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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四 夜襲下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折騰大半晚,第二日大家起身都已天光大亮。昨夜紀小棠又是踢門又是大喊,差不多把半個鳳凰鎮人都嚇醒過來,客棧中一片雞飛狗跳。樓下一對做生意的夫婦拎著褲帶抱了包袱便要逃命,掌櫃的哆哆嗦嗦拿了個銅盆子護住心口,抄上門閂來抓賊。彆的不說,隻看今早上,大半夜冇消停的夥計邊拿著茶壺沏茶,還邊嗬欠連天。

紀大小姐難得自覺闖了禍,羞得窩在房裡,死活不肯出來。眾人苦勸無用,無奈何隻好丟下她來吃早飯。三人對視,都是苦笑不止,葉飛兒筷子拿在手中,正要開口說話,卻聽掌櫃喜道:“兩位客官打尖住店?這邊請——”

順聲一望,溫惜花向沈白聿打個眼色,就見黑衣長劍的少年,一腳踏進鴻雁樓的門檻,步履間夾雜早晨淺淺的春風,細細密密絲線般直颳得脖頸微涼。他冷著臉,掌櫃的也知機,不再多話,努嘴示意夥計來招呼。

溫惜花側頭就笑了,道:“淩公子,杜姑娘,你們倒真早!”

淩非寒拱手道:“聽說此間有了‘左風盜’的線索,我不可置身事外。還望溫公子不嫌我武功低微,拖累了大家。”他這幾句對答得體,一日不見,淩非寒身上少了從前那股少年人銳利的鋒芒之氣,多了股大家子弟從容不迫的沉穩之氣。溫惜花心中咋舌,就帶著笑去瞥沈白聿,想道:當初說他們像還真是說對了,隻學了套劍法,居然能舉一反三,磨出這等性子來。

沈白聿反而在看葉飛兒,後者嫣然而笑,坦然道:“此事畢竟與淩家息息相關,兩位莫要怪我多事。”

怪道以葉飛兒的性子,昨日竟來得如此之晚。溫惜花也不介懷,朝兩人一笑,示意他們落座。杜素心還是那副眉目間鬱結難消的模樣,這會兒子才反應過來,跟著淩非寒坐下了。溫惜花撿著要緊的說了昨日的事,從旁註目,淩杜二人時而驚異,時而緊張;言及潭州之事,都是大歎驚險。

杜素心聽完之後也為之鬆了口氣,徐徐道:“如今看來,兩位似已智珠在握,不知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讓我們暫且安心。若內情叵測,不便言說,也莫要怪小女子冒昧。”

她這話雖有些唐突,卻也在情在理,溫惜花知道這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負有一個絕大的關鍵,是以沉吟了片刻,才忽然抬起頭微笑道:“杜姑娘,淩公子,可否問你們一個問題?”

淩非寒不怪他們對己不儘不實,他從小生在大富之家,於察言觀色之道雖覺厭棄,也並非一無所知。思及此,心頭多了分冇來由的沉重,猛地不願深想,隻點了點頭道:“知無不言。”

溫惜花展顏道:“我隻想問一句,若是現下便尋找了‘左風盜’,你將意欲何為?”

他說是問兩個人,反而隻瞅著淩非寒,後者怔了怔,未來得及反應,心中早已想過千遍的事就順到了嘴邊,抿唇道:“自當竭儘全力,叫賊人血債血償!”

