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春潮 第29章 揭秘時

翌日清晨，溫岐醒來時，身側已空，隻有枕畔殘留的淡淡雪鬆氣息，和床頭櫃上壓著的一張便箋：

「公司有急事，早餐在廚房，張醫生十點複診，等我回來。——周」

字跡遒勁有力，帶著他慣有的不容置疑。

腳踝的疼痛比昨日更清晰了些，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溫岐撐著坐起身，阿姨已端著溫水和早餐進來，細緻地照顧她用飯。她小口喝著溫熱的牛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依舊陰沉的天色，心頭縈繞著昨夜周宴清回來時眉宇間那抹未散的凝重。宋鶴慈的事，他處理得如此雷霆萬鈞，但爺爺突然的召見……真的僅僅是因為這個嗎？

十點整，張醫生準時到來。仔細檢查了石膏固定的情況，又用便攜設備拍了片。

“恢複得不錯，骨裂線很清晰，冇有移位。”張醫生看著片子，語氣嚴謹，“但韌帶拉傷比較嚴重，炎症反應還在高峰期。接下來一週是關鍵，務必嚴格製動，按時服藥消炎消腫。下週我再來看恢複情況，決定下一步複健方案。”

“張醫生，”溫岐忍不住問，“我……以後還能跳舞嗎？能恢複到以前的狀態嗎？”

張醫生看著她眼中強忍的希冀和恐懼，歎了口氣，語氣溫和但現實：“溫小姐，醫學上冇有百分百的保證。韌帶損傷的恢複因人而異，需要時間和毅力。你現在要做的，是安心靜養，配合治療，給身體修複的機會。至於能恢複到什麼程度……積極的心態和科學的複健缺一不可。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溫岐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角。舞蹈是她生命的光，是她對抗一切不公的武器。如果這光熄滅了，武器折斷了……她不敢深想。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

張醫生離開後，溫岐靠在床頭，平板電腦裡播放著昨晚冇看完的《吉賽爾》。螢幕上，精靈女王帶領著幽靈少女們跳著空靈而憂傷的維麗絲舞，腳尖輕盈得彷彿不沾塵埃。曾經，她也能如此旋轉、跳躍，感受力量與柔美在身體裡完美交融。如今，那隻被石膏禁錮的腳踝，像一道冰冷的枷鎖，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周宴清回來了。他脫掉沾染了室外寒氣的西裝外套，腳步在看到床上蜷縮著、肩膀微微顫抖的身影時猛地頓住。螢幕的光映著她淚痕交錯的臉頰，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他快步走過去，單膝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避開她受傷的腿。

“七七……”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心疼，“怎麼了？很疼嗎？”

溫岐把臉深深埋進他寬闊的胸膛，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壓抑的嗚咽終於破碎地溢位：“周宴清……我害怕……我怕我再也跳不了舞了……張醫生說……他說……”

“張醫生說什麼了？”周宴清捧起她的臉，指腹溫柔地拭去她滾燙的淚水，眼神堅定地看著她，“他是不是說需要時間恢複？是不是說需要積極的心態和科學的複健？”

溫岐抽噎著點頭。

“那就夠了！”周宴清斬釘截鐵，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隻要有希望，我們就不放棄！我周宴清用儘一切資源，找全世界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複健師，也一定會讓你重新站在舞台上！溫岐，看著我，”他迫使她的目光與自己相對，“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你的夢想，我來守護。你的舞台，我為你照亮。相信我！”

他的話語像一束強光，刺破了她心頭的陰霾。那眼神裡的堅定和力量，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驅散了無邊的恐懼。溫岐看著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那狼狽的、哭泣的倒影，彷彿也被注入了新的勇氣。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哭泣，帶著濃重的鼻音問：“爺爺找你……是因為我嗎？是不是……因為那根簪子？”

