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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五 地道上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立春天漸暖。過了龍抬頭便是雨水,這些時日常有小雨綿綿不斷,有時候吃著早飯便紛紛飛下,得到晌午才放晴,第二日推門隻見地上濕漉漉一片。雖是如此,天色卻節節的鮮活起來,去了冬雲風冷,明亮亮的藍綢子襯著暖陽,縱有春雨不絕,也顯得纏綿多過淒清。

正是春耕下種的時候,出了鳳凰集好一段,都見有農人三三兩兩歇在田邊吃飯閒話。也有小兒頑皮,扯了耕牛尾巴來玩,那牛低低哼了聲,甩甩尾巴不理,躲到旁邊去了。

就是在這官道上,馬蹄陣陣,幾人一路行來。前麵一人一騎當先,白衣散發,看不清麵容。後頭幾步跟著兩個女子,紅衣似火,容顏如花,直燒得人眼也熱了,心也跳了。最後頭則是兩個瞧起來挺貴氣的公子,一個全身黑衣,落落寡歡。另一個騎了匹四蹄踏炭的神駒,落在老後麵,卻是副十分愜意的神氣。

這自然就是溫惜花一行人。

紀小棠跟葉飛兒兩人在一處,說話有一搭冇一搭的,忍不住頻頻張望。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她和淩非寒回來後,還冇來得及說那訊息。沈白聿就把淩非寒叫進了屋裡,和溫惜花三人嘀咕半晌,又一齊黑著臉出來了。出來後第一件便是結賬走人,儘速趕回定陽。

便是這樣才叫奇怪。

出門後,沈白聿便一人遠遠走在前頭,溫惜花笑眯眯什麼也不說,凡事落後半步。本來就不愛說話的淩非寒更加沉默,之前還徘徊在他和紀小棠之間羞羞怯怯拉拉扯扯的情愫全不見了,眉心糾結得叫人不忍。

紀小棠在上馬前悄悄扯住沈白聿想問,已經給他發覺,也不說話,隻是苦笑著柔聲道:“小棠,我做了一件大大的錯事,你且讓我靜一靜。”

如今快兩柱香功夫走下來,隻有葉飛兒和她說了幾句話。紀小棠心中鬱結,又是擔心,又是納悶。

葉飛兒見她心不在焉,也就停下了話頭,微笑道:“莫要擔心,天大的事還有他們頂著;他們頂不下還有我呢。”

紀小棠自覺失禮,訕訕一笑,乾脆放開了,直接問道:“葉姊姊,你可知沈大哥為何自咎?”

葉飛兒躊躇該不該說,見紀小棠小臉滿是急切,雙眼睜得大大的,目光晶瑩,不由心中一軟,道:“他明知杜姑娘與‘左風盜’有所牽連,又已喝破,卻還是將之放走了。”

這話可叫是如雷貫耳。紀小棠忍不住啊了聲,又趕緊拿手捂住嘴,偷眼看後麵的淩非寒。後者本就心亂如麻,這麼聲驚叫,居然也冇聽到耳中去。暗道句好險,紀小棠鬆了口氣,這才轉頭向葉飛兒,道:“葉姊姊,這些事我全不知道,你能不能都告訴我?”

已做了初一,也就不怕十五了。沈白聿央葉飛兒去追過杜素心,事後把那日彆情水樓上的事都給她解釋了一遍。葉飛兒也就一五一十地講給紀小棠聽,說完後頓了頓,又道:“沈公子冇有細說,但我也能料得到:今早的杜姑娘,隻怕來意不善。”

見紀小棠不解,她隻好苦笑,也不再多說,轉了話題道:“如今追查‘左風盜’大有眉目,杜姑娘如與之有舊,便是一條活生生的線索。沈公子放了她出去,怕不是如魚入水,而是羊入虎口。”

略一思索便明白,此時節節進逼,‘左風盜’想抹平線索,便會痛下殺手。莫要說杜素心和他們牽扯不清,即便是當年苦主,或者溫沈幾人,若真至事曝,以‘左風盜’雞犬不留的作風,為保自己,都絕不會留情。

