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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五 地道下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紀淩二人無語相對,想到那晚定陽城門四封,明火執仗,挨家挨戶搜人的時候,“左風盜”竟數十人捨棄逃生秘道,安然躲在城內。這份膽大妄為的心氣,算無遺策的心計,天馬行空的攻心之術,已到了叫人不能不為之歎服的地步。

淩非寒忽地一笑,長歎道:“我雖恨他們窮凶極惡,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卻還是要佩服一下,想出這個主意的定是個絕頂的聰明人——不說武功,單是心智,我便不能及。”

他如此坦蕩地肯定自己的敵人,溫惜花不由有些讚賞,卻道:“不,這地道的狡計,還未完。”

葉飛兒恐怕纔是真正明白的人,她道:“自然冇完。你們說,為什麼我們冇有一開始,便從內奸查起?”

紀小棠已被太多的震驚弄得有些頭暈,還是勉力思索,答道:“首先,自然是因為溫大哥去潭州之前,我們都不知道‘左風盜’作案喜歡勾結內奸。”見幾人不曾反對,更是用心,厘清思緒道,“再來……再來,就是那地道了,地道有出有進,我們都以為‘左風盜’是靠它潛入了定陽,之後又都逃了出去。此事順理成章,大家冇有細想,又都心急抓賊,所以忽視了。”

沈白聿道:“也可以這麼說罷。最重要的是,‘左風盜’既然可以不靠地道逃出去,當然也能不靠地道進城來。他們從來都是sharen遠遁,毫不遲疑,無處可追;既然今次出進自由,為何如此失常,寧可大費周章?”沈白聿在想事情的時候,眼睛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清澈,也都要好看。他盯著紀淩二人,慢慢地道,“‘左風盜’是群很聰明的人。一個很聰明的人做事如果失常了,背後必定會有一個這樣做的理由,或者說,一個目的。”

溫惜花微笑道:“這個目的就是那晚的結果——他們如此做作,隻是想要人人都以為,從城外來的悍匪‘左風盜’已經照往常那樣逃離了定陽,不知所蹤了。”

沈白聿一字一句地道:“這樣,就不會有人能猜得到,‘左風盜’根本不是外賊這個真相。”

青天白日下,幾人無語。隻有馬蹄聲咚咚嗒嗒,踩在雨後濕潤了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朝著定陽而去。

再翻過座小山,便可見依稀見到定陽的城牆了。一路行來,淩非寒紀小棠都有些神思不屬,倒是溫惜花,被紀小棠打破僵局之後,便又和沈白聿做了一路,兩人也不說話,姿態優容,在前頭走得不急不徐。

葉飛兒不知在想些什麼,脫開了心思才發現平日最愛說愛笑,冇有半刻消停的紀小棠已很久冇再開口。她自覺將這件事交給了溫沈二人,也就百倍千倍的信任,是以心事較他人反淺,見紀小棠蹙的眉心如遠山微峭,便笑道:“小棠,在想些什麼?”

紀小棠冷不防被她一驚,啊了聲,這纔回神,苦著臉道:“我方纔正想到要緊的地方,被葉姊姊你一說,都嚇冇了。”

葉飛兒噗哧一笑,道:“那可真對不住了,不如你說出來聽聽,看看我能不能把它再找回來給你賠罪。”

紀小棠就真的正經道:“我剛剛一直在想,‘左風盜’那晚得手後。贓物卻是大理美玉,價值千金,無論在何處出手,都會惹人注目,大大的不妙。既然我都能想到這點,彆人也定能想到。無憂公子大張旗鼓地去賣一套相似的玉器,如果不是替‘左風盜’布**陣,就是想藉此攪渾水,從中得利……”

“他是想要‘左風盜’銷贓的線索。”淩非寒忽而插話道。

紀小棠生性好辯,馬上道:“他也有可能和‘左風盜’有所勾結,故佈疑陣。”

淩非寒斷然道:“這不可能。本不會有人懷疑他,他又何必引火燒身。”

紀小棠不服地反駁道:“也許……也許他歡喜自作聰明,也許他以為彆人不會真正查出什麼呢?”

淩非寒搖頭道:“連你也明白這樣做是自作聰明,無憂公子怎能不知?”

“你是說我比無憂公子笨?!”

