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春潮 第27章 驟雨謁

觀瀾會所頂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風雨欲來的榕城。周宴清獨自坐在空曠的茶室內，慢條斯理地烹著茶。紫砂壺裡的水汽氤氳上升，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門被推開，宋鶴樓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和掩飾不住的焦慮。他身後冇有跟著任何人。

“宴清，這麼急找我，什麼事？”宋鶴樓扯了扯領帶，在周宴清對麵坐下，試圖擠出一點笑容。

周宴清冇有看他，專注地將沸水注入茶壺，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他提起茶壺，將第一泡茶水緩緩倒入宋鶴樓麵前的聞香杯，淡金色的茶湯散發著清冽的香氣。

“鶴樓，”周宴清這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平靜卻比任何怒火都更讓人心頭髮寒，“嚐嚐這茶，今年的明前龍井，味道很正。”

宋鶴樓被他看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端起聞香杯，手卻有些抖。“好……好茶。”他敷衍了一句，放下杯子，急切地問，“宴清，到底什麼事？是不是……因為鶴慈那丫頭又不懂事，惹溫小姐不高興了？我替她道歉，我回去一定狠狠教訓她。”

周宴清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修長的手指捏著薄胎瓷杯，輕輕轉動著，看著杯壁上凝起的水珠。

“宋鶴慈年紀小，不懂事，我可以理解。”周宴清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年輕人，爭強好勝，用點小手段，也情有可原。”

宋鶴樓剛鬆了口氣，以為事情有轉機。

周宴清話鋒陡然一轉，聲音瞬間冷冽如刀鋒：“但是，動我的人，讓她在舞台上摔倒，腳踝骨裂，斷送她幾個月甚至更久的舞蹈生涯，這就不是不懂事能解釋的了。宋鶴樓，你覺得這算是什麼？”

宋鶴樓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宴……宴清，你聽我解釋，這事……”

“證據確鑿。”周宴清打斷他，將一份薄薄的檔案夾推到宋鶴樓麵前，裡麵是幾張清晰的監控截圖和一份指紋比對報告。“你的好助理，親自在舞台上倒的潤滑油。通話記錄，指嚮明確。人證物證，都在這裡。你說，我要是把這些交給警方，或者……交給媒體，宋家千金為了搶角色，不惜指使助理蓄意傷害競爭對手，這個新聞標題夠不夠勁爆？你宋氏集團岌岌可危的股價，還經得起這樣的衝擊嗎？”

宋鶴樓看著眼前的證據，如同被扼住了喉嚨，渾身發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周宴清言出必行，更知道這些證據一旦公開，對宋家將是毀滅性的打擊，他苦心經營多年，宋家才勉強躋身榕城二流世家，根本承受不起這樣的醜聞。

原本宋鶴樓想藉著他和周宴清的那點情意讓他高抬貴手，但他很瞭解周宴清，一但傷害到他，那麼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搞得頭破血流。

“宴清，周總。”宋鶴樓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幾乎要站起來鞠躬，“是我們錯了，鶴慈她該死，是我管教無方，求你看在我們兩家多年交情的份上，高抬貴手，我保證，鶴慈立刻退出舞團，離開榕城，出國，我讓她永遠不再出現在你和溫小姐麵前，城南新區那個項目，我們宋家自願退出，所有損失我們承擔，隻求……隻求周總給我們一條活路。”

周宴清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彷彿在品味宋鶴樓此刻的狼狽和絕望。

“活路？”周宴清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卻如同重錘砸在宋鶴樓心上。“我給過宋家機會了，鶴樓。是宋鶴慈，親手把這條路堵死了。”

他看著宋鶴樓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眼神冇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退出項目，彌補溫岐的所有損失，包括身體、精神以及未來可能喪失的職業機會，具體的數額，我的律師會聯絡你。這是其一。”周宴清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其二，宋鶴慈，立刻、馬上，離開榕城。五年之內，我不想在境內任何地方看到她。如果她再敢靠近溫岐一步，或者有任何小動作，你知道後果。”

宋鶴樓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是是，一定一定照辦。”

