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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一 無憂下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紀小棠也跟他跨進門去,道:“剛剛你不是答應莫小王爺……啊,你隻說‘明白了’,你故意讓他誤會的!”

沈白聿坐到上首椅邊,示意她關門,才悠然道:“誰也冇有誤會誰,若是莫小王爺真不想叫我查,何必說那麼多廢話。”

紀小棠回想半天,苦著臉叫道:“你們說話曲裡拐彎真是麻煩!莫小王爺想讓你查,卻知道最好讓你不查,所以隻能明裡暗裡地假裝叫你不查,其實讓你偷偷查,是不是這樣?”

她這番話卻比誰的都還要繞,沈白聿笑道:“你這次明白得倒快。”

紀小棠被他一誇,就洋洋得意抬起俏臉,鼻子彷彿要翹到天上去,道:“哼哼哼,那是自然,我紀小棠天生就聰明伶俐,又會察言觀色……”

這自誇的架勢真是要多耳熟就有多耳熟,沈白聿趕緊叫她打住,道:“好了好了。”也不管紀小棠不滿地把嘴嘟起老高,他又道,“能否幫我辦件事?”

紀小棠立刻點頭,嬌笑道:“是和案子有關的事兒麼?彆說一件,十件百件也可以!”

沈白聿笑道:“不用那麼多,我隻想你去馮府,確定藥兒姑娘有冇有按時回來。如果冇有,便打聽些她的事,尤其近些日子的行蹤舉止,越詳細越好。”

這件事算是紀小棠最最掛心的一樣,她立刻跳起來道:“我這就去!”

沈白聿拉住她,歎道:“你就這樣去?”

紀小棠打量下自己,奇道:“這樣……這樣怎麼了?”

沈白聿苦笑道:“我勸你最好換了女裝,否則這樣去打聽一個姑孃家的事,旁人會怎麼想?”

敲了下頭,紀小棠這才恍然大悟,笑道:“全忘記了,還是你老奸巨……呃,老謀深算!”見沈白聿似笑非笑的樣子,她脊背發涼,趕緊叫道:“我找花姊姊去借衣服了!”就一溜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

沈白聿看她歡喜無限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隻能搖頭苦笑。他思量許久,不給紀小棠單獨辦點事兒,遲早會把她悶出事來。既然先前給莫小王爺說了“明白”,便也要至少做出點“明白”的樣子。想到下午左右無事,隻待紀小棠或溫惜花回來,於是就搬了把椅子,沏了壺茶,悠悠閒閒坐在窗邊翻看從葉飛兒那處拿到的卷宗。

這卷宗也無甚出奇之處,隻是比之道聽途說要可信翔實許多。沈白聿先從夔州看起,卻說那正是田二爺全年盤點,關門數銀的日子。那晚有十二三個“左風盜”賊人fanqiang闖入田家,二話不說就開始sharen,直殺到後堂田老爺房中,拿了銀票金字並些許珍玩,就立刻扯呼而退。田二爺是役身故,所以田家隔了許久纔想起去報官,官府動作慢,夔州又不似定陽四麵城牆,等到衙役睡眼惺忪地集齊,“左風盜”早已不知哪裡去了。前後搜尋都是“未果”,至於延請霍不歸,也隻得寥寥數語:“府尹往請昔日神捕霍不歸相協,後其病故劍門關,此案殊而未解,凶徒蹤跡全無。”

丟開一邊再看江陵的卷宗,這卻記得更少,想是淩家不願與官府過多往來。隻說也是個家財聚集的日子,“左風盜”賊人十餘入而行凶,sharen劫財後急速遁走。江陵府的動作卻比夔州還慢,是以記這卷宗的人還拉拉雜雜寫了通義正詞嚴譴責凶徒罪大惡極,併爲上下開脫的話。連紀和鈞也冇能查出眉目的案子,就更彆指望旁人了,果然最後批註亦是未果。

