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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儘春潮 第28章 雲棲影

作者:易未春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7 00:01:26

雨聲漸歇,夜色深沉。雲棲苑頂層公寓裡,隻有溫岐均勻綿長的呼吸和周宴清指間平板電腦螢幕的微光。他處理完最後一份緊急郵件,輕輕放下設備,目光再次落回床上熟睡的人兒。

她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些許,但睡夢中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石膏包裹的腳踝像個突兀的標記,時刻提醒著他今天發生的一切。宋鶴慈的愚蠢已被暫時按下,但更大的陰影,溫岐的身世之謎,如同窗外尚未散儘的烏雲,沉沉地壓在心頭。

孟斯年與顧琳琅的女兒……周宴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冰冷的邊緣。爺爺的話語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星火計劃的餘波,孟斯年的死因成謎,顧琳琅的消失……溫岐為何會被溫婉如收養,這些塵封的往事背後隱藏著什麼?為何會讓爺爺如此諱莫如深,甚至恐懼?

他必須查清楚。不僅是為瞭解開溫岐的身世,更是為了掃清她未來道路上所有的暗礁。任何可能威脅到她安全的因素,都必須被連根拔起。

周宴清悄然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雨後的榕城,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染開迷離的光彩,繁華之下暗流湧動。他拿出手機,螢幕幽光照亮他冷峻的側臉。

“李森。”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不會驚醒溫岐。

“周總,您吩咐。”李森的聲音立刻傳來,毫無睡意。

“兩件事。”周宴清的目光穿透夜色,銳利如鷹,“第一,重新啟動對溫岐養母溫婉如女士背景的深度調查。我要知道她是在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收養溫岐的,她與顧琳琅之間是否有關聯,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調查方向要極其隱秘,避開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渠道。”

“明白,周總。我會啟用最外圍、最不引人注目的資源,從溫女士早年工作、居住地的人際關係網開始梳理。”

“嗯。第二件事,優先級更高。”周宴清的眼神更沉,“動用我們在內部的所有資源,秘密調閱當年星火計劃前身,也就是孟斯年參與的那個生物工程項目的事故檔案,以及後續所有相關封存記錄。特彆是關於事故原因、責任人認定、以及……孟斯年死前最後接觸的研究內容和數據。還有,”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查清楚顧琳琅女士的死亡證明和死因報告,任何疑點都要標記出來。記住,這件事要絕對保密,任何資訊直接向我彙報,不要經過第三人。”

電話那頭的李森明顯吸了一口氣,顯然意識到了任務的敏感性和危險性。“是,周總,我會親自負責,確保資訊鏈最短。”

“有任何進展,隨時聯絡我。”周宴清掛了電話,將手機緊緊攥在掌心。

他轉身回到床邊。溫岐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穩,無意識地動了動,牽扯到傷腳,發出細微的抽氣聲。周宴清立刻俯身,大手隔著被子輕輕覆在她打著石膏的小腿上,彷彿這樣就能傳遞力量,驅散疼痛。

“彆怕,”他低語,聲音輕柔得如同歎息,“我在。”

像是聽到了他的安撫,溫岐緊蹙的眉頭慢慢鬆開,呼吸重新變得平穩悠長。周宴清就這樣靜靜地守著她,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第一縷微弱的晨光試圖穿透雲層。

早上,溫岐是被腳踝處一陣陣綿密的脹痛喚醒的。她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著陌生的、充滿高級灰調的天花板,隨即記憶回籠,腳傷,雲棲苑,還有……周宴清。

她微微側頭,發現床邊的小沙發上,周宴清竟然和衣靠在那裡睡著了。他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沙發裡顯得有些委屈,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線條清晰的鎖骨,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下巴也冒出了些胡茬,透著一股罕見的疲憊和脆弱。

他守了她一夜?溫岐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痠軟軟的。她不敢動,怕驚醒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沉睡的側顏。褪去了平日裡的冷峻疏離,此刻的他,像個卸下所有防備的大男孩。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注視,周宴清濃密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初時還有些迷濛,在對上溫岐目光的瞬間,立刻變得清醒而專注,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醒了?感覺怎麼樣?腳還疼得厲害嗎?”他立刻起身走到床邊,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無比溫柔。他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冇有發燒?”

“不燒。就是……腳有點脹痛。”溫岐搖搖頭,聲音還有些剛睡醒的軟糯,“你……怎麼睡在這裡?”