“其三，”周宴清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刺宋鶴樓眼底，“管好你自己的嘴，也管好宋家所有人的嘴。關於溫岐的任何事，我不希望聽到任何風言風語從宋家傳出來。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膽寒。

“明白，我發誓，絕不會再有半個字。”宋鶴樓賭咒發誓，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周宴清不再看他，彷彿他已是空氣。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平淡無波：“李森，榕城紀委王書記那邊，證據暫時壓一壓。”

電話那頭的李森心領神會：“是，周總。”

宋鶴樓聽得清清楚楚，那暫時壓一壓幾個字，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渾身冰涼。他知道，宋家的命脈，從此徹底攥在了周宴清手裡。

“你可以走了。”周宴清淡淡地下逐客令。

宋鶴樓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觀瀾頂層。巨大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離開而消散，茶室裡隻剩下週宴清一人。窗外，醞釀已久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玻璃幕牆，發出劈啪的聲響，彷彿在沖刷著這座城市所有的汙穢和塵埃。

周宴清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輪廓。溫岐的身世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他心頭，但此刻，他心中卻異常平靜。爺爺說得對，這潭水太深，但他周宴清，從來就不是怕水的人。既然選擇了將她納入羽翼之下，那麼，無論前方是驚濤駭浪還是萬丈深淵，他都會為她趟平。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他偷偷拍下的一張照片，溫岐在睡夢中，毫無防備地靠在他懷裡，睡顏恬靜。指尖輕輕拂過螢幕，周宴清冰冷的眼底終於融化了一絲溫度。

他撥通了彆墅的座機，是照顧溫岐的阿姨接的。

“她醒了嗎？”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剛醒一會兒，喝了點粥，在看電視呢。精神看著好多了，就是腳還疼，張醫生早上來看過，說恢複得還行，讓按時吃藥多休息。”阿姨連忙彙報。

“嗯，告訴她，我晚點回去。”周宴清頓了頓，補充道，“讓她……等我吃飯。”

掛了電話，周宴清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肆虐的暴雨，轉身離開了觀瀾。黑色的邁巴赫如同離弦之箭，衝破雨幕，駛向雲棲苑的方向。

雲棲苑頂層公寓，溫暖而安靜，隔絕了窗外的狂風驟雨。溫岐靠在客廳寬大柔軟的沙發上，受傷的右腿搭在軟墊上，裹著厚厚的石膏，像一隻笨拙的小象腿。電視裡播放著輕鬆的綜藝節目，但她心思顯然不在上麵，手裡無意識地卷著遙控器上的掛繩，目光時不時飄向玄關的方向。

腳踝處傳來隱隱的脹痛，時刻提醒著她那場意外帶來的後果。宋鶴慈的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心裡。雖然周宴清說他會處理，但未知的等待總是讓人焦灼。更何況，早上張醫生複診時那凝重的神色，讓她對腳傷的恢複時間有了更清醒也更殘酷的認識，至少三個月，不能進行任何專業訓練。

三個月……對一個舞者來說，幾乎意味著職業生涯的斷層。失落像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漫過心頭。

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電子鎖開啟聲。溫岐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鎖定門口。

門開了，帶著一身濕冷水汽的周宴清走了進來。他脫掉被雨水打濕了肩頭的大衣遞給迎上來的阿姨，目光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沙發上的溫岐。看到她眼中瞬間亮起的光彩和努力掩飾的期待，周宴清一路緊繃的心絃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那些在觀瀾頂層凝聚的冰冷戾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怎麼坐在這裡？張醫生不是說儘量臥床？”他快步走過去，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和關切，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大手覆上她微涼的腳踝上方，避開石膏的位置，輕輕按揉著周圍緊繃的肌肉。

“躺太久了，想透透氣。”溫岐小聲解釋，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恰到好處的力道，腳踝的脹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事情辦完了？”

“嗯。”周宴清應了一聲，專注地替她按摩，冇有立刻詳說。他不想讓她過早捲入那些肮臟的算計裡，尤其是現在她需要靜養。

溫岐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而認真。他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但靠近她的這一側卻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暖意。她忽然想起早上阿姨轉述的那句讓她等我吃飯，心頭泛起一絲微甜，先前的失落和不安被奇異地撫平了許多。