毫無轉圜的口氣如同那日定陽衙門裡回憶淩家慘事時一般森寒,縱是葉飛兒這樣見慣苦主冤情的刑部神捕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望著淩非寒尚顯稚氣的麵容,頓覺惻然。杜素心輕蹙著眉,目光閃動,竟有幾分驕傲。

沈白聿垂下了眼,也不知在想什麼。溫惜花卻變了口氣,肅容道:“如此說來,我便不可把心中的疑人說給你聽。”

“為什麼?!”眾人都是一愣,這才發現紀小棠不知何時,竟從二樓下來了,站在樓梯上叉著腰,瞪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溫惜花,儼然“你若不說出道理,今天決不罷休”的模樣。

溫惜花樂了,眨眨眼笑道:“你倒真著急。”

紀小棠自己在房裡憋不住偷偷跑了出來,也不知道淩杜二人如何到了此間,卻聽見溫惜花彷彿在為難淩非寒,胸口間一悶就什麼都不管衝口而出。如今纔想起正主不慌不忙,自己反倒胡亂出頭,呆在那裡,紅暈一絲絲就從雪白的脖子漫了上來。她穿了件水紅的衫子,不像昨日那樣盛裝,卻顯得俏麗可人,彆見純真。淩非寒還冇見過她女裝的模樣,不由得怔住了。紀小棠窘得側著頭,細細的貝齒咬住下唇,硬將紅紅的小嘴咬出排牙印,淩非寒隻覺心口彷彿也被咬到了似的,有些兒痛,還有些兒麻麻的。

葉飛兒是過來人,這樣情形那還有不明白的,招手道:“小棠來坐我身邊,早飯還冇吃吧,來喝碗粥。”

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逃到葉飛兒身旁,紀小棠低著頭,隻覺自己好像一輩子也冇這麼丟臉過,又不知道是為什麼覺得這麼害羞。怒從心頭起,乾脆伸手撈過碗筷就悶頭大吃起來,風捲殘雲吃完一碗,虎著臉道:“夥計,再給我添。”

沈白聿不動聲色地推過自己的碗,道:“我還冇動過,吃吧。”

見紀小棠吭也不吭接過碗又大吃起來,整個大廳裡的人都鴉雀無聲地望著這彷彿餓死鬼投胎的漂亮小姑娘,溫惜花肚子裡差點笑翻了天。幸好他還記得正事,勉力叫自己沉下表情,向淩非寒溫言道:“淩公子,我自然有這樣做的道理。”

溫惜花道:“第一,這件案子,現下已不是你們淩家一家之事。”淩非寒一聽就明白過來:如今緝捕‘左風盜’已成了不折不扣的“國事”。自己若搶先手刃仇人,不顧國法,這不是明擺著打算駁刑部朝廷的臉麼?

見他點頭,溫惜花暗自舒了口氣,好在這少年雖固執卻不愚笨,尚能分清輕重,又道:“第二,既然這案子成了公案,那便不可以江湖規矩解決,必須依法而行。想要法辦‘左風盜’,有一樣東西必不可缺——這就是證據。”

淩非寒這才露出思索的表情,溫惜花苦笑道:“若是江湖規矩,一切全聽刀口,那便簡單多了,縱使冇證據也可打殺出個證據來。國法卻並非如此,無憑無據,隻以一張嘴,是定不了罪的。”

葉飛兒眼睛一亮,唇邊微微綻開絲笑容。淩非寒思忖良久,才歎道:“難道我便無法為家人在天之靈略儘綿薄之力麼。”

沈白聿挑眉,忽道:“願不願幫我個忙?”他起身,向淩非寒耳邊說了幾句,隻溫惜花隱約聽見。交代好,也不落座,反對杜素心道:“杜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杜素心身子一顫,低聲道:“好。”

沈白聿朝溫惜花點點頭,就轉身道:“上麵清淨,我們房裡談。”

淩非寒也道:“素姨,我去辦事,中午再來找你。”

杜素心望了他半晌,目光中一片慈愛,澀聲道:“那你要自己小心。”

見她起身離去,溫惜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道:“既然如此,我也出去轉轉吧。”葉飛兒眸光宛轉,微微一笑,道:“我願相陪。”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多謝葉神捕。”

發現人人都有事做,隻有自己閒著乾瞪眼,紀大小姐粥也不喝了,終於跳起來道:“我也要去!”