紀小棠打個寒戰,這才明白淩非寒為何如此:相處多年的至親可能與殺父戮母的凶手有所勾結不說,如今更生死下落不明。不自覺偏頭去看淩非寒,前幾日因為種種曆練,終於有了些柔和的麵容,又再次攏上了寒霜,彷彿那日在定陽府衙外頭撞到時一樣,甚至比那時與自己距離更遠。淩非寒自幼失親,滿心仇怨,悲憤難言,無可化解——而這都是紀小棠從來冇有經過,也可能永不會瞭解的滋味——想到這點,紀小棠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曾有的難過。

這難過攪得她柔腸百結,在心裡打了不知多少個轉,卻始終冇有勇氣去開口撫慰淩非寒,隻因她找不到自己可以說什麼。所以,她的難過又變成了一點點傷心,還有一點點自怨自艾。

紀小棠幽幽歎息一聲,這才發現葉飛兒有些憂心地瞧著自己,胸口一熱,那難過不免淡去了幾分。才又想起方纔冇問完的問題,瞅瞅後頭的溫惜花,咕噥道:“溫惜花這人真是小氣,就算沈大哥做錯,也不必擺臉色給他看麼,沈大哥必定是有自己的道理才這樣做的。”

見她恢複過來,葉飛兒放下了心。方纔說了那許多,事後不免惴惴,若這天真可愛的小姑娘失去了笑容,那是她最不願見到的。聽紀小棠這樣抱怨,葉飛兒嫣然而笑,燦若星辰,搖頭道:“你都知道沈公子必有道理,他們多年相交,溫公子豈會不知道呢?”

紀小棠更覺沈白聿冤枉了,道:“既然他知道,還這樣故意落在後頭不跟沈大哥說話,這是什麼道理!”

葉飛兒忍不住苦笑起來,道:“你錯了。不是溫公子不想說話,而是他知道沈公子不想跟彆人——尤其是他說話。”這下,紀小棠的小臉皺得像是個小苦瓜了,葉飛兒隻得道,“對於有的人來說,做了錯事,會想方設法掩飾;而另外一些人做了錯事,卻會想方設法彌補。但世界上,也有彌補得了的錯事,和彌補不了的錯事。”

紀小棠聽得懵懵懂懂,插口道:“你是說,溫惜花不跟沈大哥說話,是因為沈大哥在想辦法彌補?”

葉飛兒點頭,又搖頭,道:“不,他不說話,因為他知道沈公子在自責。”

紀小棠好像聽懂了,又覺得自己冇有聽懂,隻聽葉飛兒清脆的聲音低了下去,曼聲道:“而沈公子,心裡必定也清楚這一點。”

“為什麼?”紀小棠像是要甩掉這些煩人思緒般搖頭,道,“我不明白。葉姊姊你這麼明白地說了,可我還是不懂。既然是在關心,為什麼反而距離得這麼遠?”

葉飛兒微微一笑道:“對有的人而言,太近太重的關心,並不都是安慰——若你有天真正喜歡上一個人,定會明白這道理。”

說這話時葉飛兒忽地念及一般頑固驕傲的丈夫,不由漾起柔情無限,臉頰悄悄飛上紅暈。緋色漸上白玉似的脖頸,長睫低斂,柳眉輕掃,眼中波光瀲灩,本欲再問的紀小棠望著葉飛兒直髮呆。這才曉得甚麼叫做明豔無儔,脈脈含情,隻一刹那,葉飛兒就成了她生平所見最最美麗的女子。

心頭也被浸透得溫柔一片,想到此刻那挨死人的沉默,紀小棠紀大小姐忽然不知從哪裡來了股勇氣,道:“反正我現在什麼也不明白,那正好。”

她話說完,就一夾馬腹快步向前,來到沈白聿身邊,大聲道:“沈大哥,你說話不算數!”

沈白聿詫而轉頭,也不惱怒,溫言道:“什麼東西說話不算數?”

紀小棠咬住下唇怨道:“當初你明明說準我一起查案,便什麼都不瞞我的,結果到現在你們什麼都知道了,卻隻瞞著我一個。”

這又是從何說起了。沈白聿不知她存的心思,隻是搖頭,淡淡地道:“你日日同我一道,該告訴你的,可全告訴你了。”

紀小棠這下抓住了話頭,馬鞭一揚,哼道:“騙人,我隻是‘看到’,可冇有‘知道’。”

沈白聿倒真的有些摸不著頭緒了,他向來重諾言,略一思量,便覺自己確有不到之處。灑然道:“那好吧,你想知道什麼呢?”

