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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一 無憂上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沈白聿愣了愣,忽然不可自抑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紀小棠也完全傻眼了,在她的心裡,自是那真正的飛塵訣是最好的,怎麼淩非寒竟然這麼不識貨。他們一個笑,一個呆,隻有淩非寒唇線崩緊,還是堅持道:“最後那種便可以。”

終於笑完,邊擦眼淚,沈白聿邊恢複了平時淡淡的模樣,道:“你為什麼要學最後那種?”

淩非寒想了會兒,道:“我也說不上。最後那套劍法看起來平凡無奇,卻彷彿覺得,無論攻擊敵人身體的哪一個地方,似乎不可能比它的招式更簡潔、更有效。”他深深吸了口氣,道,“我覺得,這是最適合我的劍法。”

沈白聿淺笑點頭,道:“不錯,簡潔,有效。這便是如此的劍法,也是我創這套劍法的原因。方纔我使出來的速度,隻是最慢的,此劍法最快可一息之間五擊連出,若是以那樣身手使出來,你們都絕看不清。這套劍法重實效,輕招式,格局與飛塵訣截然不同。你想要練它,便需有將從前拋之腦後的勇氣。”

淩非寒抬起頭,大聲道:“我姓淩,卻不止姓淩。”

他語氣中大有破除門戶之見的坦然,沈白聿莞爾,道:“好,我便教你。”

淩非寒大喜要拜,給沈白聿搶先順手托了托,悠悠道:“這本是套冇有名字的劍法,所以我也不算你師父。你記住:劍是傷人之兵;劍法是傷人之法。隻有這個,纔是不得不用劍的全部緣由,也是不能輕易用劍的全部緣由。”

肅容點頭後,淩非寒又聽他道:“我不做你的師父,是想要你明白:不破不立。世間冇有一樣東西是恒久不變的,人如此,劍也如此。所以我不曾教你什麼劍法,不過教了幾個招式,要怎樣用,想怎樣改,都隻由你自己隨心且去。劍法是人創的,勿要墨守陳規,死抱著骸骨遺堆不放,失了本心。”

他的說法大是新鮮,兩人都是聞所未聞,從中自有種睥睨狂放的傲氣。淩非寒心有所悟:若不是後人強要增補飛塵訣,反而不願大刀闊斧刪去不連貫的部分,何至於將好好的劍法使得七零八落;可見世間畫虎不成反類其犬之舉,實在害人害己。紀小棠有些不服氣想反駁,卻給沈白聿淡淡瞥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這套劍法雖是沈白聿戲作的,卻是集他多年來與人交手的經驗,暗地修整變更無數次而成,其精妙非普通人所能領會。武學之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沈家劍法與淩家相仿,都是最講悟性。是以方纔他講的,已是這套劍法中最精微之處,若淩非寒不能體會,那也隻能枉然。

傳功多少需避耳目,沈白聿把淩非寒帶進林中,又將那劍法使了一遍。紀小棠今次才知道全力施為之說,非是虛言。起手時便露出截然兩樣,殺氣直透劍尖。甚至站遠好多的紀小棠都覺身上發涼,昨日就給暴雨摧折的初春桃花更似落雪,紛紛而下。而沈白聿使完一套劍法更是快得驚人,這個速度,怕飛塵訣才用了兩三招。

她也不是笨人,細細考慮纔想到:正因為這套劍法簡之又簡,纔可快無可快,它故意除卻所有花哨虛招,隻求達到最大的結果。

紀小棠見沈白聿正向淩非寒說些什麼,心中大感開心,至於為什麼開心,隱隱約約似是為了淩非寒。她冇有深想,低頭見地上殘紅緋雪片片,忽然玩心大起,蹲下身用小手把它們一一撿起,嘴裡自語道:“桃花啊桃花,今次累你們早夭,恕罪恕罪。不過能看到這樣妙絕江湖的劍法,你們也算不枉此生了。”

忽覺身邊有人,她抬頭卻見沈白聿正對己含笑。思及這會兒冒傻氣的舉動。她臉上羞紅,正要起身,沈白聿卻單膝半跪下來,微笑道:“我的表妹明月小時也跟你一樣,喜歡與花兒說話的。她不止說話,等花謝了,還要珍而重之地將它們葬進土裡,說這樣花魂就會與天地同壽。”

紀小棠眨眨眼,歡笑道:“這樣有趣,我們也來葬了它們罷。”

此言甚是孩子氣,沈白聿卻不忍拒絕。兩人就四處收集桃花瓣,再用手刨個小坑葬了,紀小棠拍手跳起來合十道:“桃花啊桃花,今日為你做了這件功德,他日投胎轉世,定要記得大大地感謝我們兩人。”

也好問花草討人情的,沈白聿正自無奈,卻見紀小棠分神,便循著望去,看到留在林中不停出劍的淩非寒。沈白聿眉頭輕皺,自語道:“十五招還是太多了,那人定有作弊……”

紀小棠好奇望過來,道:“什麼作弊?”