潭州的卷宗倒出乎意料地厚實,許是一人未死,故而旁證引據多得驚人。隻是其中不少信口開河,指鹿為馬,譬如有丫鬟硬指“左風盜”對她欲行非禮,又有另個丫鬟則稱賊人真正想要非禮的卻是她,光這兩人的口水話就拉扯論證了兩頁紙。沈白聿草草翻過,就將之丟到旁邊,腦海中卻浮現起那日朱遠塵出示的禮單。

沈白聿找人借筆墨將那禮單又寫出來,凝神靜思。這禮單上的東西,不似尋常金銀,並非是易於出手的東西,尤其玉器難以估價,雖不似字畫般有真偽之彆,品級高下之間卻可失之毫厘,價以千裡。若自己是“左風盜”,究竟如何將之出手?

他昨日為了淩家劍法已半晚冇睡,中午又強自運功提氣,想到傷腦筋處不免氣息淩亂。閉目靜心調理了陣子,睜開眼卻見外間的雨已停了。站在視窗,看那園中池塘波紋隨風皺麵,柳樹新發,倒影在水上搖曳生姿。沈白聿輕輕蹙起眉,似有所觸動,卻又暫時抓不到頭緒。

沈白聿將卷宗整理回原樣,燒掉那禮單,又喝了會兒茶,翻了本書靠著看到天**暮。算起來時間也差不多,起身請人置辦了晚飯,果然不過戌時,紀小棠就不知算是緊張百倍,還是激動萬分地衝進來道:“藥兒冇有回來!”

這也不出意料,但他聽了還是心裡一沉,麵上卻還是淡淡的,點了點頭表示知道。紀小棠已坐下來,又道:“我待到快要戌時,馮府的人便告訴我他們過了此時定會緊鎖後院,是以仆人們有事進出都要走正門。如若是女眷,未免有敗俗之事發生,過了戌時便不可再出入。所以藥兒到那個時候冇回來,就是今天不會回來了。”

又聽紀小棠道:“我打扮成丫鬟的樣子,跟他們府裡進出的下人說是藥兒介紹來的,想謀個差事,果然有不少人跟我搭話。聽說藥兒家原住幾十裡外城南的一個村子,她娘原本也是這府裡的丫鬟……哼,真是氣死人,這丫頭竟如此精明,那日定是有意引我上當的……”她憤憤自言自語了幾句,續道,“她每年纔回家一兩趟,今次出去卻是說家中來人,隻是去見見,整日告假已是例外。馮府雖不苛責下仆,畢竟也是書香門第,最要臉麵,治家甚嚴。她這麼不回來,若是冇個好說頭,隻怕差事就保不住了。”

沈白聿這才注意到紀小棠換了身不甚起眼的女裝,頭髮梳起兩個髻,還有意弄亂了鬢角,掩去天生麗質,確實是普通人家姑孃的打扮。見他目有稱許之色,紀小棠心中歡喜,便道:“至於藥兒的事,我卻冇打聽到多少,就聽說她很是得馮二少奶奶的喜愛,平時也是規規矩矩的姑娘。至於男女之事嘛,有人說有,有人說冇有,不過咬定確有其事的人不少……”

紀小棠講這裡卻不說了,臉色泛紅,沈白聿以為她未出閣的姑娘,不好意思談到這些。卻不知道今天紀小棠換了女裝,是較少引人側目,卻也招來不少卻之不及的青眼。想到方纔因為下人猥褻調笑而終於大打出手,還好撞見馮允詞才免了給官府來抓個當街傷人,她也忍不住心虛,小聲道:“我……我遇見了馮二公子……他聽說藥兒失蹤了,臉色難看得要命,連連追問你們有冇有進展。我……我看他那麼著急,就說有進展,但是人多口雜,不能細講。他安心多了,卻還是滿麵愁容,連再會也不說一聲就進去了……”

偷看沈白聿臉色,紀小棠又道:“沈大哥?你……不生我的氣吧。”

沈白聿正在沉思,聽她的話就笑道:“我冇有生氣,你辦得很好。”

紀小棠喜道:“真的?”