紀小棠終於得計,見後頭不止淩非寒抬起了頭,連溫惜花也步步趨前,洋洋得意地大歎一聲道:“有好多好多事情想知道呢,沈大哥你一件一件慢慢說給我聽好不好?這樣,就先從你叫我和淩非寒去查的事情開始吧。”

她這樣露骨,沈白聿若還不能明白過來,就是傻的。當下微微一笑,也不揭穿,點了點頭道:“其實你們查到的已夠多,不如自己試著想想?”

先開口的,卻是已趨步與後的淩非寒,沉著臉邊思忖邊道:“那馮府中可能與‘左風盜’勾結的丫鬟藥兒,便住在定陽以南、鳳凰集以北的一個村子,叫做苟家村。她這幾日並未回村,不知去了何處。由此而見,她若不是那日被人滅了口,便是被同夥窩藏起來了。”

聽到“苟家村”,葉飛兒皺起了眉頭,道:“你們可打聽過藥兒的家中親眷都是何人?”

淩非寒和紀小棠都是一怔,同時搖頭。

葉飛兒依舊柳眉緊蹙,道:“不知是否我多心,記得關捕頭曾提過他手下有位班頭便是姓苟的,但這人我始終冇見過。”

溫惜花不知何時也來到近旁,距沈白聿一臂之遙,回頭笑道:“葉神捕你自然冇見過。若我冇有記錯,這位苟班頭案發時告假了,並不在縣衙當差。”

淩非寒心細如髮,已聯想起一些細節,道:“等等,我記得我們問到的人提過一句,說藥兒與其父相依為命,她爹在定陽當差。隻是當時匆忙,也冇有細問。”

紀小棠驚道:“這就不會錯了,苟這個姓並非常見。這樣說來,這苟班頭很有可能涉案?難道他也是內應?!是了,定是他將人迎入城中,他既然當差,必定知道每日巡更受夜的線路和時辰,怪不得一夥賊人能那麼快逃出去,一定就是這樣!”

她小臉泛紅,興奮地一口氣把話說完,這才發現眾人都看著自己。“唰”地,紀小棠的臉又紅了,隻是今次卻是羞紅的,怯怯地瞧沈白聿臉色,小聲道:“難道……我說的不對?”

沈白聿冇有回答,卻忽然道:“小棠,你可記得那地道?”

紀小棠馬上想起那幽幽寒氣四溢的地方,脊背一涼,點頭道:“記得。你不是說下麵什麼也冇有麼?”

沈白聿又向淩非寒道:“我曾帶你們去過地道出口,可有異樣?”

淩非寒記性極好,立刻道:“隻有塊大石堵住了,附近均無不妥。”

沈白聿再道:“那人家周圍住戶,是不是也說除了熟睡,再無怪事?”

紀小棠隻記得那家的女兒意圖勾引她的沈大哥,哪裡想得起這許多,絞儘腦汁半晌,才支吾道:“這個,咳,好像……是吧。”抬眼看家沈白聿黑眸似笑非笑,彷彿早已料到自己會失態,忍不住垂下腦袋吐了吐舌頭。

淩非寒卻已忍耐不住,急道:“難道說那地道有什麼重要線索不成?”

沈白聿歎了口氣,道:“不錯。那地道是有個極大的不妥,你們難道都冇有發現少了什麼?”

聽他說完,紀小棠和淩非寒都是凝眉沉思,隻有葉飛兒忽然變了臉色,暖洋洋的春日裡,就有冷汗淋淋而下。

見他們不得其解,說完那句話就始終不再開口,隻柔和了眼神注視沈白聿的溫惜花咳嗽一聲,慢慢地道:“有冇有想過,這樣一條地道,是怎樣挖出來的?”

紀小棠還是糊裡糊塗,淩非寒卻已摸到了頭緒,自語道:“是啊,怎麼挖出來的……兩個人一男一女,隻在幾日之間就挖出這樣一條地道,他們怎樣掩人耳目,怎樣連夜而行,怎樣……”言及此處,他猛地抬首,把紀小棠嚇了一條。淩非寒雙目發亮,喜道,“我知道少了什麼了!——是土!”

沈白聿眼中流露出稱許之色,淩非寒心中大定,娓娓道:“一條可容一人長達半裡的地道,挖的過程中必定會有許多浮土,既然是自內而外挖,挖出來的土都給那夫婦二人弄到哪裡去了?”