冇料到這丫頭耳朵如此靈光,沈白聿隻得咳嗽了聲,苦笑道:“這套劍法的招式多少,乃是擲骰子定的。”

紀大小姐把鳳眼瞪得圓圓的,沈白聿又道:“七年前我有次與溫惜花打賭,雙方能不能在一個晚上各自創出套武功來,招式的多少,彼此擲骰子決定。我丟了個十,他創了十式掌法;他丟了個十五,我創了這十五招劍法。”

紀小棠詫道:“咦,溫惜花懂得用掌!我怎麼從未聽說?”

沈白聿輕歎道:“溫惜花不懂的事情,這世界上恐怕不多。他不止會用掌,刀、劍、槍、鞭、棍、斧、環、錘等諸般兵器也無一不精。隻不過這人天生太懶,不喜歡帶著兵器四處跑,所以江湖上也就冇人知道了。”

紀小棠吐了吐舌頭,道:“這麼說我倒是小看了他,嘻嘻,下次見了溫惜花,也學人尊稱一聲溫大俠,他的臉色定然好看得很。”她眼珠忽閃忽閃,又俏笑道,“若溫惜花也會用劍,他的劍法和你的劍法,誰更厲害點兒?”

沈白聿已習慣她這些隨性所至的妙問,沉吟片刻道:“劍術上,他不如我;臨敵上,我不如他。真要生死相搏,恐怕隻在伯仲之間……”他答完方覺入局,失笑道,“其實這些也全冇所謂,都是從前的事情了。”

紀小棠問出口已知不妥,卻見沈白聿還是言笑自若,不由得為他的灑脫歡喜。在這麼個雨後初晴、桃花紛飛的春日午後,空氣裡好似也飄浮著叫人直想大聲歡叫、放肆無忌的淺香。沈白聿的側臉在暖陽之下也比往日柔和許多,黑眸裡浮起些溫柔追思之意,略顯蒼白的容色似要化到日光中。紀小棠笑眯眯地瞧著他,隻覺得渾身懶洋洋的,轉過無數心思,又彷彿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似的。

見沈白聿愕然看過來,紀小棠這才發現,方纔真把心裡頭轉的話不留神說出來了。見她緊張兮兮、羞紅滿麵的模樣,沈白聿倒覺得自己冇法繼續裝傻了。

輕輕搖頭,他微笑道:“想我回答?”

紀小棠趕緊點頭,滿臉興奮。

沈白聿又悠然道:“你想聽什麼樣的答案?”

紀小棠一愣,詫道:“什麼樣的答案,跟我有關麼?這是你們兩人的事,真即是真,假即是假,旁人怎麼想,與你們有何相乾。”

沈白聿歎了口氣,笑道:“不錯,旁人與我何乾,我與旁人何乾!若世人都有你半分心胸,也不知可以消弭世間多少爭端。”

紀小棠見他不似生氣,便大著膽子,小聲問道:“那……是真的嘍?”

沈白聿微笑回望,目不轉睛地輕輕頷首。

得他信賴,紀小棠大是歡喜,又道:“你……你們在一起,開心嗎?”

沈白聿思量片刻後,苦笑著又點了點頭。

紀小棠臉上緋紅,半晌才又諾諾地道:“那、那……你們算是……兩情相悅……了……”她自己說得雙頰發燒,沈白聿不知怎麼也尷尬起來。在一起這麼久,有些話從未出口,他也未曾細細深想過,這問題卻怎麼回答。

見他沉吟為難,紀小棠又換了個問法,口齒含混地道:“你……喜……喜歡……”

大半句話卡在喉間,沈白聿倒是聽明白了,前後思索良久,才遲疑地點頭。

紀小棠長舒口氣,這才覺得原來逼供也非是件易於之事。還好一回生二回熟,紀大小姐臉皮也不薄,是以終於能流利地問出口,道:“他也喜歡你麼?”

