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18 不成瘋魔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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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不久，黃梅連天雨如柳絮綿延不絕。清明前後，淩莉莉處理掉小雨的公寓，在一個桑榆也在場合，老孫提議淩莉莉下半輩子他來照顧。\\n\\n那天他們三個去城外爬山，爬到半山腰，一個老年合唱團一首接連一首，紅歌唱響半山坡。\\n\\n老孫給淩莉莉擠了一個眼色，就上台跟為首一個老頭嘀咕了兩句。老頭笑著站到一邊，喊來個拉手風琴的老太，腰間紮條巴掌寬的紅綢帶。音樂奏響，老孫跟個年輕小夥子似的，在麥克風跟頭壯開膽高歌了一曲《康定情歌》。\\n\\n歌剛唱完，拉手風琴的老太就把紅綢帶繫到淩莉莉雪白的脖子上，鬨了大紅臉。淩莉莉嬌羞得熱汗淋漓，跳著腳上前跟老孫抱成一團，當著合唱團一堆男男女女，親得血紅的口紅歪了半邊臉。桑榆實在看不下去，故意走遠了半裡地，生怕上山下山的年輕登山人朝她投來關注目光。\\n\\n下山路上，淩莉莉問桑榆老孫怎麼樣？桑榆冷冰冰取笑道，你們老孫這一掛殷勤，我肯定消化不良，年紀大了，太油膩了。\\n\\n淩莉莉直以為桑榆酸葡萄心理，知道阿達剛剛拋棄了她音訊杳無。這回該是徹底了斷了，要讓阿達這麼年輕的人的心繫在桑榆這個年紀女人身上，那是要付出點代價的。\\n\\n小雨出事的這一陣，葉桐幾個老朋友相繼零落，淩莉莉跟桑榆比以往任何時候走得近乎。同吃同住都過了幾個月，但桑榆越來越覺得，她們之間的心理距離，其實越走越遠。有更多話，桑榆打死也冇開口跟淩莉莉談。一來，淩莉莉為小雨的事，焦頭爛額了好一陣，現在精神慢慢恢複，桑榆是不會用些無關緊要的話，來刺激她的。二則，淩莉莉這段期間，起伏如過山車，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居多，心理醫生雖然下了醫學上的鑒定，要不是她有老孫這個無條件付出的潤滑劑修複著，滑向另一個極端的事，也不是不可能。要她來分析判斷一段說不清道不明、而且不為世俗所容的所謂感情，純屬對牛彈琴。她守口如瓶了好長時間，淩莉莉不提阿達，她並不主動說。\\n\\n淩莉莉其實也奇怪，她跟阿達之間，到底是像霧像雨又像風的若即若離，還是真跟桑榆說的一樣，她那段日子回了父親身邊照顧桑槐鳴去了。就在淩莉莉也完全拿不準他們之間來龍去脈時，在前頭幾米遠的老孫又向她們招手。\\n\\n淩莉莉趕忙雀躍著叫起來，桑榆，快點兒，不要磨蹭。看老孫，他手裡拿著個藍瑪瑙一樣的東西，不是又要送我些我全看不上的破石頭吧。這個窮鬼，儘拿這些騙人的玩意兒來哄我。我是誰呀，還受他騙？冇門。\\n\\n桑榆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在鴨子死了嘴硬。老孫果然送了一顆藍寶石過來，說早就備好了今天帶出來，剛在半山那兒人太多，怕給壞人偷了去。這顆寶石可是個寶貝，電視購物裡的，牌子叫皇家瑪麗，你們兩個聽說過伐？\\n\\n桑榆哭笑不得，她到世界各地購物，真冇聽說過這麼個不土不洋不中不西的牌子，估摸著是個騙人的山寨貨，又不好揭穿了老孫。淩莉莉好東西見得更多，早知道老孫不曉得又在哪裡上了當，也不點破她。裝著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在山頂高聲叫起來，老孫，我愛你，我喜歡這個。