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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六 失蹤上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定陽城牆起於數百年前,青磚厚重,夜色沉沉中,憑空就多了幾分巍峨肅穆。在月光下拉長了影子,黑色陰霾死死地直沖人而來。

沈白聿牽著馬走在城外的官道上,他走得很慢,步伐裡,甚至有些沉重。

終於將穿過黑洞洞的城門樓,紛亂的腳步聲靜夜裡忽地由遠及近。沈白聿怔了下,就停在月光與影子的分界點上,雪亮亮的月色裡,驀地抬起了頭。

眼前人影一花,窈窕的身子已經撲了過來,拉住他的手啞聲道:“沈大哥!”

紀小棠語帶哽咽,雪白的小手不停輕顫抖,沈白聿不覺眉心微蹙,沉聲道:“彆急,有什麼事慢慢說。”

紀小棠正心亂如麻,卻見沈白聿在月下眉目清朗,黑眸沉靜,怦怦直跳的胸口終於平複了些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不複驚恐,一字一句道:“方纔我們回了歸雁樓,卻知道杜姑娘並未回來。結果遇見了楊班頭,他正要領人出去,說城東門外倒了一間破廟,似乎埋了個不識得的外鄉女子。淩非寒聽完,臉色難看得很,話也不說就發了瘋一樣跑了出去,雷捕頭也跟去了,葉姊姊叫我趕緊來找你和溫……咦,溫惜花到哪裡去了?”

才聽前半句,沈白聿就麵色一沉,回身踏鐙上馬,伸出手來一把將紀小棠拉到身前,斷然道:“給我帶路。”

紀小棠被他冇半分猶豫的決然震住,也忘了似平常那樣追問,乖乖抬起手指點了個方向。沈白聿手中收韁,千裡馬絕影彷彿也感染了不安,忽地仰天長嘶,甩開四蹄就發力飛奔,噠噠之聲敲在石板大道上,踩碎了定陽城深夜一如往日的平靜。

絕影腳力不凡,紀小棠隻如騰雲駕霧般,頃刻就見城東那小時常見的山神廟,已東倒西歪地近在眼前。

山神廟已塌了大半邊,一根梁柱斜支起剩下小半牆壁,牆壁上裂痕四迸,還有齏粉在沙沙不停下落。楊班頭站在廟邊同雷廷之說著什麼,三四個差役正小心翼翼地圍在廟左已塌之處,挨個往外拉拔磚石。淩非寒竟站在那搖搖欲墜的牆邊,一言不發,埋頭亂拋亂挖著土石。

紀小棠見淩非寒如此不顧一切,驚得差點要叫。旁邊沈白聿卻比她更快,下馬向前,三步並作兩步,雷廷之等人才見人影,他已經站到了危牆之下,出手如風,“唰”地拉住了淩非寒的衣領。

淩非寒正在傷心憂懼惱怒自責,種種件件無法自己之時,根本不及不看一眼來人,翻手順水推舟就要推開他。扣住衣領的力道毫無內力,本推了個十拿九穩,出手過去卻忽覺脖頸倏地一鬆,他掌力就空了,領口旋即又給人抓了個牢實。

“做什……!”淩非寒怒氣一湧,抬頭就想罵,卻發現眼前的人竟是沈白聿。

沈白聿半點不放鬆手裡的力道,也不說話,隻冷冷地看著他。冰冷的黑眸彷彿兜頭一盆雪水,霎時澆醒了淩非寒,他四週一看,才發現兩人身在何處,更聽見頭頂斜上方木梁岌岌可危的斷裂。不遠處雷廷之和楊班頭合力架住紀小棠,也顧不得男女之嫌隻管死死攔著,才讓後者冇有衝到沈淩二人身邊去。他們在一旁看得分明:中梁年久經蛀,本已是風中之燭,如今斜麵受力,更是雪上加霜。木榫處已有斷口出現,月下一清二楚,自然不能讓紀小棠再去冒險。楊班頭也趕緊招呼差役們退出險地。

咫尺之距,兩人危在旦夕,紀小棠心急如焚,也知道不能妄動,隻是直勾勾瞅著那邊,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轉轉悠悠全是水氣。

望見她那般情急的模樣,淩非寒有些疑惑,不知為何,發熱的頭腦更靜了,他這才聽清楚,那幾個差役站成一圈,正齊聲朝兩人大喊道:“快出來!危險!!”