沈白聿呆了呆,忽然覺得心中微有所動,修長的睫毛低垂下來,他淡淡地道:“我不知道,這問題你該去問溫惜花。”

隻差這最後一問就功德圓滿,冇想到卻是這樣的答案,紀小棠幾乎要跳起來。卻見沈白聿又抬眼望向桃林,視線落在正在勤練不輟的淩非寒身上,瞳孔中倒影一片幽遠。春風忽然大作,紀小棠打個寒戰。

不知何時太陽已給陰雲掩蓋,上午晴朗的天氣再不複見,定陽城裡,又是陰鬱連綿、小雨欲來的陣勢了。

果然冇過盞茶功夫,雨點就稀稀拉拉地打了下來,春雨料峭,兩人趕緊叫了淩非寒就逃往城內。買了紙傘拿在手裡,淩非寒道清早出門,要回去知會杜素心一聲,以免姑姑擔憂。於是三人告彆,旁邊紀小棠又是耍賴,又是哀求,硬要共乘一傘。沈白聿無奈,隻得擎了傘,兩人往醉花樓過來了。

莫小王爺果然識趣得很,竟真的乖乖在醉花樓坐到他們回來,他和朱遠塵都在月門頂樓上座。沈白聿跟紀小棠進去時,花欺欺正手中拈了隻白子,和莫小王爺兩人對弈,見兩人掀簾入室,就展顏一笑,隨手放落。

沈白聿走到他們身邊,莫小王爺正在苦思,他是箇中高手,看了眼便淡淡地道:“再走兩子,花老闆便輸了。”

莫小王爺這些天愁事上身,卻不止冇瘦,反倒胖了。抬起越發功德圓滿的臉,苦笑道:“我也知道再走兩子便可贏她,卻總不知這手下在何處纔是最好的。”

沈白聿微笑道:“棋奕之道,寸土必爭,自然是先穩住地勢,再謀定天下。”

莫小王爺大笑起來,拍手道:“好,好個寸土必爭。”他“啪”地將黑子落下,道,“花老闆,這回你可又輸了。”

花欺欺白天精神比晚上更是不濟,懨懨地打個嗬欠,她歎氣道:“反正我從冇贏過小王爺一盤,輸個十次跟八回又有何差彆。唉,陪你們乾坐了一大早上,困也困死,幾位慢慢請吧,我去稍事休息。”

她走到門口,被紀小棠拉住說了幾句悄悄話,兩個人又是竊笑又是咬耳朵,低聲嬌笑不止。莫小王爺看著花欺欺,卻笑道:“若是真下注賭錢,花老闆哪裡會輸我。我看你分明是嫌這桌上冇有彩金,儘全力虧本了。”

花欺欺笑盈盈地轉過來,道:“冇錯,就是這個理!”說完也不管莫小王爺臉色,嫣然含笑,乾脆利落地轉身出去了。

冇料到她這麼不給麵子,莫小王爺先是愕然,再大笑出聲,讚道:“好個花欺欺!這樣心思高妙、不染纖塵又入世至深的女子,我莫宗如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果真是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啊。”

花欺欺的厲害,領教的不止一人,沈白聿笑而不答。紀小棠頭回見到皇親國戚,滿心好奇地躲在他身後打量莫小王爺,難得冇有跟話。

倒是旁邊左右無事,坐著喝了老半天悶茶的朱遠塵大笑著過來拱手,道:“沈公子來得正好,我看這兩人下棋已看到饑腸轆轆,求求幾位想要風花雪月,也先填飽肚子再說罷。”

這邊就有丫鬟進來說花欺欺已吩咐給他們備好了酒菜,這就端進來。莫小王爺哈哈一笑,道:“我和花老闆下棋,還是不賭錢的好,不然非給她這算無遺策的女諸葛贏得家產儘去,見不著江北父老不可。”

當下四人坐定,紀小棠紀大小姐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有的好吃就心滿意足。莫小王爺同朱遠塵雖然不知根底,但見性情冷淡的沈白聿對她和顏悅色,有如兄妹,也就冇把這男裝的少女當作外人。

大家都是明白人,沈白聿慢條斯理地吃菜,也不說話。莫小王爺喝了口酒,才歎氣道:“沈公子,今早我從京裡頭接到了些訊息。說實話不知與本案有無關係,卻不敢再相欺瞞,所以纔來拜望叨擾。此事關乎皇家體麵,還望勿傳外耳……”

真和本案無關,他大可不必如此懸心。見莫小王爺臉色凝重,沈白聿知下麵的話必有玄機,難得地溫言道:“莫小王爺但講無妨,我知輕重,自當謹言守信。”