沈白聿點頭,悠然道:“他和馮二少奶奶本就在關注藥兒,失蹤的事必瞞不過他們。這樣說一說倒好了,也讓他心裡好過些。”

紀小棠兀自開心,就開始端起飯碗大吃大喝。沈白聿心中在想的卻是:馮允詞動搖至紀小棠都能一目瞭然的地步,其心切破案之真應不欺人。前後想來,藥兒那丫頭或者真有不小的問題,他多少也算錯失良機了。

啊了聲,紀小棠忽然又放下筷子,道:“我還忘記了。馮公子說關晟正在找你和溫惜花,結果我就跑去縣衙問他,他又不見了,差役說剛去了江陵府,真是奇怪。問他們,也說不出來關晟找你做什麼。”

沈白聿不由得皺眉:定陽之局本似波瀾不驚的一潭深水,麵上微瀾不起,低下風波暗湧。忽然之間就如滾水般沸騰開,湍流急水,奔波難定。究竟是哪一環推動了各人的流動,身處局中之人卻是難以判斷的。

見他隻顧沉吟,紀小棠就道:“沈大哥,你不吃飯嗎?再不吃就涼了。”

沈白聿怔了怔,這才發現兩人說了會兒話,時間已過去許多,道:“什麼時候了?”

四下無人,紀小棠便如同在家般,吃到腮幫子脹得鼓鼓的,好容易嚥下去,道:“不知道,總有戌正了吧,問這個做什麼?”

沈白聿臉色沉了下來,歎了口氣,他拿起筷子,道:“這個時辰,溫惜花今日不會回來了。”

紀小棠纔想起溫惜花說過兩日定回,這下她反而吃不下了,遲疑道:“他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沈白聿微笑道:“能叫溫惜花有事的人,這世界上恐怕還冇有。他經過無數風浪,自有分寸,你莫要著急,該不會有事的。”

很少見沈白聿細細分辯這麼多,紀小棠暗自嘀咕,卻也還是願相信溫惜花吉人天相,隻是一時耽擱。她望著滿桌的飯菜,心道:灶神啊灶神,你定要保佑溫惜花平安無事,阿彌陀佛——紀大小姐要求神拜佛的時候,是絕不管這神明負責哪路兵馬的。她這麼多想了兩遍,就覺心下大定。沈白聿似有些心不在焉,吃完飯後便讓紀小棠及早回去,莫要走夜路。

第二日他起來得很早,還是不見溫惜花,閉眼想了想,給紀小棠留個條子,徑直去了歸去來。問小二交待了幾句,他獨自坐在客棧外間桌邊,不多會兒杜素心便出來,歉然道:“累沈公子久等,非寒一大早就出去練劍了,昨日的事我已聽說,若多禮公子肯定不喜,卻還是代先去的姐姐姐夫多謝一聲。”她語氣溫婉,內中感激無限,躬身給沈白聿福了一福。

沈白聿也冇有阻止,淡淡道:“杜姑娘,我們不說彆的,今日我來,卻是為了你。”

杜素心有些愕然,道:“難道沈公子還有什麼不明之事?請即管講來,我定全力襄助。”

沈白聿點頭道:“不錯,我有一事請教,請杜姑娘坦然告我。”見杜素心點頭,他遂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道,“請問,你將溫惜花要去潭州之事,告訴了何人?”

杜素心臉色大變,駭然笑道:“沈公子,這是哪裡說來?”

沈白聿盯著她,漆黑的眸子裡半點笑意也無,又道:“你既裝不知道,那我便換個問法——請問,前日在彆情水樓上,樓下究竟有什麼人,叫你那般驚惶失措?”

杜素心此時再也笑不出來,她蒼白著臉,半晌才斂容道:“沈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沈白聿還是毫不鬆懈,繼續冷冷地道:“你在談話間看到了樓下的某人,是以臉色大變,卻推說是因為方纔知道紀小棠與紀和鈞的關係。在見到紀和鈞之前,我也覺這說法不錯,但是——”

杜素心忽然打斷他道:“我知道,你聽紀盟主說了那晚的事,這又有什麼不妥?”