一見淩非寒鎮定下來,沈白聿立刻放鬆手中衣領,斷喝道:“全力出掌,打左上屋角,退!”

淩非寒想也不想,提氣運勁於掌,重重擊上了還未坍塌的左上屋梁。轟的一聲,他身子被沈白聿從後大力猛推,丹田提縱,順手帶住後者的胳膊,兩人踉踉蹌蹌衝了出來。隻聽身後稀裡嘩啦砰砰啪啪一陣亂響,煙塵四起,黃土飛濺,眾人都忍不住掩麵折頭,絕影更是駭得飛奔了出去。淩非寒站實定住身形,嗆了滿頭灰,邊拍打邊忐忑地抬頭去看身邊。見也是一身灰塵的沈白聿伸手掩了口鼻,瞧著已完全倒塌的小廟。

經此一劫,這山神廟算是蕩然無存了。隻是原本會因中梁斷裂而倒向廟中的殘垣斷壁,被淩非寒十成掌力硬是擊裂接合處木榫,在橫梁先斷之前整個朝左倒塌下去,殘片就萬幸地冇有壘上方纔挖開一點的洞口。

雷廷之長舒口氣,放開了手中紀小棠的胳膊。後者歡叫一聲,不顧煙塵未散,已撲上去站在兩人中間,欣喜地拉住沈白聿的手就不肯放開。

淩非寒臉上浮出一絲愧色,正想開口,沈白聿拍著塵土,卻轉向楊班頭道:“關總捕頭呢?”

楊班頭苦笑道:“他家裡出了些事,天冇黑就回去了。”

沈白聿皺眉,道:“若我冇記錯,他是鳳凰集的人士,怎麼一路上我們竟冇碰見?”

楊班頭道:“這山裡的小路何止百條,官道是平坦些,但也慢些,可能關捕頭抄小路,和你們錯過了罷。”

沈白聿輕輕點頭,微笑道:“那也無妨,他若到了鳳凰集,就一定會遇見溫惜花。”頓了頓,他忽然開始捲衣袖,眼也不抬,對紀小棠道,“小棠,我們騎著進城的那匹馬,是溫惜花問醉花樓花老闆借的,方纔被驚跑了。我見它往定陽方向跑去,你輕功最好,能不能把它追回來,親手交還給花老闆,至於借馬的銀子,且容稍後再付。”

他用的是問,話中卻毫無征詢之意。紀小棠咬了咬下唇,偷瞟了眼淩非寒,口中道:“好。”

廟塌得乾淨徹底,這下卻少了後顧之憂,楊班頭也就放心地招呼其他差役再去挖掘,淩非寒一咬牙,上前加入了他們。沈白聿袖子已經卷好,才朝著紀小棠,又重複道:“你記得,是‘親手’。”

紀小棠這才發覺他語氣並不平常,不由收起了不滿,點頭道:“我知道了,一定要親手交給花姊姊。”

沈白聿淡淡地笑了,又道:“做完這件事之後,你就回家,不要再來了。”

全身一震,紀小棠長長的睫毛眨也不敢眨,定定望向沈白聿的眼睛。她看了好幾遍,才確定那眼中不容錯辨的堅決,失聲道:“沈大哥……你是說,我不能再跟著你們了?!”

沈白聿肯定道:“是。”他就像冇看到淩非寒的背影呆了呆,也冇有看到紀小棠俏麗的小臉上無比失望的表情,又添了一句,道,“小棠,你曾和我約法三章。”

紀小棠欲出口的爭辯,全被堵住了。因為她發現,沈白聿說這句話的時候,十分認真地望著自己,目光清澈,就像根本不懷疑她會耍賴毀約一樣。紀小棠忽然明白過來:沈白聿是真的把和她的約定,當作和所有“大人”的約定一樣去看重信賴。心頭湧起不知什麼滋味,她伸手抹了抹臉,大聲道:“若是事情塵埃落定,我來找你們,你還趕我走麼?”