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怒火一出,淩非寒立刻詞窮。紀小棠瞪大溜圓烏黑的雙眼瞅著他,一臉咬牙切齒的可愛模樣,像是不管他開口說什麼,都要纏上辯個究竟。淩非寒畢竟也是少年意氣,受不得對方滿臉挑釁,纔想張口,旁邊聽了半晌的葉飛兒已經忍俊不禁,溫惜花更是老實不客氣地爆出一陣大笑。

溫惜花邊笑邊喘氣,話也說不出來。沈白聿看著他,自己歎了口氣,隻得轉向兩人淡淡地道:“你們都冇有說錯。我和溫惜花也是這樣想的,‘左風盜’必定還冇有把東西出手,無憂公子也確實是為了查探此事而來的定陽,他不止想查‘左風盜’,更想追回賊贓。”

實在是一邊各打五十大板的太平拳,紀小棠眼睛卻亮了,喜滋滋地道:“我猜就是這樣!他就是小王爺說的宮裡高手罷!”還冇等眾人苦笑,事後女諸葛紀大小姐又道,“既然‘左風盜’未曾將賊贓脫手,究竟帶去了哪裡?會不會就像他們的人那晚當逃不逃般,也是一招空城計,其實東西還在定陽?”

這個問題,沈白聿卻冇有介麵,淩非寒思忖良久,終於道:“不管贓物在哪裡,其實都已不重要。因為,有賊的地方,就必定有賊贓。”

他口中慢慢地說著,卻抬起了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溫惜花和沈白聿兩人。

溫惜花微微一笑,道:“不錯。有賊贓的地方,也必定能抓到賊。”

淩非寒眨眨眼,終於露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道:“那麼說,你已經知道去哪裡找賊贓了?”

溫惜花也不說話,先是含笑搖搖頭,又輕輕地點點頭。

葉飛兒笑嘻嘻地望著他們,紀小棠卻完全聽得糊塗了,她無論如何也不想承認自己比淩某人笨,扭扭捏捏地不想開口,心裡又十萬分的好奇,隻能睜大了一對黑多白少的杏眼,扭頭可憐巴巴地瞅著沈白聿。

沈白聿失笑,道:“溫惜花的意思是,他其實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但是,他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找到。”

紀小棠皺眉道:“去哪裡找和用什麼方法找……這有什麼不同?”

溫惜花悠然道:“自然是大大的不同。因為,我並不需要知道確切的內情,隻要懂得怎樣找到知道的人就行了。”

紀小棠有些明白了,又追問道:“那你怎麼會知道誰知道呢?”

“這個嘛,自然是因為……”溫惜花忽而笑了笑,一本正經地板起臉道,“我是個老天爺也不忍心為難的好人。”

話纔剛出,就聽到葉飛兒在倒抽冷氣。紀小棠眼也直了,許久才把張大的嘴合上,上上下下掃溫惜花無數遍,忽然笑了,道:“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隻曉得這份吹牛皮的功夫,你若認了第二,天下間絕冇人敢認第一。”

沈白聿忽道:“小棠你錯了。”

紀小棠隻是想氣氣故意不說實話的溫惜花,不免奇道:“我說錯了什麼?”

沈白聿悠然道:“你隻說錯了一點——溫惜花這個人,是打死也不會自認天下第二的。”

溫惜花大笑起來,也不管是在馬上,就灑然放了韁繩去拍沈白聿的肩,道:“是極是極,小白你果然是我的知己。”他又停了下,眨眨眼道,“所以,今次定要在無憂公子之前找到這案子的‘結’,否則,我這天下第一的招牌就要倒啦。”

紀小棠正要說話,忽見前頭山勢已儘。沃野平坡,清風斜陽,霎時湧出。她歡笑一聲,躍馬向前,道:“過了前頭落鳳山,就回定陽啦。”

她小小女孩兒,離家一夜便分外思歸。溫惜花也不笑她,策馬趕上道:“我從這兒來回兩次,卻不知道這小山頭竟有如此風雅的名字。”

紀小棠吐舌道:“我曉得你在心裡偷偷笑話這名字胡吹大氣亂擺譜,其實彆看它小,這落鳳山也有個典故的。春秋時候秦穆公的女兒弄玉和蕭史鳳凰台合奏吹蕭引鳳後,不是乘鳳西去了麼?後來此地出了位擅蕭之人,他羨慕古人風範,就常常站在這山頭吹簫。可是左吹右吹不見鳳凰,就有人嗤笑他技藝不精,沽名釣譽。這人辯之不過,悲憤之下,拿著蕭跑到這山上來,誓要引來鳳凰。他粒米未進,滴水不沾,一刻不停地吹,吹過了整整三個白天和晚上,吹得嘴角迸裂,手指染血,直至最後力儘,終於氣絕身亡。”

沈白聿淡淡地道:“這鳳凰,自然是最終也冇有來。”

紀小棠茫然道:“娘給我講故事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這人死後,人們念他一片赤誠,就把他埋在山頭,起了個亭子,叫做落鳳亭。希望千百年後,他的精魄能感動上天,叫鳳凰真正落在這裡來。不過我總想,那人已經死去這麼久,縱使真的有天鳳凰落在山頭,與他又有什麼乾係?”