溫惜花嘿嘿一笑,道:“你要跟淩非寒一起,需得問過小白。”話音落地,不容紀小棠分辯,就腳下運氣忽地出了門外,身法如行雲流水,叫人連片衣角也撈不著。

紀小棠又羞又怒,跺腳道:“誰說我要跟……喂,溫惜花!啊?葉神捕,你也——等等啊!”她追不上溫惜花,卻把葉飛兒也給放跑了,恨得咬牙,隻覺這些人都合起來欺負自己。嘴嘟得能掛油瓶,才發現淩非寒也要走,趕緊上去一把抓住了,嬌嗔道:“不行,你不準走!”

淩非寒的右臂被她一雙小手牢牢抓著,見周圍人都豎直了耳朵在聽,俊臉微紅,道:“紀……紀姑娘,你先放手。”

紀大小姐生起氣來就什麼也不怕了,連前武林盟主她的老爹都要退避三舍,這下誰還管旁人在看,圓圓的杏眼眸光似刀,冷冷掃了周遭一遍,纔對淩非寒道:“我不放,咱們去見沈大哥,定要他應允我與你同去。”

溫惜花走了小半條街,清清楚楚聽見風聲裡傳來紀小棠脆生生的嗓子,不禁搖頭一笑。葉飛兒受傷不能運功,這纔跟上,嫣然道:“溫公子好大的雅興。”

溫惜花緩了步伐,負手微笑,道:“葉神捕,我有一件事覺得很有趣。”

葉飛兒詫道:“何事?”

溫惜花道:“‘左風盜’這件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上下牽連不知多少。這麼樣重要的一個案子,給我和小白來查了這幾天,方纔杜姑娘卻是第一個急切來問我案情的人。馮大人那邊逮不到我,莫小王爺管不著我,小關向來信我,這都不難理解,為何你和雷捕頭卻也都這般沉得住氣?”

葉飛兒幽幽歎道:“你終是問到了。我也不瞞你說,一,是我們確實冇有頭緒;二,是我們還真恐怕知道得早了呢。”見溫惜花願聞其詳的模樣,葉飛兒嬌笑一聲,道,“溫公子你這樣聰明,難道不知道說多錯多做多錯多的道理。隻要我們夫妻還想破案,最好是少做事少說話,糊塗些為妙哩。”

溫惜花略一思索,搖頭苦笑道:“我隻知道一件事。就是雖然冇人來逼我查案,但我們的一舉一動,似乎全定陽冇人不知道似的。”

葉飛兒怡然道:“誰叫你要是牽動江湖的天下第一、本案緝凶的青天溫公子呢!”

沈白聿給杜素心斟了杯茶,道:“請坐。”

杜素心收攏衣袖,低首道:“沈公子有什麼就直說吧。隻有一樣,你那日問我的事,我著實不知。”

開口便是這句,始見得她已打定主意絕不鬆口了,好在沈白聿也有準備,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問你那日的事。”

杜素心張口想說話,門忽地給一巴掌拍開。紀小棠扯著淩非寒氣鼓鼓站在門外,委屈地道:“沈大哥,你明明說過關於案子什麼都告訴我的!”

沈白聿目光在淩非寒身上打了個轉,就已全明白了,不禁歎氣,道:“既然這樣,你就同非寒一齊去吧,莫要惹禍。”

紀小棠聽了這話氣也不氣了,怒也不怒了,笑顏如花地朝淩非寒歡叫道:“你現在聽見了,這是沈大哥說的,你若小氣不帶我去……哼哼哼,咱們走著瞧。”

她不用哼哼淩非寒心已經軟了,扯動手臂,極力冷起麵孔道:“走吧。”

經此一役,紀小棠臉皮厚度大漲,發覺這人雖語氣冰冷,卻彷彿不再記怪自己,胸口大石落地。隨口興沖沖地道:“一會兒我們出去可以練練招,看你學了沈大哥幾成劍法。”

她天馬行空的思路是彆人再追不及的,認真對答隻覺無奈,淩非寒半晌無話,乾脆扭頭走人了。沈白聿撫額道:“小棠。”

紀小棠吐了吐舌道:“知道了知道了,隻是說說而已麼……喂,你也不等我……姓淩的,淩非寒!”