沈白聿一笑,道:“到那時,你要找誰我也管不了。”

紀小棠又道:“若我問你們什麼,都會告訴我麼?”

沈白聿沉吟道:“隻要是可以告訴你的。”

被抹得一塌糊塗的小臉上綻開個甜蜜的笑臉,紀小棠孩子氣地道:“沈大哥,我說話算話了,你也要說話算話噢。”

沈白聿不由微笑,點頭伸出手,道:“君子一諾。”

紀小棠與他擊掌三下,接道:“駟馬難追!”掌分,她咯咯一笑,左腳輕點,已如雲朵般輕飄飄地飛出兩丈,再起落間,卻早在路口的樹枝遮擋裡失去了蹤跡,果然輕功妙絕。

沈白聿笑了笑,轉身站到雷廷之身後遞磚丟瓦,口中卻道:“楊班頭,究竟是誰見到這廟中有人的?”

楊班頭已經說過一遍,這下也不厭其煩,站在碎石堆裡道:“是每日路過此處的樵夫老彭。這山神廟年久失修,定陽人人曉得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塌,彆說孩子,連大人都從不到此處歇腳。老彭今晚砍了柴回家,卻見到一個長相麵生,四十多歲年紀的美貌白衣女子進了這廟。他怕出什麼事,就去勸了幾句,結果那女子全然不聽,也不搭腔。老彭討了個冇趣,怕太陽下山就自己回了,晚上在城裡遇見巡更的差役,將這事說給他們。那女子種種外貌舉止,頗有些肖似杜姑娘。我覺得非同小可,趕緊帶人來查,到了這裡一看,就發現廟已經塌了大半。嗨,這廟說塌不塌的,撐了這麼多年,冇想到今天卻……”

聽到這裡,淩非寒埋頭挖得更快,沉碧劍劍鞘頗長,總砸在周圍石塊,噹啷亂響。他這才反應過來,摘下了家傳寶劍,毫不顧惜,以劍做鏟,猛力深掘。沈白聿見他雙目赤紅,緊抿了嘴唇,想到杜素心可能是淩非寒在世上唯一的血親。雖心知今時今日,難免凶多吉少,亦不免心中暗歎,有了絲悔意。

旁邊的雷廷之卻真的歎了口氣出聲,悄聲道:“沈公子,依我多年心得,這樣小的房屋塌了,在裡麵的人若冇有及時撤出,隻怕也……無處躲藏。若是一會兒真挖出來了,你先把淩公子勸在旁邊,莫要讓他上前見到屍首,免了觸景傷情。”

他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沈白聿能聽到這陣耳語。沈白聿手中動作隻停了刹那,唇邊露出絲感激的苦笑,輕輕地朝這古道熱腸的神捕點了下頭。

溫惜花騎著沈白聿那匹馬,快馬加鞭直奔鳳凰集。若用上輕身功夫,定能省下四成以上的時間,他卻並冇有在路上浪費半點精力的打算,隻是夾緊了馬身,毫不鬆懈。

眼前隱隱約約出現了熟悉的村落鎮子,黑暗中,本該是鄉間熄燈入眠的時辰,卻有無數屋中都點著油燈,半個鳳凰集燈火通明。更有劈啪作響的無數腳步聲,熙熙攘攘的人群嘈雜聲,豎耳傾聽,他立刻辨出其中有人邊跑著邊大吼大叫,道:“走水了!響水酒鋪走水了,鄉親們快來幫忙啊!”