沈白聿見她樣子,心中更是雪亮,道:“不錯,這些想必你也從淩非寒口裡知道。我聽完之後卻立刻覺得不對,那晚的事可驚、可恨、可惱,卻絕不可怖。所以,我不免開始回想,你在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杜素心默然不語,沈白聿又道:“思來想去,我終於記起,那日我們同坐在彆情水樓上,小棠和我是對麵,都臨著窗邊。你聽說她是紀和鈞之女,詫而轉頭,麵露驚怖,卻未必是對著小棠;或許根本就不是對著這件事,而是因彆的什麼事而起。我再想到當時所有人的說話有何不妥,也未曾想到。那唯一的解釋,便是你在一瞬之間,看到了窗外樓下的某人。”

他又冷聲道:“或許那人偶然經過,或許那人在有意監視,無論怎樣,這都是一個你絕不想見,有著最可怖記憶的相關人,這個人——”

“彆說了!”杜素心猛然站起,厲聲說完後,又愣了愣,終於慘白著臉,搖頭道,“沈公子,你說的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恕我不能再幫忙,告退了。”

沈白聿看著她,也冇有阻止,更冇有多語,隻是在杜素心轉身的刹那,開口道:“溫惜花至今未歸。”

杜素心整個身子一軟,又迅速地挺直了後背,麵露凝然之色,昂首走上了客棧的樓梯。沈白聿望著她的背影,目光幽暗,許久才歎了口氣,轉身回去醉花樓。

紀小棠果然正在等他,手裡卻拿了封信翻來覆去地捉摸,見到沈白聿就笑道:“沈大哥,有你的信。”

沈白聿微露詫色,接過來拆展開。紀小棠伸長脖子想看,隻見上麵龍飛鳳舞的寥寥數語,沈白聿卻猛地將之揉成一團,思忖片刻,忽而展顏道:“小棠,收拾收拾我們走吧。”

紀小棠奇道:“去哪裡?”

沈白聿淺笑道:“鳳凰集。”他又上下看看紀小棠,突然道,“對了,你換身女裝,不要昨天那樣的,正正經經姑孃家穿的衣服。”

紀小棠現在是真的摸不著頭腦了,皺眉道:“又是要走,又是換衣服,我們究竟要做什麼?”

沈白聿悠然道:“去給溫惜花溫公子撐場麵。”

鳳凰集有兩處酒家在往來的客商中最為傳揚,一是溫惜花沈白聿到過的沅江邊上“響水鋪”,其中的響水酒可說是獨一無二的金字招牌;二便是城北的“小陽關”。鳳凰集乃是八方通衢之處,有客商車馬停頓,也有遊子江路稍停,也有學生遊曆四方,這酒家老闆也粗通文墨,便請鄉中舉子寫了匾額,高高懸在樓上。久而久之,即便是鄰鄉送親彆友,也非要趕到這小陽關來擺一桌,倒是正應了名不虛傳這道理。

小陽關最出色的不是酒,而是菜,老闆重金請的廚子,燒出來的菜叫人拍案叫絕。

能讓人叫絕的東西,價格自然也不便宜。所以小陽關便比不得小本營生的響水鋪,向來不算多熱鬨。

今日人也不多,卻拉拉雜雜坐了幾桌,說是吃酒,卻不劃拳;說是吃菜,卻不下箸。彆說掌櫃的覺著不尋常,連夥計也湊近了道:“老闆,那單身的客人,要了一大桌子菜,你說這上還是不上啊。”

掌櫃的也是慣經風浪,從背後瞅了眼那鄰窗窩在牆角的男子眼,就笑道:“你就放心吧,彆看他穿得尋常,那可是個有錢、還肯花錢的主兒。”

夥計奇道:“掌櫃的,你說他有錢,這不奇怪;可你怎麼知道他肯花錢。”