一通話聽得桑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也隻得任由他們兩個把那場虛情假意做足。\\n\\n桑榆轉過山頂後背轉了一圈，回到山頂的小涼亭，還看到老孫跟淩莉莉兩個，在亭子裡喂蘋果吃芝士蛋糕，全然不顧淩莉莉那肥膩得如輪胎大小的腰。\\n\\n清明那天，淩莉莉又載上他們三個，去給淩莉莉丈夫、女兒掃墓。\\n\\n按淩莉莉的說法是，她真準備跟老孫安定下來白頭偕老，去征求薛仁意見。桑榆從冇想到半路夫妻還要經這一出，她想，她就是真跟老方實心實意牽手，也不會特彆去做這樣一件事了吧。那份虔誠與寬容，本就從心底裡生出的，又何必執拗於滑稽的形式與可笑動機呢。做了這一出的，也許是善良而脆弱的人吧，既怕過不了亡人一關，更怕過不了自己那一關，心虛而害怕，尤其像淩莉莉這樣**辣的就為可意活著的人。\\n\\n到了公墓區，桑榆老遠望到不同價位排列規整的冰冷墓碑。等你到了這兒，你纔會發現，有那麼多年輕、美麗的生命，矗立在無常世界的幾平方空間。\\n\\n在老孫跟淩莉莉無比虔誠焚香禱祝之時，桑榆看了幾個麵目美麗的逝者生平介紹，剛剛留學歸來躊躇滿誌的女兒、籃球打得很棒的帥哥、溫婉而知書達理的女學者等等，各種精彩人生安靜躺在了這不合時宜的冰冷群山。\\n\\n田建軍的墓地不在本城。田建軍逝世那年，就被田建國兄妹帶回去安葬了。桑榆每一回回去看望父親，必去田建軍的墓地看看。墓地根本不需要桑榆打掃，每回過去，都被田家的人修葺一新，鮮花掩映，美觀整潔得不行。桑榆知道，田家的人至今都以田建軍為傲的，那是家族的驕傲。\\n\\n四麵群山環繞之中，風聲鶴唳草青飄搖。\\n\\n桑榆不免傷感，無來由感動。\\n\\n跟逝者共處一個空間，是會讓人內心有種凜冽的沉靜的。\\n\\n她知道淩莉莉自薛仁逝世之後，很少來掃墓。因為丈夫家族那邊兄弟姊妹多達七八個，反而誰也顧不過來。當淩莉莉他們剛來時候，墓碑前明顯長久冇人來清掃，枯枝敗葉的布了一週，不知哪個生前要好的朋友，帶了一瓶上好洋酒，酒瓶蓋完好，還插在泥土地裡。\\n\\n淩莉莉上前，拔出洋酒疑惑地看了看，這種酒薛仁在世時，來送這個牌子的人很多，薛仁走了幾年，家裡還成箱成箱堆著。以前薛仁生前倒確實是偏好這個牌子的。她疑惑著，也順手把那瓶洋酒起開了，準備往地上倒。\\n\\n老孫也過來看了一眼說，謔，好傢夥，這麼貴的酒，冇給人拿走。我帶的紅星二鍋頭，薛秘書長會不會不賞臉？淩莉莉白了他一眼，仍舊熟練開酒瓶。\\n\\n桑榆怎麼也想不到，遠處一個年輕女子向這邊走來。看到他們三個，看著淩莉莉龐大身軀使出吃奶的勁兒開酒瓶，愣了一下，不自覺把手裡的開瓶器偷偷放回衣兜。等她反應過來轉頭即走，淩莉莉一把揪住她，像變了個人似的，發了瘋似的拎起她漂亮的捲髮，桑榆跟老孫兩個一起上去拉勸都無濟於事。\\n\\n狐狸精，你終於現了形，死鬼都走了，你還不讓我好過，陰魂不散。我打死你，我纔不怕死鬼心疼你呢，你還想逃！\\n\\n淩莉莉完全失去理智。\\n\\n女人不顧一把頭髮揪在淩莉莉手上，拚死往墓園下麵階梯跑。淩莉莉腳底一滑，歪到旁邊小雨墓前。淩莉莉捶胸頓足在女兒墓前淚如雨下。\\n\\n老孫拾起地上女人慌亂中丟失的開瓶器，把葡萄酒開了，斟了一小盅，半摟著淩莉莉，坐在階梯墓地間，越喝越平靜。最後半瓶，淩莉莉一把傾倒到山下。等淩莉莉完全緩過神來，她在丈夫墓前說了剛纔那個女人跟薛仁糾纏不休的事。\\n\\n那個年輕女人是外省考過來的名牌大學研究生，最早在政府部門實習，為了能夠留下來，跟很懂得憐香惜玉的丈夫談起了感情。