聽見的人們慌慌張張爬起床,男人女人都披起件外衫就拿著陶罐銅盆子就跑到江邊去打水撲救,也有看熱鬨的,也有議論紛紛的,來來往往阻住了通往那邊的小巷。溫惜花在巷子前勒馬停韁,拍手在鞍,翻身而起,便如鬼魅般縱上了一旁屋頂。他再用手撐了下房瓦,消去落地足音,身形也不待站穩,又點頂簷,就順著房頂三兩下站在了最近響水鋪的一間屋頭上。

藍綠色酒幌子早已被燒成了灰,隻有旗杆還立在熊熊烈焰間,也焦得快塌了,小半個吊懸江邊的鋪子也包裹在熱浪裡。這酒鋪本就是竹樓一座,不比青磚石瓦,燒起來又快又狠,更加上鋪子裡堆滿了陳年好酒,更是火上澆油。雖然一瓢又一盆的江水澆上去,卻總爆出更大的火星,有相熟的鄰居唸叨著鋪子裡丁家人一個不見,當即就抹眼淚嗚咽起來。

溫惜花運目細看了片刻,有些苦惱地眯起眼。片刻後,卻忽然微笑,一掀衣角,乾脆就地在房上坐下了。他閉著眼睛徑自笑了下,自語道:“‘左風盜’,你果然冇有叫我失望。”

冇有人注意到附近的房頭竟多了個人。就在大夥兒都在為火勢驚恐不安、憂心忡忡的時候,此人竟然已輕輕打起了瞌睡,而且睡得好香。

東方魚白初露,滿頭大汗的楊班頭忽地直起已累得又酸又痛的腰,驚道:“見到了,有片衣角!”

這山神廟看著不大,當初建的時候卻頗費了心思,雙梁四柱,用的石料也不是劣品,難怪風雨中支撐了這許多年。也是為此,不多的幾人費了半夜淘出大半瓦礫,也冇摸到個衣邊。聽見此語,淩非寒搶過去看,果然見到重重木石下,壓著已從白色被汙成灰色的裙裾,一動不動。無論此人是誰,看這樣情形,都絕無可能生還。

淩非寒隻覺眼前一黑,手中沉碧猛地重逾千鈞。眾人都停下手望他,有的同情,有的惋惜。木然半晌,淩非寒卻又動了,他一聲不吭地握緊手中的劍,隻手俯身去拖動壓在上頭的大石,手背青筋突起,異樣的穩定。

沈白聿望了他的背影片刻,淡淡地道:“我們繼續罷。”

冇多會兒,那白色衣裙的屍首周圍已給清出輪廓,能看出是個女子,身形纖細,俯身麵下,裸露的右手背給砸的血肉模糊。雷廷之皺了皺眉,朝沈白聿遞個眼色,後者會意,上前去分開還在不斷刨挖的淩非寒,道:“讓雷捕頭和楊班頭看看,莫要胡來傷了死者遺容。”

淩非寒低著腦袋,好久好久,終退開了一步、兩步,最後隨沈白聿走到了廟邊,目光灼灼,毫不放鬆地盯著雷廷之。

雷廷之也不介意自己給這樣穿心似的緊緊盯著,亦知曉淩非寒心中的企盼與絕望。他暗自鬆了口氣,指使差役們小心挪開女子上身周圍的碎塊,左右看著差不多,又舉手喝止,走到屍首邊彎下了腰。

沈白聿站到了楊班頭身邊,道:“可辛苦諸位了。”

楊班頭和三個差役整夜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如今直坐在旁邊喘息,他抬手揮了揮,道:“不礙事,咳。”

沈白聿斂眉,淡淡地道:“我記得定陽縣衙也有不少差役,怎麼隻這三兩人跟你來了?”

楊班頭苦笑起來,道:“這幾日為那天殺的‘左風盜’賊人,縣衙裡的差役捕快們都加緊了巡守,又到四處地方去打探。連日不眠不休,身子骨不好的,已經累趴下了好幾個。關總捕頭便叫我們隻管查賊,旁的事先放一放,跟我來的這三個就算能頂得住的了。”

沈白聿還待開口,卻聽樹梢細索作響,有人“砰”地跳了下來。眾人愕然望去,站在那裡扭捏不已的,竟是幾個時辰前纔跟沈白聿擊掌為誓,已答允不再插手此案的紀小棠。

紀小棠想是梳洗過,換了件月白的裳子,頭髮簡單束著,清麗可人。見沈白聿皺眉,趕緊上前語無倫次地道:“沈大哥,你可彆怪我言而無信,我可不是故意說話不算話的!但這件事既然是你交給我做,冇做好也該有個交代,總之是,我,我……”她最不能著急,一急就腦子打結,又生怕沈白聿責怪,顛三倒四地說了半天也冇說清,就有淚水在眼裡打轉了。

這丫頭最近倒學得明月小時似的,說不清就一哭天下無難事。沈白聿心中苦笑,柔聲道:“我不怪你,好好說,發生了什麼事?”

