢架勢之後,她一狠心花了近五千塊買了這件乍一看再普通不過的小毛衣。\\n\\n老方在深圳做外貿的時候做過服裝生意,一下動車,他就發現桑榆這件裹在夾克裡的毛衫。\\n\\n老方憨憨笑道,桑榆,毛衫很襯你,也抬你氣質。看你穿了這件出來,就知道你過得不錯。我也放心了。桑榆聽他這樣一通,又是誇又是捧,又好像有點嘲諷,總歸話也說得冇有不合適的地方,就是弄得桑榆不曉得如何接話。後來說給兒子聽,田子陌又用了桑榆完全不懂的新詞“談話終結者”。\\n\\n跟桑榆相反,老方自己穿衣打扮並不上心,就是那種大街上任何一個老頭常穿的棕黑色係跟中國風。如果不是老方二十多年前做過服裝生意,桑榆簡直不敢相信,老方穿衣如此不講究,也像是根本冇有上過心似的,潦草到隨便一套就出了趟遠門。\\n\\n桑榆好不容易打到了車,司機見他們這種關係,不像妻子到車站接站,到這個年紀,還堅持接站的女人少有;也不像工作上的朋友,兩人臉上的表情完全放鬆的,像認識了好幾十年的老朋友。直到兩人開口,口音相同,年近六十的司機才明白了,是老鄉親戚之類。再到兩人談到訂酒店的事,司機不禁莞爾,確實是比較不一樣的人物關係啊,該又是個穿越了半個世紀的愛情故事了。\\n\\n司機喝了一口濃濃的烏龍茶提神,終於忍不住開腔,到我們這兒,有個地兒是一定要去玩一下的。桑榆這個住了幾十年的人也起了好奇心,不禁問,師傅,哪塊?司機不賣關子了,告訴他們城北有條花街,新弄了一片各國花海,四五月間最適合去那個叫陌上花渡的地方了,有情調得很。\\n\\n桑榆想司機說這話,是猜出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是試探的意思,不覺羞紅了臉。司機從反光鏡裡看到後座美麗萬方的桑榆,不自覺多看了兩眼,嘿嘿乾笑。老方坐副駕,臉上帶了挑戰意味的慍怒之色,跟司機冇好氣說,師傅,這個我們曉得了,你好好開車。\\n\\n後來,桑榆帶了老方,把這個城市好好看了一遍,果真去了陌上花渡,就是冇有到城南。\\n\\n玩了一整天,老方提出請桑榆吃飯。桑榆知道老方是個不願鋪張浪費的人,給桑槐鳴做一頓水餃能弄成一小包一小包放冰箱慢慢吃。提請飯是麵子過不去,二來也是標明吃完飯另外住酒店的意思,給桑榆好下台。恰在老方來的前一週,淩莉莉剛從國外旅遊回來修整,桑榆便喊了淩莉莉跟老孫兩個來家做飯吃。\\n\\n淩莉莉後來慢慢知道了阿達的事,整個晚上冇提阿達,跟桑榆兩個在廚房稍微一搭配,就是桌了不起的好宴席。\\n\\n老方本是個跟陌生人不大搭話的人,冇想到跟老孫兩個卻談得來,也都愛看小說書,兩個人談到一個武俠小說的情節,很是歡樂暢快。\\n\\n開席時,老方喜笑顏開,酒喝了三四兩,菜吃到六七成,仍捨不得丟筷子。老孫跟著淩莉莉四處旅遊,吃出一張懂得挑剔菜品的嘴,身量也迅速向淩莉莉看齊。稍微圓潤些的老孫,架起了副斯文的金絲眼鏡,整個人像重活過了氣來一樣,比往時大不一樣。這是桑榆想不到的變化,本來這一對人,剛開始看來,並不搭配的,後來竟也完全能夠過到一塊去,跟室內裝修一樣,色係款式包括陳設都般配起來。\\n\\n桑榆不禁遠遠看了看老方那張並不令她滿意的臉,和老方通身的氣質,她想,她跟老方,就跟擺在客廳的沙發茶幾差不多,沙發是沙發,茶幾是茶幾,要配起來好看,可要有一陣子的挑選打磨了。\\n\\n淩莉莉是頭一回見到老方本尊,本被桑榆描繪得近乎滑稽一類的人;見到真人,掩不住失望,這是個太凡俗不過的男人了。一張肥膩停勻的棕褐色大臉,兩隻無神的魚眼稍鼓,恰到好處的溜笑嘴角,便成畫龍點睛之筆,讓整張臉活泛生動起來。老方嘴角溜出的笑意,用淩莉莉的話講,是一不小心就要偷著跑出來了。他見什麼事都好像有好笑成分一樣,你偷偷看他一下,就會發現他嘴角在輕微抽搐,輕扯,上揚。桑榆生氣她俗氣到用人的外貌取笑彆人,實際上,那是老方的一種生理性疾病,不知道怎麼得了這毛病。\\n\\n席間,淩莉莉幫著桑榆打探老方在深圳的事,老方閃爍了幾句,便閉口不談。桑榆後悔邀了淩莉莉來,以前都是她給淩莉莉把關,這回等淩莉莉過來,才發現,她是這樣一個不善於周旋的人。她是個腸子筆直、心肝全看得見的女人。\\n\\n老孫倒是有一手不凡的活稀泥本領,就像他這個人,跟誰搭到一塊就都像了誰,也是個頗有意思的事。整個席間,老孫忙著找話題,找到一兩個人喜歡的話題,老孫就隱了下去悶頭吃菜;冷了場,老孫又來搜刮,桑榆暗暗吃驚,全場吃下來,桑榆並不比淩莉莉他們更多瞭解老方,也許這就是一種叫城府的東西。她內心凜冽著,心裡又六神無主而慌亂著,她完全溺在了湖底,由著席上的這三個人,牽著她鼻子走一程是一程。\\n\\n當晚,老方離了桑榆的家,去了附近一家酒店過夜。淩莉莉笑嘻嘻跟桑榆說,你還真當自己黃花大閨女呢,不過這也好,強扭的瓜不甜。老方他是能夠理解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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