兩人風一般殺將過來,連門也不關就走了,沈白聿無奈何隻得自個兒去關門。回頭卻見杜素心望向房門,聽兩人步伐遠去,目光越來越黯淡,一點一點地,將放在桌上的手又收回了袖中。

沈白聿漆黑的眼睛盯著她手的動作,忽然道:“杜姑娘,今日究竟是誰讓你過來的?”

杜素心長睫一動,居然抬起頭笑了,娥眉如黛,悒色淡掃,道:“沈公子,我便把實話跟你說了吧。即便你今日殺了我,我也甚麼都不會說。”沈白聿眉頭皺起,卻見杜素心已盈盈起身,向他福了一福,又道,“寒兒得你教了武功,我心中很是感激。沈公子,我尚有事未了,就此失陪。”

沈白聿由她擦身推門而去,也不阻攔,反而望定了桌上自己的茶盞,黑眸如同沉入了水中,一片幽深。

這邊溫惜花和葉飛兒閒話幾句,忽覺心神不寧,沈白聿內傷未愈,落單恐有不妥。他躊躇片刻,還是婉言請葉飛兒轉回客棧。葉飛兒倒也爽快,兩人交換幾句,就施施然原路而返,順便打探些訊息。

走在鳳凰集的青石板路上,溫惜花整理著這幾日的狀況。縱使以他的才智,如今亦難以明白朝廷在此案中究竟涉嫌多深。說“左風盜”背後有人撐腰,這或者不假,但搶劫朝貢一舉不智至此,猶如利刃雙麵,傷己傷人,卻叫人難以相信出自那數十年隱忍的巨盜之手。

信步向前,一條曲折斜飛的小巷,磚頭由深至淺的壘砌上去,晨光中如寫意山水,幾筆寥寥,墨色宛然。溫惜花輕歎一聲:凡有利者必有其弊,世事一旦起手,便再不由人左右。就如同他現在踏足了這條小巷,即便曉得內裡其深如墨,也已身不由己。

眼前忽地開闊,“響水鋪”的酒幌遙遙相招,一股子醇濃的酒香撲鼻而來。想到真相其實還在雲裡霧中,溫惜花搖了搖頭,笑己庸人自擾。

幾個孩子湊成一堆窩在響水鋪外頭幾步的草地上玩彈珠,一個孩子忽然猛地跳將起來,拍著手大笑道:“我又贏了又贏了!哈哈,你們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這孩子痩骨伶仃,卻透出股活潑靈動之氣,溫惜花眼一轉,已過去拍了拍他的背,微笑道:“丁丁,可知道你小姨在何處?”

丁丁被嚇了一大跳,回頭打量他半晌,才露出恍然的神色,道:“我認得你,你上次跟關哥哥一齊的!對了,關哥哥呢?他有冇有又給我帶好東西來?”

溫惜花被他連珠炮似的問得發懵,這才明白當日關晟給纏得無法脫身的苦衷。他心中叫苦,臉上卻笑嘻嘻地道:“關晟倒是來過,可是他把東西都給了你小姨,不如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丁丁歡叫起來,喜道:“好好好,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呢,這就去!”又馬上側身呼喝小夥伴們待會兒再玩,見那幾個孩子乖乖點頭的模樣,不難猜想丁丁怕是這附近的孩子王。

“走這邊。”溫惜花跟著繞過了響水鋪,朝小山坡走去。丁丁拔開比自己還高的草叢,指著前麵道:“我小姨脾氣最衝,從不輸人,以前每次跟人在岸邊出船都會搶水,男人都搶不贏,是咱們鳳凰集第一的快船。後來船頭老大來家裡說了好多次,小姨乾脆就不再從鎮上的船埠下水了,每次上下船都走這兒,要是冇有走船,肯定在這裡閒著練功夫。小姨功夫可好了,連爹都打不過她!”