他和顏悅色,紀小棠才鬆了口氣,低下腦袋,小聲道:“我……我冇有把那匹馬交給花姊姊。”

沈白聿道:“你冇有追上?”

紀小棠搖搖頭。

沈白聿挑眉,又道:“那便是花欺欺不在了?”

紀小棠還是搖搖頭。

沈白聿的眉頭是真真正正地蹙起來了,這下子,連原本無心於此的淩非寒都起了興趣。就聽紀小棠道:“馬我追上了,醉花樓我去了,花姊姊也在樓裡。可是,我卻冇有見到她。”

兩人不解之際,紀小棠終於抬起了頭,以一種極不可思議的口吻道,“染青姊說花姊姊在陪重要的客人,什麼人也不見。我把馬交給了她,心裡頭又好奇得緊,無論怎樣都想見見那可以叫花姊姊推掉所有人的客人。就裝作走錯路,在丫鬟送茶的時候望廳堂裡瞟了一眼。冇想到,見到裡麵坐著的,竟是無憂公子。”

她的話甚至叫雷廷之也停住了查驗屍身的動作,淩非寒皺眉道:“他們兩人怎麼扯在一塊兒去了?”

沈白聿黑眸中光彩閃動,忽然微微一笑,道:“這卻有趣。”

那邊廂雷廷之已割破衣角,以手觸及屍身上紫紅斑紋,又翻看女屍手心,猛地皺眉起身,道:“不對!”

紀小棠這才注意到他腳邊的屍首,她畢竟年幼,卻是初次這麼近見到死人,不由駭得小退了兩步。

沈白聿的眼睛亮了,道:“這不是杜姑娘?”

雷廷之搖頭,道:“絕不是。屍斑沉積呈紫黑,以手觸之不褪,這是死了最少十二個時辰以上的人纔會有的情形。”

淩非寒目露狂喜之色,道:“昨日到中午,素姨還同我在一起!”

紀小棠半轉過身,想看又不敢看,正在猶豫。聽這話雖也為淩非寒喜歡,卻更覺疑惑,詫道:“不是杜姊姊,那又會是誰呢?”

雷廷之道:“我雖不知此人是誰,卻知道她絕不是死於廟塌之災,更可能不是死於這裡。這具女屍背有屍斑,顯見得死時或為仰麵朝上,或在死後幾個時辰內被人翻動為仰麵朝上。看她喉間有勒痕,喉骨斷裂,全身鬆弛,若我冇有猜錯,隻怕是自縊而亡。”

淩非寒忽然,道:“該死!這是有人將一具屍體故意移至此處,弄塌廟宇,讓我們上當的!”

沈白聿比他更快,已抬頭四顧,厲聲道:“楊班頭呢?”

那三個差役本來正在閒話,被他喝得驚跳起來,茫然四顧,這才發現,剛剛還跟眾人在一處的楊班頭,已經不見了。沈白聿暗自歎氣,大半夜都在盯著此人,結果卻莫名其妙冒出了個紀小棠,就趁那陣喧嘩,竟讓他給溜了。

這時雷廷之淩非寒都心中雪亮,叫他們都深信下麵埋的是杜素心的,除了楊班頭,再無彆人,之後的動機,也就居心叵測了。紀小棠見諸人臉色難看,也明白過來恐怕是自己誤打誤撞闖的禍,當即小臉就染上了追悔。

沈白聿卻並不在意,他本就不欲留難楊班頭,當下搖搖頭對紀小棠道:“不是你的錯。他是地頭蛇,縱使冇有你,若想跑,也會有彆的法子跑掉的。”

淩非寒卻忽地煞白了臉,驚道:“你早就知道!”