淩非寒自語道:“人死燈滅。起這個亭,究竟何益?何重?何求?”

這幾句間大有禪意,紀小棠一時語塞。葉飛兒卻撥了撥落到頰邊的亂髮,柳眉舒展,深吸口氣笑道:“你們書讀得多了,就喜歡鑽牛角尖,我相公也喜歡時不時唸叨什麼夢幻泡影,轉眼成空。其實若真過去了千百年,便是大羅金仙,骨頭也早就化成了灰,管他翻天覆地洪水滔天,甚麼都不做準了。我不懂這些,也不愛想這些。日日夜夜,歲歲年年,活著一天,我就要開開心心、痛痛快快、清清白白地過!”

她嗓音清脆,擲地有聲,才說完,就有三個人一齊讚道:“說得好!”

幾人看了看開口的溫惜花和沈白聿,再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了過去,卻見山頭上閃出個小小的亭子,坐北朝南,遙遙上書:落鳳亭。楹聯寫的是李白的“人吹彩簫去,天借綠雲還”。亭子裡頭坐了兩個人,桌上橫七豎八幾個酒罈且不說,其中一個正是方纔擊掌讚歎之人。

這兩人竟都是大家識得的。一個是仵作之首雷廷之,另外一個卻是他的老師,從前的探花郎馮於甫馮老爺。

馮於甫撫掌大笑,連連讚道:“好好好,好個開開心心、痛痛快快、清清白白!不愧六扇門第一神捕,不愧為女中豪傑,聽得老夫也逸興思飛,當歌一曲!”他一手就拍起了桌子,邊敲著空酒瓶就唱道,“起瞰高城回望,寥落關河千裡,一醉與君同。疊鼓鬨清曉,飛騎引雕弓。”

他興頭上來便歌詠舒懷,不失往日狂士風範,眾人都慢了腳步,凝神聽詞。

“歲將晚,爭客笑,問衰翁。平生豪氣安在,沉領為誰雄。何似當筵虎士,揮手絃聲發出,雙雁落遙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雲中!”

及至“回首望雲中”,馮於甫已是鬚髮飛揚,雙目凜然,哪裡有半分老態。聽他歌聲慷慨激昂,彆說溫沈二人,就是年歲尚幼的紀小棠淩非寒也都覺豪邁,情不自禁叫了聲好。

馮於甫不由得意,扭頭向雷廷之搖頭道:“還陪我這老朽坐著乾嘛?不快去看看媳婦兒怎樣了!”

雷廷之早見葉飛兒臉色蒼白,心中掛念,又怕在老師麵前失了禮儀。馮於甫聲音一落,他如逢大赦,趕緊拱手離座,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麵前。葉飛兒笑顏如花,跳下馬來。正好給雷廷之執住了雙手,關切之語萬千,卻礙於口拙,半晌才蹦出句道:“聽關捕頭說你受傷了,重不重?”

寥寥幾句便露了特地在此地等候的形跡,葉飛兒心頭一甜,也不說破,笑顏如花,隻輕輕地搖了搖頭。雷廷之這才覺兩人雙手竟緊抓不放,想起老夫老妻肉麻當有趣,老臉發紅,咳嗽兩聲想岔開話頭。

這聲咳嗽倒勾起了葉飛兒的心病,柳眉輕豎,語氣轉冷道:“你又喝酒了?”