淩莉莉說不好，他們之間是種什麼樣的感情；但淩莉莉知道，他們之間的這種感情，遠在淩莉莉之上。她隱忍了幾十年，直到這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就是丈夫去世的當天晚上，也在那個女人家裡。淩莉莉所有的委屈，忍不住唔唔哭開了。\\n\\n山間鬆針起伏，一陣風穿過來，淩莉莉哭出的淚花，交織了紅酒的殘漬，混成一種酸腐氣息，一陣一陣飄向桑榆這個方向。\\n\\n桑榆不知道該同情她，還是可憐她，她跟她丈夫及這個女人這個事，她早聽了淩莉莉嘮叨了無數回。\\n\\n她鄙視淩莉莉真的跟一個情感上徹底的棄婦，忙著訴說而無濟於施。她也可憐淩莉莉大腦已被這段痛苦關係折磨得失去控製，以不成瘋魔不罷休的醜陋一遍一遍自噬而食。\\n\\n老孫一半是給淩莉莉鎮住，一半也氣憤，他作為男人，前幾天還跟這可憐的女人信誓旦旦，保證過好下輩子來著；前幾分鐘還憧憬著，了卻這樁情感上的負擔，踏踏實實繼續不明前路的人生。一切卻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也在這裡崩塌。他不敢保證，淩莉莉還有無信心跟他繼續走下去，他也頭一次在今天這個時刻，第一次看到平時呼風喚雨的淩莉莉如此狼狽慘淡，恨不能一心向死的情狀。而且，他本來還有一塊不純粹的動機，想要跟淩莉莉好過一陣，撈一筆走人的不平之心，卻給眼麵前的逼仄，擠壓到無名的虛空中了。他完全不認識自己了，胡塗了，他當真要跟這個可憐的胖女人好好的，真心的過日子了，不要裝著愛她、親近她、取悅她，而要真的可憐她、同情她、愛護她。\\n\\n老孫這麼一想的時候，有點可笑，也覺得自己偉大磊落，不必跟從前一樣，人前人後低頭哈腰的，儘聽著人的意思辦，附和著人的想法行事，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他細細一想，這也是淩莉莉跟他徹底攤出底牌的原因吧。淩莉莉怕是在丈夫女兒旁邊，徹底地累了不想亂跑了。\\n\\n她堅決不要桑榆跟老孫攙扶，硬是擦乾眼淚，從帶來的禮品袋裡掏出她帶來的精美糕點跟好酒好菜，擺得跟平常宴席一樣，毫不含糊的，煲的湯在保溫瓶裡存放了，還透著熱氣。\\n\\n淩莉莉發了狠似的，一把拉下老孫一起跪到丈夫墓前說，死鬼，你看到啦，我找了個疼我的老頭子；不像你，狼心狗肺，怎麼對你好，都不記得。你放我們一條生路，祝福我們兩個白頭偕老。每年這個時候，我們來看你。今天，你先好好吃了這一頓，我們也馬上走了。\\n\\n桑榆頭一回看淩莉莉這樣鎮定而有主見，老孫倒跟個木偶人一樣，站在淩莉莉身邊一言不發。淩莉莉再一堆老孫的腰，老孫反應過來，說了點客套話，跟他這個人一樣，輕言細語中氣不足的。\\n\\n後來，老孫果然跟淩莉莉兩個簡單辦了婚禮，請了淩莉莉大哥兄妹幾個，丈夫那邊稀稀拉拉也來了幾個，淩莉莉的母親正好身體硬朗了些，看到瘦小的老孫殷勤周到得很，便十分高興。\\n\\n那一天，淩莉莉都冇怎麼笑，嚴肅而莊重著，有時候木木的，桑榆估計她又想丈夫跟女兒了。幸好是她淩莉莉，換做無論哪個女人，都冇有這麼大勇氣，把生活繼續過成這般光景。\\n\\n婚禮最後，淩莉莉執意要跟老孫及大夥拍照，照片正中的淩莉莉穿著耀眼的龍鳳大袍，張著血口，就隻在那一張照片上，笑到要哭。\\n\\n等淩莉莉把婚一結，桑榆便是大半年見不著他們的身影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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