等的就是這句話,莫小王爺點頭道:“我信得過沈公子,自然據實相告,其中逾禮之處,也說不得管不了這麼多啦。”到這裡,朱遠塵放下了筷子,卻不是打算細聽,而是在留神外間動靜。紀小棠也停止吃菜,好奇地瞧這莫小王爺又道:“此事要從‘左風盜’夜襲馮府的第二日,即是二月初十說起。初十晚上,我便收到密報,說是皇上發下密令,三湘附近所有居古軒全關了門。幾天後初見你和溫公子時,曾談及此事。”

沈白聿輕輕點頭,這事說是大張旗鼓也不為過。既不像要安心查辦,卻也不像有意掩蓋,起止無由,乃是他和溫惜花百思不得其解的幾件事之一。

莫小王爺也收起了笑容,道:“其實這件事,連我也是揣測聖意而不能得解。眼下正是京中立嗣之爭的關頭,‘左風盜’此案如果破不了,牽連甚遠,無論景王派還是肅王派都討不了好。更會令皇上左右為難,無法持平公斷。”

他不想在立嗣之事上多做糾纏,隻隱晦幾句略過,免得涉及自身,又話鋒一轉,道:“畢竟天威難測,故而此事也無人去向聖上質詢。誰知十四日,便是昨日下午,皇上才發現原來是段貴妃身邊的個小太監偷了那密令,居古軒關門之事,他竟毫不知情。”

紀小棠啊了一聲,沈白聿也有些吃驚:果然天高地遠,知之有限,千猜萬算,卻冇有想到其中是這樣的內情。

莫小王爺苦笑道:“宮門深似海啊,外麵發生什麼事兒,豈是皇上說想知道就能知道的。查出此事後,皇上震怒,當晚收回密令。此事還有後文,那小太監給查出來的時候就自己吞毒藥死了,這下成了死無對證。段貴妃百般解釋,隻惹得龍顏大怒,就要把她下獄壓入宗人府。後來得景王與其他大臣勸誡,段貴妃乃是大理公主,刑部又是肅王一脈,此舉實在於她無半分好處。皇上想想也對,雖暫時按下怒火,卻未儘信,隻打算今早再辦此案,畢竟人證已死,又事關重大。見皇上起了嫌隙,段貴妃無法,便單衣長跪於太廟門外,以表清白,滴水未進,粒米未食,直至今早,共跪了足足七個時辰。”

早春風寒,雖不似三九天氣,卻反而更易傷風。宮中女眷不似江湖女子,身無武功,這樣大半天下來,不死也要纏綿病榻幾月。莫小王爺不知沈白聿心中所想,又道:“皇上本就對段妃極好,先前左思右想,疑心已去了大半。段貴妃一氣跪到天明,她本就是弱質女子,終於暈了過去。皇上今日清早醒來才知道這件事,卻又查出那死掉的小太監,乃是顏皇後三個月前自身邊撥給段貴妃的。這下天顏更是惱怒,便再發下手諭,不止刑部全力偵辦密令失竊一事,再加派宮中高手來查處‘左風盜’此案。並下旨,但有‘左風盜’及其同黨抵抗,即可當場誅殺,絕不寬貸。”

沈白聿淡淡地道:“莫小王爺,這宮中高手,是指的誰?”

莫小王爺苦笑著攤手,低聲道:“說實話我也不知。此乃宮中機密,這些人都是皇上親自挑選的武林高手,有的隱姓埋名隨侍左右,也有的或者還在江湖中,偶爾領命行事。沈公子,若此事不說清,就算是我有意欺瞞。他們奉了皇上的絕殺令,行事必然咄咄逼人,恐怕還會與你和溫公子有所衝突,若雙方誰有個損傷,卻叫我難以交待了……”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小王爺,打開天窗說亮話罷。你可是想讓我和溫惜花莫要再插手此事?”

莫小王爺尷尬地笑笑,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沈白聿卻點點頭,展顏道:“明白了。”說完這句,他忽然長身而起,向紀小棠道,“我們走罷。”又跟莫小王爺、朱遠塵拱手為禮,剩下的飯也懶得吃,就跟紀小棠兩人直接回他們租的偏院去了。

他人高腿長,心中有事時便不管彆人,走得很快。紀小棠三步並作兩步,小步改作小跑地總算追上來,道:“沈大哥,我們不查了麼?”

沈白聿推開廳門,回頭道:“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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