周宴清的心猛地一沉。她太敏銳了。他沉默了幾秒，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將她擁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七七，有些事，牽扯很深，知道太多對你現在冇有好處。你隻需要記住一點，”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你的身世牽扯出什麼，你都是我周宴清要護在羽翼之下的人。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身世……溫岐的心跳漏了一拍。爺爺的反應，周宴清此刻的凝重，都指向一個她不敢觸碰的謎團。母親溫婉如留下的銀簪，S&L……那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過往？她和周家，又有什麼樣的淵源？

“我的身世……是不是很麻煩？”她聲音微顫。

“麻煩？”周宴清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睥睨一切的傲然和狠厲，“在我這裡，冇有麻煩，隻有需要解決的人和事。誰覺得你是麻煩，我就讓誰消失。”他捧起她的臉，眼神銳利如刀鋒，卻又帶著磐石般的承諾，“你隻要安心養傷，其他的，交給我。”

溫岐望著他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守護，所有的不安和追問都暫時偃旗息鼓。她選擇相信他，就像相信那個在Crimson為她挺身而出、在風暴中心為她撐起一片晴空的男人。

接下來的日子，周宴清推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應酬，儘可能早地回家陪她。他親自給她讀財經雜誌上有趣的報道，笨拙地學著給她削水果，在她被腳傷和藥物副作用折磨得煩躁時，用他特有的、帶著點冷幽默的方式逗她。

他請來了國內最頂尖的物理治療師，為溫岐量身定製了早期的、不涉及負重的康複訓練方案，包括水療池中的阻力運動和精密的肌肉電刺激。溫岐學得很認真，每一次微小的進步都讓她眼裡的光更亮一分。

這天下午，溫岐在治療師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在水療池中進行著腿部肌肉的等長收縮練習。溫暖的水流包裹著傷腿，減輕了負擔，也帶來了久違的放鬆感。周宴清處理完一個冗長的視頻會議，脫了西裝，隻穿著襯衫西褲，就坐在池邊陪著她。他挽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手裡還拿著一份檔案在看，但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水中的溫岐身上。

“感覺怎麼樣？”他見她停下動作，立刻問道。

“嗯，好多了，水裡感覺輕鬆很多。”溫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對他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水珠順著她光潔的頸項滑落，在鎖骨處彙成小小的溪流。周宴清的眸光暗了暗。

“周總對溫小姐真是無微不至。”一旁的治療師笑著打趣，“我在業內這麼久，還冇見過哪位家屬能這麼全程陪同複健的。”

溫岐臉頰微紅，周宴清卻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目光依舊焦著在溫岐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複健結束後，周宴清用寬大的浴巾將溫岐仔細裹好，抱回臥室。剛把她放在床上，他的手機就急促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李森的名字。

周宴清看了一眼溫岐，“我接個電話。”

露台門並未關嚴，風將周宴清刻意壓低卻依舊冷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了進來。

“……確定是周榆年？”

“……蔣明承的海外賬戶？”

“……證據鏈……盯緊……”

“……老爺子那邊先瞞著……”

“……保護好她，任何可疑靠近雲棲苑的人……”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溫岐的心湖。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溫岐。她一直努力不去想的身世之謎，此刻像猙獰的巨獸，透過露台門縫傳來的隻言片語，露出了森然的獠牙。她不再是那個隻需要擔心腳傷和舞蹈的溫岐了，她是風暴的中心，是那些豺狼虎豹眼中待宰的獵物。

周宴清很快結束了通話，推門進來時，臉上已恢複了麵對她時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怎麼了？臉色這麼白，是不是水有點涼？”

他走近，想探探她的額頭。

溫岐卻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動作之大牽扯到傷腳，痛得她悶哼一聲，臉色更白，眼神裡充滿了驚惶和一種被欺騙的受傷：“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什麼麻煩？什麼解決掉？他們是不是要對付我？因為我媽媽？因為那根簪子？我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尖利起來，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周宴清的心狠狠一沉。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立刻上前，不顧她的掙紮，強行將她顫抖的身體緊緊箍在懷裡。

“溫岐，冷靜點，聽我說！”他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手臂像鐵箍般穩固，“是，有人在蠢蠢欲動，但那是因為他們懼怕我，懼怕周家的力量，你是我的人，動你就是動我周宴清，他們冇這個膽子，也冇這個本事。”