“宋鶴慈……”她終究還是問了出來，聲音很輕。

周宴清按摩的動作冇有停，隻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平靜無波：“她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了。舞團那邊，她主動辭演了《浮生》。”

溫岐微微睜大了眼睛。主動辭演？以宋鶴慈的性格……這顯然不可能。她瞬間明白了周宴清平靜話語下的雷霆手段。

“你……”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是怎麼做到的，會不會有麻煩。但看到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安撫和一絲彆問的暗示，她最終把話嚥了回去，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

信任他。她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信任他。

周宴清感受到她的依賴，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膀，將她往懷裡帶了帶。兩人都冇有再說話，客廳裡隻剩下電視裡模糊的背景音和窗外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響，氣氛寧靜而溫馨。

阿姨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先生，溫小姐，晚飯準備好了。”

餐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卻精緻的菜肴，都是溫岐喜歡的口味，還有專門為她熬製的骨頭湯。周宴清親自盛了一碗湯，吹涼了才遞到她手邊。

“多喝點，張醫生說對骨頭恢複好。”

溫岐接過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湯順著食道滑下，暖意瀰漫到四肢百骸。她看著坐在對麵，動作優雅卻吃得很快的周宴清，他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疲憊，顯然是剛從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中歸來。

“你也多吃點。”她夾了一塊清蒸魚，放到他碗裡。

周宴清動作一頓，抬眼看她，深邃的眼眸裡漾開一絲真實的暖意。“好。”

飯桌上的氣氛溫馨而寧靜。溫岐暫時拋開了腳傷的陰霾和身世的謎團，享受著這難得的、被細心嗬護的時光。她甚至覺得，就這樣慢慢養傷，有他在身邊，似乎……也不錯？

吃完飯，周宴清處理了幾封緊急郵件，便回到客廳陪著溫岐。他拿來一個平板電腦，裡麵存著許多經典舞劇的高清錄像。

“不能跳，看看總可以吧？”他將平板遞給她，語氣帶著哄勸，“挑你喜歡的看，就當……提前做功課了。”

溫岐眼睛一亮，感激地接過來。不能親身起舞，能欣賞大師們的演繹，也是一種慰藉。她選了一部經典的《吉賽爾》，很快沉浸在淒美動人的故事和精妙的舞蹈編排中。

周宴清則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處理著檔案，偶爾抬頭看看她專注的側臉。暖黃的燈光勾勒著她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在光潔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看著她沉浸在舞蹈世界裡，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嘴角微揚的樣子，周宴清心中一片柔軟。

時間在寧靜中流淌。溫岐看著看著，眼皮漸漸沉重起來。藥物的作用加上白天的情緒起伏，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她的頭一點一點，最終歪在沙發靠背上，沉沉睡去。平板電腦從她無意識鬆開的手中滑落。

周宴清眼疾手快地接住平板，輕輕放到一邊。他站起身，走到沙發邊，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她打橫抱起。溫岐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懷抱和氣息，無意識地在他胸前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均勻而綿長。

周宴清抱著她，像抱著稀世珍寶，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主臥。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軟的大床上，蓋好被子。他坐在床邊，藉著床頭睡眠燈微弱的光，凝視著她沉睡的容顏。手指輕輕拂過她微蹙的眉心，想要撫平那或許在夢中都殘留的憂慮。

溫岐，斯年與琳琅的女兒……這個身份帶來的不僅僅是沉重的過去，更是無法預知的危險。爺爺的警告言猶在耳。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幽深而堅定。無論前方等待的是什麼，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分毫。那些覬覦的、算計的、帶著惡意的目光，他會一一斬斷。她的舞蹈夢，他來守護，她的身世謎團，他來解開，她的未來，他來鋪就。

他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最後一個輕柔的吻，如同烙印下無聲的誓言。

“睡吧，有我在。”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是對她的承諾，也是對自己下的戰書。

窗外，大雨依舊滂沱，沖刷著這座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