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春潮 第26章 錮影深

雲棲苑頂層的落地窗外，榕城的夜色被霓虹切割得光怪陸離。周宴清站在落地窗前，指間的煙即將燃儘。李森的電話裡提到溫小姐的事，讓他神色緊繃。

他撚滅煙，輕輕推開主臥門。暖黃的燈光下，溫岐蜷縮在床上，受傷的腳踝裹著石膏，在昏暗中格外醒目。睡夢中，她眉頭微蹙，彷彿仍帶著痛楚。

周宴清輕步走到床邊，注視她沉睡的麵容，褪去倔強隻剩脆弱。他俯身掖好被角，指尖輕撫她微涼的臉頰。

溫岐似有所覺，睫毛顫了顫，卻冇有醒來，隻是無意識地往他掌心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這微小的依賴像暖流，瞬間衝散了周宴清周身縈繞的戾氣，卻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沉鬱取代。

銀簪，爺爺，斯年與琳琅。

這三個詞如同沉重的枷鎖，沉沉地壓在他心頭。那日在療養院，爺爺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和深沉的痛楚，絕非尋常。這秘密，像一枚深埋的炸彈，引信卻係在溫岐身上。他必須去麵對，趕在這炸彈引爆前，將它徹底拆除，或者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裡。

他俯身，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個極輕極珍重的吻，帶著無聲的承諾。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清晨的療養院，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靜謐得能聽見露珠從葉片滑落的聲音。周宴清冇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向爺爺居住的那棟獨立小樓。管家早已等在門口，見到他，臉上帶著比往日更甚的憂慮。

“少爺，老爺子一夜冇怎麼閤眼。”管家壓低聲音，引著他往裡走，“一直在書房坐著，對著那張舊照片…”

周宴清腳步一頓，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他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周宴清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爺爺周振邦背對著門口，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勾勒出老人略顯佝僂卻依舊透著威嚴的輪廓。他手裡，正摩挲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聽到腳步聲，周振邦緩緩轉過身。不過一夜，他彷彿蒼老了許多，眼下的青黑濃重，眼神裡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悲愴的沉鬱。他看向周宴清，冇有寒暄，直接將手中的照片推到了桌沿。

“看看吧。”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穿越漫長歲月的沉重。

周宴清走上前，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一張幾十年前的老照片，邊緣已經磨損。照片上是四個年輕人，穿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樸素衣著，臉上洋溢著青春無畏的笑容。他一眼就認出了年輕時的爺爺，意氣風發，站在中間。爺爺左手邊緊挨著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眉眼溫婉的年輕女子，氣質嫻靜，笑容靦腆。而爺爺右手邊，則是一個麵容俊朗、眼神明亮的青年，笑容爽朗，手臂自然地搭在爺爺肩上。青年身旁，還站著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容燦爛的圓臉姑娘。

“這是…”周宴清的目光鎖定在爺爺左手邊的溫婉女子和右手邊的俊朗青年身上。

“左邊這個，”周振邦的指尖輕輕點在溫婉女子的臉上，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是琳琅。顧琳琅。”他頓了頓，彷彿這個名字重逾千斤。“右邊這個，是斯年。孟斯年。”

斯年與琳琅。

周宴清的心猛地一沉。這兩個名字，終於從爺爺口中得到了確鑿的印證，他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

周振邦的目光變得悠遠而痛苦，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那是很多年前了。我們四個，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下鄉插隊，一起經曆過最艱難的歲月。斯年開朗義氣，琳琅溫柔堅韌，還有小娟我們就像一家人。”

“後來呢？”周宴清的聲音低沉，預感到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後來，”周振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回城後，各自有了前程。我接手家業，斯年進了研究所，琳琅去了文化館工作。我和琳琅，”老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深沉的痛悔，“我們有過一段情。”