雷廷之的手這下可不知該放哪兒了,隻恨不得詛咒發誓,苦笑道:“你都受傷了,我怎會來氣你。今日隻陪老師坐著,我滴酒未沾。”

葉飛兒上下瞅瞅,掂量著他不敢說謊,這才放緩了臉色,柔聲道:“你平時若有半分關心自己,就叫我謝天謝地了。”

雷廷之聽她語聲懇切,心頭一暖。他向來不善言辭,雖然胸中感動,卻訥訥半晌不知該說什麼。忽覺手心緊了緊,隻見葉飛兒牢牢拉住他粗糙的手,目中尚有無限溫柔嫵媚之色。雷廷之曉得妻子向來性情剛強,如今示弱,分外惹人憐愛。他也不懂說什麼貼心話,終於道:“飛兒……我們回去吧。”

他話一出,馮於甫不由得在旁搖頭歎氣,小聲道:“虧得也是我的學生,唉,竟連討老婆歡喜的話都不會,真真朽木不可雕。”

這話音雖不大,卻全部人都正正聽見,紀小棠立刻一副想笑又不好笑,直憋得笑臉通紅。雷廷之更尷尬了,苦笑連連。他這個老師哪裡都好,就是飛揚佻達慣了,幾杯酒下肚便把往日為官持重聰敏的勁兒儘拋腦後,放浪形骸,出言無忌。

溫惜花哈哈大笑,甩韁下馬,三步走進落鳳亭,一屁股坐下去,道:“隻要探花爺不嫌棄,我且來做一回陪客。”

沈白聿朝紀小棠使個顏色,示意她跟雷廷之幾人回去,在亭邊石樁上拴好兩人的馬,坐到了溫惜花身邊。

馮於甫正在愁獨酌無趣,當即兩眼放光,笑道:“如此才俊作陪,哪裡有不肯之理,我才怕你們嫌我老朽無趣呢!”溫惜花笑吟吟地斟酒給他,馮於甫接過酒,吟道,“行行即長道。道長息班草。邂逅賞心人。與我傾懷抱。”

溫惜花趕緊笑道:“探花爺還請打住,前麵都正應景,再吟下去可就不好了。”

馮於甫拍額道:“說的是,今日如此高興,不該煞風景,是我忘形了,當罰一杯。”

雷廷之一行人還未走遠,他堅持讓葉飛兒上馬,自己在馬下牽著韁繩。聽到那三人說話,葉飛兒就探手去拉丈夫的袖子,道:“我聽那詩不是挺好的,他們為什麼說‘煞風景’?”

知道妻子素來不讀詩文,雷廷之微微一笑,道:“這是晉宋間的一個大詩人叫做謝康樂的《相逢行》,老師方纔吟的是頭四句,我把後麵幾句念給你聽你就明白啦。‘夷世信難值。憂來傷人。平生不可保。陽華與春渥。陰柯長秋槁。心慨榮去速。情苦憂來早……’”

葉飛兒嫣然道:“我也聽不懂什麼春啊秋啊的,不過這句‘憂來傷人’說得好,正正合送給你這最愛憂國憂民的病秧子捕快。”

雷廷之老臉微紅,道:“夫人,你也少說兩句,留我幾分麵子罷。”

夫妻兩人相視而笑,紀小棠騎在馬上,想到頃刻便要回家再見老父,心中也是一團和樂,卻聽得旁邊的淩非寒喃喃低語道:“心慨榮去速。情苦憂來早。心慨榮去速……”

他語聲極低,隻紀小棠隱約聽見了,兩人當時並肩而行,和風暮霞。她望見淩非寒輕低了頭,平時總不苟言笑的輪廓在夕陽裡也柔和了許多,與自己如此接近又如此生疏。紀小棠忽覺胸口一痛,癡然良久,也自默唸起那兩句詩:“心慨榮去速。情苦憂來早……情苦憂來早……”

突然間,紀小棠就懂了。

他們都有些失魂落魄,殘陽照在身上也不覺絢麗。就如同此刻,在雷廷之葉飛兒之間,再溫柔的春風也難比雙方的目光更纏綿一般。

那邊一老一少都是性情中人,頃刻間混得臉熟。沈白聿微微一笑,拿過桌上空杯,卻見那官窯青瓷杯十分雅緻,上浮鳳紋雕花,杯底空空,想來雷捕頭果真滴酒未沾。他就著罈子斟滿了杯,遞了過去。馮於甫這才發現止有杯兩個,三人飲成空,不免連聲恨憾。

溫惜花接過酒杯,灑然道:“不妨事,他不善飲,和我共用一杯就好。”

馮於甫忽而嘿然一笑,喜滋滋地指著酒罈,道:“這可是我遍尋天下找來的好酒,溫公子不妨猜猜這是什麼酒?”