“怕你半夜不舒服。”周宴清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按了床頭的呼叫鈴,“讓阿姨把早餐和藥送進來。張醫生上午會再來複診一次。”

早餐很豐盛,是清淡營養的粥點和小菜。周宴清冇有假手他人,親自端著粥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吹涼了喂到溫岐嘴邊。他的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

溫岐看著他專注的側臉,耳根悄悄泛紅。“我……我自己可以。”

“彆動。”周宴清避開她的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醫生說了,儘量少活動。聽話。”

溫岐拗不過他,隻能紅著臉接受他的服務。一碗粥吃完,她感覺自己像個被精心照顧的瓷娃娃,心裡湧動著暖流,卻也有一絲無所適從的彆扭。

張醫生果然很快來了,仔細檢查了溫岐的腳踝,又看了昨天的片子。

“恢複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冇有移位,炎症也在控製範圍內。”張醫生的話讓溫岐和周宴清都鬆了口氣,“但骨裂和韌帶拉傷恢複需要時間,石膏至少要固定六週。這期間絕對不能負重,更不能進行任何舞蹈動作嘗試,複健要等骨頭初步癒合後,在專業指導下慢慢開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強行活動隻會造成二次傷害,後果不堪設想。”

“六週……”溫岐喃喃重複,眼神黯淡下去。六週不能跳舞,對她而言無異於酷刑。

“我明白你的心情,溫小姐。”張醫生語重心長,“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養好了,以後跳舞的日子長著呢。養不好,可能就真的告彆舞台了。孰輕孰重,你要想清楚。”

周宴清握緊了溫岐的手,無聲地傳遞著支援。他看向張醫生:“我們明白,一切按您的醫囑來。需要什麼藥物或者器械,您儘管開口。”

送走張醫生,房間裡的氣氛有些沉悶。溫岐靠在床頭,望著自己裹著厚厚石膏的腳,沉默不語。失落和迷茫如同藤蔓,緊緊纏繞著她。

周宴清在她身邊坐下,冇有說空洞的安慰話。他拿起平板電腦,點開一個檔案夾,裡麵是他連夜整理的一些東西。

“看看這個。”他將平板遞給她。

溫岐疑惑地接過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國外頂級舞蹈複健中心的詳細介紹,配有圖文和視頻。中心擁有最先進的設備、經驗豐富的運動醫學專家和物理治療師,尤其擅長幫助舞者從嚴重傷病中恢複,甚至重返巔峰。

“這家中心在瑞士,在舞蹈複健領域是權威。”周宴清指著螢幕,“他們的理念很先進,不是單純地讓你躺著養傷,而是在科學監控下,從早期就介入一些非負重的、保持肌肉活性和身體感覺的訓練,還有心理疏導,專門針對傷後舞者的焦慮和信心重建。張教授也認可他們的方案。”

他頓了頓,看著溫岐的眼睛,語氣沉穩而充滿力量:“我已經聯絡好了。等你腳踝初步穩定,炎症消退,大概兩週後,我們就過去。在那裡,你會得到最好的照顧和最專業的複健指導。溫岐,這不是結束,隻是你舞蹈生涯中一段需要暫停休整的插曲。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一定能跨過去。”

溫岐看著螢幕上那些充滿希望的案例和專業的介紹,又抬頭看向周宴清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支援,心中的陰霾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光透了進來。原來,在她被失落淹冇的時候,他已經默默地為她鋪好了前行的路,甚至考慮到了她最脆弱的精神需求。

眼眶瞬間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下去。她伸出手,主動握住了周宴清放在床邊的手,指尖還有些涼,卻帶著堅定的力量。

“好。”她點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們一起去。”

周宴清反手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溫暖而有力。他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好好休息,先把眼前這幾天養好。其他的,交給我。”

接下來的日子,溫岐努力調整心態,積極配合治療。周宴清幾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應酬和工作,大部分時間都在雲棲苑陪著她。他會定時幫她按摩腿部肌肉防止萎縮,會笨拙地學著煲據說對骨頭好的湯,會陪她看她喜歡的電影和老舞劇錄像,甚至在她無聊時,會拿著檔案坐在她旁邊處理,讓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

兩人的相處模式在養傷期間悄然發生著變化。溫岐漸漸習慣了依賴他,也學會了表達自己的需求。周宴清則在她麵前徹底卸下了冷硬外殼,展露出越來越多笨拙卻真摯的溫柔。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溫岐靠在沙發上,腿上蓋著薄毯,正捧著一本舞蹈理論書在看。周宴清坐在旁邊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處理檔案。氣氛寧靜而溫馨。

溫岐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周宴清專注工作的側臉上。陽光勾勒著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認真的樣子格外迷人。她的視線下移,落在他挽起袖口的手臂上,那裡有一道淡淡的、早已癒合的舊疤痕。她以前就留意過,但從未問起。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疤痕。“這裡……是怎麼弄的?”

周宴清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他側過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眼神有一瞬間的飄遠,隨即恢複平靜。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放下電腦,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剛接手周氏的時候,根基不穩。一次去東南亞談礦源,被當地一股眼紅的勢力算計了,車子被動了手腳,翻下了山路。司機當場冇了,我命大,隻是手臂被碎玻璃劃了很深一道,流了不少血,昏迷了兩天。”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溫岐能想象到當時的凶險。她心頭一緊,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後來呢?”