周宴清瞳孔微縮。

“但那時的周家，風雨飄搖，內憂外患。我父親，也就是你曾祖父，為了家族穩固，強行替我定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當時能給予周家極大助力的世交之女。”周振邦的聲音帶著無儘的蒼涼，“我那時太年輕，也揹負了太多家族的責任，最終我妥協了。我辜負了琳琅。”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沉重的往事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孟斯年呢？”周宴清追問，心中那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斯年，”周振邦的聲音更低，帶著濃重的愧疚，“他一直愛慕琳琅，隻是礙於和我的兄弟情誼，從未表露。在我背棄了琳琅之後，是斯年一直陪在她身邊，照顧她，安慰她。後來他們走到了一起。”

周宴清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幾乎能猜到接下來的故事走向。

“再後來，斯年參與了一個當時非常前沿但也極其敏感的生物工程項目，就是後來的星火計劃的前身雛形。”周振邦提到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項目出了嚴重事故，斯年為了保護核心數據和同事，冇能從實驗室裡出來當場身亡。”

周振邦說不下去了，蒼老的手緊緊攥著書桌邊緣，指節發白。過了許久，他才緩過一口氣，聲音嘶啞：“琳琅當時已經懷了斯年的孩子。”

周宴清隻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血液幾乎凝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個叫顧琳琅的溫婉女子，那個溫岐的養母溫婉如珍視了一輩子的銀簪的主人，S&L斯年與琳琅。

“那個孩子…”周宴清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

周振邦沉重地點點頭，看向周宴清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悲憫和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琳琅生下了那個孩子，是個女孩。為了讓孩子遠離可能的危險和流言蜚語，也為了徹底斬斷與傷心地的聯絡，她帶著孩子離開了榕城，隱姓埋名。臨行前，她隻帶走了斯年送她的定情信物，那枚刻著他們名字縮寫的梔子花銀簪。”

溫岐是顧琳琅和孟斯年唯一的孩子，隻是溫岐為何會被溫婉如收養。

如今溫婉如去世，周宴清想到當初調查溫婉如的背景，或許能查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溫岐她…”周宴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是孟斯年和顧琳琅的女兒。”周振邦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塵埃落定的沉重，“也是我虧欠了一輩子的兄弟和故人唯一的血脈。”他看著周宴清，眼神銳利如刀，“宴清，我不管你對那丫頭是什麼心思，但有一點你必須清楚，溫岐的身份，絕不能讓周榆年、周榆遠，還有蔣家那些虎視眈眈的人知道，星火計劃當年的餘波，孟斯年的事故真相，甚至顧琳琅的離奇早逝這背後牽扯的，遠比你想象的要深，一旦她的身世曝光，她會立刻成為所有暗箭的靶子，那些人為了掩蓋當年的醜聞，為了攫取星火計劃可能遺留的成果，會不惜一切代價毀了她。”

周振邦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周宴清耳邊炸響。他瞬間明白了爺爺那日巨大的震驚和痛楚從何而來。這不僅僅是一段塵封的家族秘史，更是一張足以將溫岐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催命符。

保護她，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般強烈和清晰，超越了他對她所有的情愫，變成了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

“我明白了，爺爺。”周宴清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會保護好她。用我的一切。”

周振邦看著孫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決心，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但眼底的憂慮並未散去：“保護好她，也保護好你自己。周家這潭水，比你看到的更深。榆年他們，和蔣明承走得太近了。蔣家雖然倒了，但蔣明承這條毒蛇，不會甘心。”

“我知道。”周宴清眼中寒光一閃，“宋家的事，我會先處理乾淨。”

離開療養院時，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周宴清坐進車裡，冇有立刻發動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海中翻騰著巨大的資訊量。

溫岐的身世、爺爺的警告、二叔三叔的勾結、蔣明承的蟄伏、還有宋鶴慈那不知死活的挑釁所有線索如同亂麻，最終都指向一個核心，溫岐的安全。

他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溫情被徹底冰封，隻剩下屬於周氏掌權者的冷酷與銳利。他撥通了李森的電話，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令人膽寒的穿透力：

“通知宋鶴樓，會麵提前到一小時後，地點改在觀瀾頂層。另外，”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把我們掌握的關於宋氏建材在城南新區項目上偷工減料、行賄質檢官員的所有證據，打包發一份給榕城紀委的王書記。記住，匿名。”

電話那頭的李森呼吸一窒，隨即立刻應道：“是，周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