到現在,紀小棠纔算有點明白,卻又陷入了更大的疑惑,問道:“是啊,土都哪裡去了?”

淩非寒隻說到此處也自噎住了,他畢竟年輕,曆練不夠。葉飛兒輕輕接了話頭去,道:“那屋中的夫妻為了避人耳目,白天必定會規規矩矩,深居簡出。幾日隻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在這樣的時間裡,要把所有手腳做乾淨,那是絕不可能的一件事。若說真的無土可尋,那便隻有兩個可能,一是他家鄰人說了謊;二是,我們從頭至尾便想錯了。”

紀小棠好看的小嘴嘟起,她雖覺得事有蹊蹺,卻依然不明白,挖地道的浮土又和案子有什麼關係了。

葉飛兒卻已苦笑起來,幽幽地自答道:“是,我們可能從頭至尾都錯了……誰說‘左風盜’用過的地道,一定要是‘左風盜’自個兒挖的呢?”

見紀小棠和淩非寒恍然大悟,驚呆了半晌不說話。沈白聿又開口,歎道:“想通這一節很容易,要相信這一節卻很難。”

溫惜花也不再客氣,一搭一檔地道:“相信了這判斷,便至少代表三件事。第一,地道出現在前,小王爺出巡在後;因此,它絕非是為此次竊案而挖。不管前人目的為何,卻是給‘左風盜’撿了大大的便宜。”

沈白聿續道:“第二,這地道既然全定陽人連同他家鄰人都不知曉,卻給‘左風盜’知道了,就意味著‘左風盜’比我們以為的還要熟悉定陽城的一草一木。”

溫惜花微微一笑,道:“這第三,卻是最關鍵的,就是你們可想過,‘左風盜’為什麼需要這麼條地道?”

淩非寒遲疑道:“自然不隻是為了逃跑……若如之前所說,‘左風盜’能勾結苟班頭,便可以暗開城門逃之夭夭,走地道難道不嫌費時費力?”

沈白聿點頭,悠然道:“何不反過來想一下,若本案子冇出現這條地道,結果會如何?”

紀小棠不甘人後,大聲道:“他們既然如此熟悉定陽,又有內應,自然還是可以從容逃掉。關捕頭他們卻麻煩大了,又是下雨又是天黑,都不知往何處去追……這又怎麼了呢?”

溫惜花笑眯眯地撫摸絕影光滑的鬃毛,道:“那晚忽然而至的雨,這是另外一個關鍵。無論是誰,也不知道小王爺要走的那日,晚上會下雨,對不對?”

紀小棠乖乖點頭,溫惜花又道:“那晚關捕頭、馮二公子、朱將軍一起追了出去,卻因雨夜跡淺,難以追蹤,對不對?”

這下連淩非寒都在點頭了,溫惜花好脾氣地再道:“那晚若冇有下雨,又當如何?”

葉飛兒胸有成竹地道:“以當夜情形,縱不能如數追上,也定會攔住一兩個賊人。”

溫惜花大笑道:“妙就妙在這裡,那晚想當然一個賊也冇有抓到。原因麼,乃是天有不測風雲,卻不知人人都當這件事是非戰之罪的巧合時,已經大大地錯了。”

沈白聿望向眼前群山蒼翠,目光悠遠,道:“拿掉下雨這個藉口,卻可以反過來想。也許,即便那晚冇有雨,還是全無線索,追索不及呢?無論怎麼在城外搜查,也追不到一個人的理由,隻有一個,那就是‘左風盜’可能根本就冇有離開定陽城!”

一語驚醒夢中人!

淩非寒和紀小棠這才完完全全聽懂了。紀小棠有些結巴,道:“冇有離開定陽城,自然不管那日下雨與否,關捕頭他們都絕不可能在城外緝到歹人,可……”

淩非寒蒼白的臉上泛起絲激動的血色,接道:“——可根本冇有人想到‘左風盜’冇有逃跑,就因為發現了那條地道!”

葉飛兒喃喃道:“是啊,誰也想不到,這樣一條地道竟不是用來逃跑的……”

沈白聿莞爾,道:“若不是人人都做此想,‘左風盜’又怎會安安逸逸躲在城內呢?所以,它還是一道逃跑的生門,卻是根深蒂固在我們心中的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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