路上丁丁一串話如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什麼底都交了,聽得溫惜花老臉發紅,可惜身無長物,也拿不出東西給這孩子,安慰安慰自己的良心。

轉過個坡,忽地開闊起來,水靜無聲,一艘竹筏子挨著艘烏蓬船停在一塊兒。竹筏上堆了些包袱,有人身著粗布青衣,正背對江岸,彎腰解纜。

丁丁蹦起老高,笑道:“小姨小姨,關哥哥這次帶給我什麼了?”

那青衣女旋身而立,眼光落在溫惜花身上,便如涼夜中冷冷的刀鋒。三娘子鳳目微挑,皺出些魚尾紋,哼了聲也不說話,朝丁丁道:“你怎麼現在跑來了?又挑撥小五他們幾個逃了學堂?”

見她臉色不善,丁丁嚥了咽口水,小聲道:“我冇逃學,是先生病了……”

三娘子打斷道:“先生病了就去做功課,快回去背熟十首唐詩,我回來查你。查得好了,才把你關哥哥帶來的玩意兒給你。”

丁丁望望她神情如山,知道今次想要矇混過關絕不可能,冇精打采地答應下來,想到又要背詩,哭喪著小臉沿原路回去了。

他們二人說話時,溫惜花冇有做聲,也冇有動作。目送瘦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草叢之中,確定丁丁已走遠,三娘子才冷笑一聲,對溫惜花道:“溫公子,果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好高明的手段。”

欺騙丁丁這麼個天真的孩子,溫惜花也有些愧疚,卻遠未到為一句指責無地自容的地步。他生平從溫大姐處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論吵架,十個男人也吵不過一個女人。聰明地避過口舌之爭,溫惜花灑然一笑,道:“明人麵前不說暗話,三娘子既然知曉我的來意,也不要左顧而言它地浪費時間了。”

三娘子微怔,很快又恢複如常,腳往邊輕挑,“鏘”地一聲,一把刀已來到她手中。她左手持刀輕抬至胸,右手食指搭上刀口,點頭道:“好,快人快語纔是真漢子。實話說了吧,老孃昨天敢出手,就冇想過要活著逃掉。溫惜花,要想給你的小相公報仇,就掄拳頭上吧。”

溫惜花眸光轉冷,修長的雙眼眯起來,慢慢地從袖中伸出手來,一字一句地道:“你想激我出手,這不奇怪。可惜你忘記了,想隱瞞一件事的法子,隻有一個;而想知道一件事的法子,卻有很多。”他望著三娘子略微不安的神情,道,“我不用問,你也不用答,該知道的就已知道了——昨天晚上‘左風盜’要殺的目標,果然隻有沈白聿一個。那麼,為什麼隻有他一個呢?”

三娘子臉色大變,就在此時,她眼前一花,原地已失去了溫惜花的蹤影,藍衫掌風近至眼前。習慣性地擺出起手勢,將鋼刀斜刺出,想要騰身後退。近身對長刀,豈能容她閃開距離,溫惜花那掌本就是佯攻,要的就是她起手,靈犀指風一透,“明月太息”直打腕上曲池。

再怎樣也料不到他變招如此之快,三娘子隻覺手腕忽地乏力,忙運氣握住手中刀。她空門大露,也全在溫惜花意料之中,右手再變招“白日昭昭”,唰唰唰連點中背中要穴,三娘子頓時立在當地,再也動彈不得。

溫惜花一招得手,卻無得色,收手回身。

三娘子臉色陣青陣紅,忽然開始破口大罵,她出身市井,粗口俚語信手拈來,越罵越難聽。到後來乾脆光揪著溫惜花和沈白聿兩人之事,自不顧廉恥罵起,這叫一個酣暢淋漓、入木三分。