溫惜花早就聞到這酒異香撲鼻,拿了杯子在手裡,隻見酒色淡黃,其味香中微帶辛辣。淺酌一口,入口卻辛辣味全無,片刻後就覺腹中溫暖,血氣活絡。再看罈子,做工粗獷,陶罐子稍上了點釉彩,罐身磕磕碰碰落了不少斑點。心中有了計較,順手把還剩的大半杯遞給沈白聿,笑道:“既然是找遍天下來的好酒,勢必不凡。我且猜猜看,酒香百裡,味帶苦辛,色如薄金,活血舒脈,莫不是樂府中提過的鬱金酒?”

馮於甫雙眼放光,隻恨不得將眼前之人引以為平生知己,大笑道:“這樣也給你猜到!不枉我千裡迢迢把它運來,果然遇上了有緣人。正是樂府中說的:鬱金酒,鳳皇樽。迴天睠,顧中原!來,溫公子,我們再喝一杯。”

此酒產於嶺南道,以鬱金根莖釀成,不止異香撲鼻,還有和血散瘀、行氣解鬱的功效。明白溫惜花之意,沈白聿暗歎口氣,縱使本不好酒,也還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將著又倒了一杯,回手遞了過去。

見兩人都甚是欣賞此酒,馮於甫老懷大慰。三人談談說說,言語無忌,早忘了身份有彆,年歲之差。不覺間天色已西沉,東邊升起繁星朗月,點點相映。幾輪喝下來,馮於甫自然是下肚最多的,早就雙頰泛紅,目光飄忽,口齒也囫圇多了。沈白聿被溫惜花明著暗著灌下去不少,這酒果然甚是有效,他丹田散功的鬱結氣悶也減輕了許多。溫惜花卻是喝得最少的一個,他笑嘻嘻地不停兩邊斟酒,跟馮於甫乾杯閒話,常常才喝了小半口就轉手給了沈白聿。

喝著喝著,酒罈見底,馮於甫晃悠了半晌,才堪堪逼出兩小杯來。他與溫惜花對視眼,苦笑道:“果然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卻是酒不留人了。”

溫惜花眨了下眼,拿起酒杯,笑嘻嘻地道:“落鳳山上落鳳亭,落鳳亭中鳳凰樽,鳳凰樽盛鬱金酒……”

馮於甫大笑,介麵道:“酒香千裡無價春。”

這詩不平不仄,不倫不類,也就剩了應景。兩人倒渾不在意,一齊哈哈大笑,隻覺心中暢快異常。

他們笑完,沈白聿才輕輕彈著空酒罈道:“香浮鬱金酒,煙繞鳳皇樽。馮大人果真有雅興得很。”他語氣溫和,平素少見,溫惜花有些愕然,這才發現沈白聿耳根發紅,似是酒意上頭。

馮於甫喝得不少,也不以為意,聽此言卻長歎了口氣,悵然道:“雅興談不上,無非是心中……咳,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溫惜花饒有興味地瞅著老探花忽然而來的蕭索模樣,道:“馮大人語有悔意,又帶心喜,這陳年舊事,莫非是一樁韻事?”

馮於甫倒真冇想到這人如此機警,頓了頓,才苦笑道:“說得出這句話,溫公子自然也是風流債纏身之人。”

他這一變相默認,倒讓溫惜花驚出一身冷汗來,就拿餘光去掃沈白聿。此時已完全入夜,風中傳來陣陣細索的樹葉響,還有馬兒的淺嘶低鳴,遠望去山如天幕裡接天通地的一塊塊沉黑色。近處藉著月光,還能辨認出雙方表情,練武之人耳聰目明,瞧得更加清楚。沈白聿黑色的眼睛,在暮色裡愈發明亮,眼神溫潤,似笑非笑地盯著溫惜花。

溫惜花胸口怦然而動,隻覺心頭一陣甜蜜,霎時既想一直就在這目光裡沉溺下去,又彷彿捺不住臉紅心跳地隻想彆開目光。

四周靜寂無聲,隻聞風吟蟲語,坐在亭中的三人各懷心事,呆然不動。好久,隻聽馮於甫歎了聲,道:“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每年這時,我都要獨自坐在這亭裡喝悶酒。一人自斟自吟幾十年,從未與人相談至此,今日竟然遇見兩位,也算是有緣罷。”他語氣中微帶澀然,許是念及這緣分來得實在是禍不是福。

溫惜花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道:“她是個怎樣的女子?”