“那為什麼爺爺那麼緊張？為什麼你要瞞著我？為什麼李森說要保護我？”溫岐在他懷裡掙紮著質問，淚水奪眶而出，“我不是傻子！周宴清，告訴我真相！我有權利知道我是誰，我媽媽到底是誰？S&L到底是什麼？”

她的質問像一把把利刃，刺穿著周宴清試圖構築的保護殼。看著她眼中的痛苦、恐懼和執拗，他知道，再完美的謊言和刻意的保護，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反而會將她推得更遠，推向更深的恐懼和猜疑。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深沉的痛楚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鬆開她一些，雙手捧著她的臉，迫使她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好，我告訴你。你的母親，溫婉如女士，她撫養你長大，給了你全部的愛，她永遠是你的母親。”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汲取說出真相的勇氣，“但你的親生母親，名叫顧琳琅。你的親生父親，叫孟斯年。那根銀簪上的S&L，就是斯年與琳琅。”

顧琳琅……孟斯年……

陌生的名字如同驚雷，在溫岐腦中轟然炸響。她忘記了哭泣，隻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宴清。

“顧琳琅，是我爺爺年輕時……最好的朋友，也是他……虧欠過的人。孟斯年，是爺爺的生死兄弟，一個才華橫溢的科學家。”周宴清的聲音帶著曆史的沉重，“他們參與了周氏早期一個的絕密研究項目。後來……項目出了嚴重事故，孟斯年……為了保護數據和同事，冇能出來。那時，顧琳琅已經懷了你。”

溫岐隻覺得渾身冰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她不是溫婉如的親生女兒？她的親生父母，都死於一場神秘的科研事故？

“顧琳琅生下你後，為了讓你遠離榕城的是非，遠離可能因事故而起的風波和危險，帶著繈褓中的你離開了。她將你托付給了她最信任的朋友，但那個朋友卻因為一些原因出事了，她把你放在了福利院，溫婉如女士收養了你，那枚銀簪，是你親生母親唯一帶走的東西，是孟斯年送她的定情信物。”周宴清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儘的唏噓，“爺爺也是不久前，看到那枚簪子，才確認了你的身份。”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溫岐淹冇。她的人生，她所認知的一切，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她不是孤兒，卻比孤兒更茫然無依。她的親生父母揹負著沉重的秘密和悲劇，而她，是這悲劇延續的血脈，是那些覬覦秘密、或是想掩蓋當年醜聞的人眼中，活著的線索和威脅。

巨大的荒謬感和沉重的宿命感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看著周宴清，眼神空洞而絕望：“所以……我真的是個麻煩。一個會給你，給周家帶來滅頂之災的麻煩……怪不得爺爺那麼緊張……怪不得那些人……”

“溫岐，”周宴清厲聲打斷她，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看著我，你給我聽清楚。”

他雙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感到疼痛，卻也奇異地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不是麻煩，你是我周宴清認定的人，是我心之所向，你的血脈，你的過去，它們是你的一部分，但絕不是你的枷鎖，更不是你定義自己的標簽。”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帶著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

“我不管你的親生父母是誰，不管藏著什麼秘密，也不管周榆年、蔣明承之流在打什麼主意，我隻知道，你是溫岐，是那個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倔強不服輸的溫岐，是那個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的溫岐，是我放在心尖上，拚了命也要護住的溫岐。”

他猛地將她重新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溫岐閉上眼睛，聽著周宴清的承諾覺得有些可笑，這些日子她貪戀他給的溫暖，就忘記了她和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林瀾是她心裡的一根刺，狠狠地紮在她心裡，即使現在周宴清對她感情很深，但溫岐總覺得他透過自己在看向另一個人。

半響，溫岐睜開了眼，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周宴清，我想回學校了，馬上開學了，我不能落下課程。”

周宴清渾身一僵，“可你這傷？”

“冇事，學校有許沅她們照顧，而且我現在也能走路，不影響生活。”

溫岐這會一心想回學校，不管周宴清說什麼都不想聽。

“好，過兩天開學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