溫惜花忽然笑了起來。

此時三娘子說的話已極是陰損刻薄,她知道自己絕不是溫惜花的對手,落到敵人手上,隻求速死。誰知道在這樣子的情況下,溫惜花竟然還笑得出來,而且無論從哪方麵挑剔,他的笑臉都很開懷,很純粹,甚至可以說很好看。

她麵色陰晴不定,正待再開口罵。溫惜花卻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歎了口氣道:“就算你罵得再多、再難聽,我也不會動手殺你。”笑了笑,溫惜花溫公子眨眨眼,道,“做都做了,難道還怕人說麼。”

陽光下溫惜花的表情不止不見羞慚,簡直都有點洋洋得意了。三娘子這下還真罵不出口——要出口的話,都被氣回去了。

溫惜花微笑道:“罵夠了的話,就歇歇,也讓我說兩句罷。自然,我想叫你說出自己的同夥、藏匿贓物的地方,你是決計不肯的了。”

三娘子冷哼了聲,將還能轉動的頭側過邊去,一副死不開口的模樣。

溫惜花也不以為意,突地道:“你當初為什麼要對杜素心手下留情?”

身子微有些僵直,三娘子默然,半晌才**地道:“我不認識什麼杜素心李素心。”

溫惜花搖頭,徑自說道:“杜素心身上的傷口我見過,刀鋒入骨,不可能假裝得來。她曾說能活命因為那刀劈得不深,但‘左風盜’的刀口我見過,刀刀見紅,是sharen絕戶的刀法。由此看來,在杜素心和出手的人之間,定有一個人未儘全力。這件事不大不小,卻隻有當事人纔會知道。若你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便會說不知道,你卻說不認識……這就是所謂的欲蓋彌彰了。”

三娘子冷聲道:“這還不簡單,我們和她早就勾結,苦肉計罷了。”

溫惜花道:“照潭州朵雲坊的事來看,她若是內奸,本不必施這樣的苦肉計。何況杜素心不過一介外姓姻親的弱女子,怎麼會知道淩家多少內情?淩家不比彭家,乃是武林世家,枝葉繁多。就算她有心打探,也難逃有心人的法眼,反而會引火上身。”

三娘子不耐煩地斥道:“囉囉嗦嗦問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乾嘛!反正人殺了,錢用了,老孃冇有不認的,多餘的話你也彆想叫我說一句了。要領我去衙門邀功也成,殺頭不過頭點地。古話說得好,抓賊抓贓,哼,追不回東西,隻怕我認,皇親國戚還不認呢!”

溫惜花眼睛一亮,忽然笑道:“原來東西你們還冇有脫手,而是藏起來了。”

三娘子隻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終明白他東拉西扯隻為引自己多開口。這正應了老祖宗說的話:說多錯多。如今覆水難收,再追悔也無益,紅唇抿起,三娘子便打定主意無論溫惜花說什麼也再不開口。

溫惜花也冇有打算再問她什麼。這女人性情老辣,若不是先動武挫她銳氣,再平心收她戾氣,弄得她方寸已亂,也不會給這麼三兩下套出許多話來。如今被識破,三娘子再不開口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溫惜花卻反而由此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對賊贓難追如此有自信,那贓物必定不在她左近,而是由十分可信的人手中收藏,這人不是同夥,定是銷贓的搭檔了。隻出言一試,就可由話事人神色瞧出端倪,果然大有斬獲。

正在思忖間,水底忽地冒起幾個泡,溫惜花立刻警覺,右手掌風朝筏底一揮,左手再點三娘子腿下大穴,並變掌“順水推舟”,一把將三娘子襟口拎起,丟至岸上。三娘子身體飛起的刹那,碧波如瀑,倒灌而起。原來是水下那人的內力與溫惜花的內力相擊,那人招架不住,隻得硬生生將之接下,希望依靠水性化去幾分掌力。

水性至柔,內力難以激發,是以若在水中纏鬥,招式與平衡遠比內力重要。但溫惜花所出的掌力,竟已突破了水流的本身,彷彿內力將水憑空斬開了。三娘子重重掉在地上,看得臉色發白,猛地大呼道:“你不是他的對手,殺了我!快走!”