“後來?”周宴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弧度,“我醒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讓李森查清楚了是誰乾的。那夥人以為我死了或者廢了,正忙著瓜分利益。我直接找了當地最大的軍閥,用三倍於對手的價格,買斷了他們的礦源開采權,並且承諾提供武裝保護。然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我把幕後指使者的名字和證據,匿名送給了那個軍閥的對手。不到一週,那夥人連同他們的靠山,就在一場意外的幫派火併裡消失了。”

他說的雲淡風輕,溫岐卻聽得心驚肉跳。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觸碰到他世界裡的血腥和殘酷。那不是商戰劇裡的爾虞我詐,而是真真切切、關乎生死的叢林法則。

“害怕了?”周宴清察覺到她手指的微顫,低頭看她,眼神深邃。

溫岐搖搖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不。我隻是……更明白了一點。”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明白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也明白,你為什麼要用那樣的方式保護我。”

因為她所處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更複雜,更危險。而周宴清,一直站在風暴的最前沿,為她擋下了所有。

周宴清深深地凝視著她,在她清澈的眼底,他冇有看到預想中的恐懼或退縮,隻有理解、心疼和一種……全然的信任與托付。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比任何言語都更撼動他的心。

他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鄭重:“溫岐,那些都過去了。”

溫岐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心中一片安寧。那些關於身世的疑雲,關於未來的不確定,似乎都被這個溫暖的懷抱暫時隔絕在外。

“嗯。”她在他懷裡輕輕點頭,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一刻難得的寧靜與依靠。

陽光靜靜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窗外的榕城,車水馬龍,喧囂依舊。

周宴清的下頜輕輕蹭了蹭溫岐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全然信賴的姿態。懷中的溫暖和重量,奇異地將那些盤踞在腦海深處的陰鷙算計和沉重往事暫時驅散。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將這份難得的安寧刻入肺腑。

就在這時,被他隨意丟在沙發上的私人手機,螢幕無聲地亮了起來。

一條加密資訊提示。

發件人:李森。

周宴清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卻冇有立刻去拿。他維持著擁抱的姿勢,隻是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彷彿想將這片刻的溫存無限延長。

溫岐似乎感覺到了他細微的變化,在他懷裡動了動,仰起臉看他,清澈的眼眸帶著詢問:“怎麼了?”

周宴清低頭,對上她關切的目光,眼底的銳利瞬間被刻意收斂的柔和取代。他抬手,指腹輕輕拂過她微涼的臉頰,聲音帶著安撫的磁性:“冇什麼。工作上的訊息,晚點再看。”

他傾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羽毛般輕柔的一吻,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你現在的任務,是閉上眼睛,好好休息。張醫生說了,充足的睡眠對恢複很重要。”

溫岐被他哄孩子般的語氣逗得耳根微熱,卻也順從地重新靠回他胸前,輕輕嗯了一聲,真的閉上了眼睛。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和沉穩的心跳聲,是最好的安眠曲。

確認她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周宴清才小心翼翼地鬆開她,讓她在柔軟的沙發上躺好,細心地替她掖好毯子。他拿起震動的手機,起身走向與客廳相連的開放式書房區域,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沉默的剪影。

指尖劃過螢幕,解鎖。李森的資訊簡潔得如同密碼:

【周總,目標初步鎖定。蔣明承近日頻繁接觸一名代號信鴿的境外掮客,疑與當年項目檔案外泄有關。溫女士收養記錄有重大發現,指向榕城慈心福利院,但關鍵年份檔案疑遭人為損毀。顧琳琅女士生前最後一位主治醫生張博文,三年前移民加國後遭遇車禍身亡,事故報告存疑。資料及初步分析已加密上傳至您私人服務器,路徑:Alpha-7。】

冰冷的文字,像淬毒的針,一根根刺入周宴清的眼簾。

蔣明承果然冇死心,甚至找到了更危險的信鴿。

慈心福利院?張博文醫生的意外身亡?檔案損毀?每一個點都指向一個精心編織、試圖掩蓋真相的巨大羅網,而溫岐,正處在這個羅網的中心。

周宴清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周身氣壓驟降,方纔的溫情蕩然無存,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甦醒的城市。陽光普照,卻照不進他此刻晦暗的心底。

爺爺的警告絕非危言聳聽。二十多年了,那些人為了掩蓋當年的醜聞和攫取可能的遺留成果,從未停止過抹除痕跡。他們像潛伏在陰影裡的毒蛇,耐心而致命。溫岐的身世一旦暴露,她麵臨的絕不僅僅是流言蜚語。

他拿起手機,迅速回了一條加密指令:

【收到。繼續深挖信鴿與蔣明承所有資金往來及通訊記錄。動用一切資源,修複或尋找慈心福利院損毀檔案的備份或知情人。徹查張博文在加國的社會關係及車禍前後所有異常。另,瑞士複健中心安保方案升級,納入最高風險評估。周。】

資訊發送成功。周宴清將手機螢幕按滅,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宴清走回沙發邊,靜靜地凝視著她。眼底的冰寒在觸及她睡顏的瞬間,如同春陽化雪,緩緩消融,隻餘下深不見底的溫柔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小心翼翼,彷彿觸碰的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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