話並冇有問完,沈白聿卻一清二楚,迴轉了頭看著驚疑不定的淩非寒,靜靜地道:“是。”

淩非寒怒道:“那你為什麼不早……!”他才問出口,就竟自啞然——若沈白聿開始就告訴他,下麵埋的不是杜素心,下麵甚至可能冇有埋著人,他便會相信麼?——自然是不會的。所謂關心則亂,即便旁人告訴他千言,也不如自己親見一眼。

沈白聿淡淡地道:“冇有說,因為我自己也不能確定。直到方纔,我才確定了兩件事。第一,楊班頭真的跟這件事有關;第二,杜姑娘現在一定還活著。”

雷廷之也已經想到了這點,沉聲道:“不管楊班頭背後是何人主使,大費周章地將我們引到此地,也許是為了調虎離山。叫我們浪費辰光,可能另有所圖。”

沈白聿點頭,斷然道:“若這下麵冇有屍體,自然是虛驚一場;若這下麵真是杜姑孃的屍體,事情就早早塵埃落定了。正因為下麵真有屍體,且不是在找的人,我們纔不得不繼續找下去,直到確定杜姑孃的安危為止。”

紀小棠不以為然:事情未必這樣理所當然,若杜素心真的已遭遇不測,那歹人也可以將她的屍首藏起,再叫他們東奔西走,求之不得。但望瞭望蓬頭垢麵、失魂落魄的淩非寒,她心中一痛,這煞風景的話自然嚥了回去。

淩非寒呆在原處,喃喃自語道:“素姨究竟去了哪裡?……她說從此再無恨憾,究竟是什麼意思……”

沈白聿臉色一變,道:“你剛剛說什麼?”

其他三人都給他嚇了一跳,紀小棠自認識沈白聿,從冇見他臉色如此鐵青,如此難看。沈白聿扣住淩非寒的肩,疾聲道:“這兩天來,杜姑娘可有何言行異常之處,你好好想一想。”

他冰冷的麵色,叫淩非寒心頭升起了模模糊糊、卻又絕大的恐懼,他不由自主就將昨日始終徘徊在腦海的不祥之感說了:“前日晚素姨隻是追問我向你練武的事,她開心得很,拉我說了好幾遍,弄到很晚纔去歇了。昨日……昨日一早她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心事重重。我怎麼追問,卻隻是避而不答。葉神捕通知我們去鳳凰集之時,素姨一語不發,整個人就像失了魂。路上走著,忽然又心事全無,彷彿前晚那般的開心歡喜,同我說了許多少時的往事。還說了幾句話,讓我覺得很古怪。”

沈白聿的目中也升起了模模糊糊的憂色,道:“她說什麼?”

淩非寒手心出汗,憶道:“她說,‘寒兒此後武功大成,仗劍江湖,定是人人景仰的大英雄;這樣,我此生便再無恨憾了’。”杜素心說這話時臉上的神色,淩非寒從冇在平時溫柔少言的小姨麵上見過,映著薄薄的春光,染紅了她半邊蒼白的臉頰,神采飛揚,容光煥發。現在回想起來,那無限歡欣的話語後,隱約透出股子了無遺憾的決然。

現在淩非寒已是汗濕重衣,趕緊努力追憶之後杜素心還說了什麼,究竟是說了什麼……他腦中各種念頭紛至遝來,攪成一團亂麻,一時間竟完全思想不起,隻是越來越不安。

沈白聿聽完,話也不說,轉身就走。見他麵沉如水,紀小棠也不敢發問,趕緊扯了還在憂懼中回想的淩非寒跟上。

身無輕功,沈白聿走得不算快,但他大步如風,卻走得很急,冇幾步就進了定陽城。街邊三三兩兩,已有人擺攤吃飯,豆漿煎餅的味道飄了滿街。紀小棠跟淩非寒跟在後頭,顧不上這許多,隻是越看沈白聿走的方向,越覺得熟悉。

沈白聿在一間還未開張的鋪子麵前站住了腳步,紀小棠不由得張大了嘴,抬頭再看,上麵果然寫得清清楚楚,乃是“錦繡閣”三個大字。

抬起腳,哐啷一聲利落地踹開大門,沈白聿跨進房去,朝驚怒地跳將起來的紀和鈞劈頭便喝道:“杜素心人究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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