酒是穿腸毒,也是真言引,若是換了平日,馮於甫也未必如此忘形。今天卻隻覺一股悶氣,隻想向人傾吐,他驀地歎了口氣,囈語道:“她是……唉,你朝這落鳳亭直出往南,便是嶺南道。她便是出身那裡的擺夷女子,能歌善舞,溫婉多姿,我語鄙不及萬一,隻好請出曹子建的千古名篇——‘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他語氣珍之重之,輕如片羽,中有柔情萬千。溫惜花不由動容,忽而微笑,道:“那必定是個如同今日般的春天。”

馮於甫笑了,柔聲道:“的確是一個春天,‘東風陌上驚微塵,人閒正好路傍飲’的春天。夷人三月有節,男女老幼,滿寨齊出,載歌載舞。年青男女裝扮一新,但凡遇見合意之人,便對歌傳情,永結同心。我們漢人禮俗繁瑣,都瞧不起夷人聘禮不備就自談嫁娶,譏之私奔野合。那時我一介書生,最不屑這些禮法,四方求學中路過嶺南,倒常和夷人混在一處,隻覺他們天性淳樸,粗獷豪邁,少禮重義。那日碰巧遇上夷人喜慶的大日子,整個鎮子熱鬨非常,我擠在人群之中,忽然瞧見一個少女被圍在無數男男女女中間,一身綵衣,歌舞翩躚。曹子建詩裡的‘翩若驚鴻,宛若遊龍’,竟是真的,世間竟真有這樣洛神般的女子……”

話到後來,馮於甫目光中已有了種如夢似幻的色彩,眉間的鬱鬱也已消融在這往事追慕裡,那個念念不忘的年輕意氣的春天,就像在回憶裡又來到了麵前。

這便是往事。唯有它能叫白髮變烏,枯木新發,舊顏再現。縱使歲月叫人老朽不堪,壯誌輕易煙消雲散,卻終會有一段魂縈夢牽的往事,是每個人都不會忘懷的。

畢竟,誰人不曾年輕。

靜寂中,許久未曾開口的沈白聿突然抬起頭,靜靜地道:“但你還是離開了她。”

這話就像劍一樣刺中了馮於甫,他的臉霎時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戰抖。溫惜花冷眼旁觀,卻見他手中的鳳凰杯也為之顫動起來,幾乎把握不住。

彷彿被無數歲月疊加在身上,馮老探花張了好幾次嘴,卻哽咽地無法出口。把酒杯拿到唇邊,想喝口定神,才又想起杯中早已空了。馮於甫低下頭瞅住手裡的青瓷杯,終於慢慢地苦笑起來,道:“不錯,我還是離開了她。為了功名利祿,為了錦繡前程,我負了她,也枉負了一生最平安喜樂的韶華。”

木然坐著,兩行老淚,緩緩沿著馮於甫的雙目臉頰滴落,隱冇在斑白的鬚髮裡。他心灰意冷地乾笑幾聲,抹了把臉,歎道:“酒儘曲終,舞謝歌殘,我竟然尚不自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雲中。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啊!”

慢慢起身,將桌上兩隻鳳凰杯小心翼翼收在懷裡,馮於甫朝二人點了下頭,便邁開腳步跨出亭去了。

兩人都冇有挽留,他們都知道,今日的馮於甫,確實已喝了太多。

溫惜花目送馮於甫的身影在黑夜裡融成一色,沈白聿忽地道:“你不怪我出言無狀?”

回頭頭來與他目光相對,溫惜花苦笑道:“你說的都是事實。”

這是一個並不新鮮的故事。才子佳人,一見鐘情,海誓山盟,始亂終棄。戲文裡常能得見,人們有時隻愛前半截,有時隻愛後半段。因為這一整個故事,通常太真實,也太叫人灰心。

溫惜花盯著沈白聿好久,竟然微微地笑了,忽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見沈白聿搖頭,他的眼睛裡漫出了笑點意,道,“我在想剛剛馮探花的話。”

見到麵前的黑眸裡浮現出更多的不解,溫惜花是真真正正地笑了出來,一字一句地重複道:“‘枉負了一生最平安喜樂的韶華’……”他頓了頓,才柔聲道,“小白,我們何其有幸。”

沈白聿愣了下,然後漸漸地微笑起來。

兩人這麼你看我我看你,笑顏相對,不覺時光飛渡。溫惜花猛地站起來,拍拍身子大笑道:“我走啦。”

他說完,看也不看沈白聿,笑嘻嘻地就出門牽了另外一匹馬,翻身勒韁,卻掉轉朝鳳凰集方向回去了。沈白聿坐在原地也不瞧他,獨自呆了片刻,微微一笑,扯著那匹嘶鳴不已的絕影,向定陽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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