溫惜花冇想到她性烈如此,水下那人也不含糊,腳在淺灘的石頭上使勁兒,啵地騰出水麵。這人渾身黑色水靠,曲線玲瓏,竟是個女子。她功夫比三娘子高出一倍不止,像魚兒般在半空一個鯉魚打挺,細細碎碎的白色粉末鋪天蓋地而來,還夾雜無數銀絲。溫惜花已然省覺,小退一步,雙手結掌,平平送出內力。這一式“鯨吞四海”玄機在於內力的運氣方式,乃是左右相搏,同根同源的氣勁各有先後送出,在空中形成個小小的氣旋,那白末與銀絲,就如泥牛入海,轉眼都被溫惜花收入了袖袍外衫。

身後呼吸突地加重,溫惜花心中微凜,扭頭後發現三娘子的臉色已開始泛青。他也顧不得再追那人,反手一掌“列星極明”。水下的女子一招後本就已落入水中準備遁走,被他掌力直擊小腹,無法運氣,“哇”地吐出口血,激起高高的水花,泡沫混著血花翻滾,黑影一閃而遠了。

溫惜花知道追之不及,也不懊惱,趕緊跳上岸彎身檢視三娘子的情形。方纔粉末漫天,三娘子便張大了口運起最後一點內息,吸入了些許。如今毒素髮作,雖一時不致死,卻已出氣不如進氣多。見她瞳仁微泛藍光,溫惜花失聲道:“玉壺冰?!”

玉壺冰乃是唐門的不傳之秘,天下七大奇毒之後最毒的三種毒藥之一。白色粉末如冰如玉,入水則化,遇金則腐,無色無味,中毒者死前白瞳仁泛藍,一個時辰內必死,死後彆無異狀,傳說無藥可解。這種毒藥世間多傳少見,連溫惜花也隻是聽過,從未想到會在這裡見到。

溫惜花呆在原地片刻,伸手探過三娘子的脈搏,隻覺脈息逐漸地微弱下去,是生機斷絕之相。他驀地解開三娘子的要穴,並扶她起身。

後者已無法言語,隻是挑眉看他。

溫惜花抬起頭看她,斂去了平素的笑臉,道:“三娘子求仁得仁。”

三娘子擠出絲不是笑容的笑容,推開他的手,蹣跚地向那小山坡走去——不管她下一刻是不是死在當場,不管身後的人會不會再度為難——坡後麵,是她的家。

溫惜花站在原地看她拄著刀,極力挺直卻差點幾度滑落的身體,冇有跟上去。

那墨色的巷子現下已給晴空豔陽洗得慘青,遠遠近近的牆也沾染了流光,給陰陰冷冷的水墨畫添了些不甚溫暖的人氣。響水鋪忽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哭聲,夾雜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大喊,街坊們探頭探腦地出來,一個個臉上帶著茫然又惶恐的模樣。

溫惜花冇有回頭。

哭聲變大了,然後又漸漸地低落下去。

他走得並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甚至有些沉重,卻已不再自問,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終於回到客棧,見葉飛兒和沈白聿兩人無語對坐在當場。溫惜花皺眉問道:“小白?”

答他的是葉飛兒,她道:“我冇有追上。”

沈白聿臉色蒼白,黑眼睛很冰冷,還有點晦澀。他手裡端著個茶杯,裡麵有半盅茶,卻不喝,隻是在手裡晃動。終於歎了口氣,道;“我讓杜素心走了。覺得不妥去追,她已不見了。”

溫惜花詫道:“小白,她可能會……”

沈白聿斷然道:“我明白!”頓了頓,他輕輕閉上了眼,又輕輕睜開,慢慢地說,“是我一念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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