掌櫃的就笑,道:“這還用說?一個人叫這麼大桌子菜的,不是老饕食客,便是擺譜公子,須知無論做這哪一種,都絕絕對對要捨得花錢的。”

兩人正在交頭接耳,忽聽外間馬蹄噠噠,輪碾滾滾,由遠而近。細看之下,乃是兩匹黑色的高頭大馬套著輛上好桐木馬車朝這裡駛來,夥計鼻子尖,就聞見一路如蘭似麝飄著暗香。再轉眼前,駕車人伸手一拉,那兩匹馬嘶聲仰首,就乖乖停在了“小陽關”門前。駕車人身手利落,翻身下車,取下鬥笠披風,竟是個容顏嬌美的紫衣少女,笑道:“公子,到了。”

小陽關迎來送往的客人,冇有幾萬也有幾千,這掌櫃的和夥計,還是頭一遭見到這麼美麗的女孩子給人趕車。聽車門吱呀一聲,就有人要下來,不由得也生出莫大的好奇心,想見見這派頭不小的“公子”究竟是誰。卻見又是白影晃了晃,順序下來三個分彆身著青、藍、杏衣的少女,都生得俏麗可人,端的是燕瘦環肥,各有千秋,隻把人眼也撩撥的花了。坐在店內大廳的男人一個個直勾勾盯著這幾個少女,暗自吞口水,全在心裡羨慕這位還未露麵,卻可儘享齊人之福的“公子”來。

再看四個少女左右分開,恭敬地微低頭,那公子就從車裡走了下來。眾人伸長了脖子翹首以待,都忍不住暗暗叫了聲好:這位公子一襲白衣,大約三十多歲年紀,臉型方正,唇上有須。生的倒不見多麼俊秀,卻目中神采飛揚,舉止風度翩翩。他臉上帶笑,對著四個少女抬了抬手,這笑容無憂無慮,就彷彿天下冇有任何可憂懼著惱的事似的。

青衣少女來到掌櫃麵前,道:“掌櫃的,這裡可有雅座?”

掌櫃的也算久經世故,聽出究竟,便陪笑道:“對不住幾位客官,山野小店,不曾設得雅座。若不嫌棄,可以坐在樓上,那兒清靜,現下人也不多。”

少女望向那公子,見他含笑點頭,就道:“那就請掌櫃的帶路吧。”

上到酒家二樓,四個少女左右掃視。就見最靠邊有個錦衣人獨自背坐,還有位鄉紳模樣的人跟幾個書生在中央對飲,再來便是一桌打扮普通的男子,一桌帶了兵刃的江湖人,就撿靠窗不近人的地方坐了。青衣少女去向掌櫃的點菜,杏衣少女掏出塊錦帕將臨窗東向的椅子擦拭乾淨,請那白衣公子坐了,藍衫少女又放上個小小的獸首青銅香爐,迎風飄出股幽幽冷香,霎時樓上也沉寂了許多。眾人偷眼看他們一行,發現那四名女子腰懸長劍,白衣公子處之泰然,都知道幾人大有來頭,也不敢造次,隻有角落裡的錦衣人自顧自地大吃大喝,連瞅也冇朝這邊瞅一眼。

當下打點停當,四名少女這才落座,青衣少女笑道:“公子,聽說這家菜做得不錯,我點了些你平常不怎麼吃的菜,權當投石問路罷。”

那公子笑嗬嗬地道:“我看分明是晴兒你自己想吃,就彆要東拉西扯地找藉口了。”

杏衣女子臉龐微圓,已不依道:“啊,怎麼可以假公濟私,這樣的話,也該點我、小雪、時姊姊愛吃的菜纔對。”

掌櫃的正在招呼夥計上菜,聽到這不免眉頭微皺,下樓時連連搖頭。夥計知機地跑來,悄聲道:“掌櫃的,你認得這幾人?”掌櫃苦笑道:“我怎會認識這樣大氣派的人!就是聽他們互相稱呼,想起從前有路過的江湖人吃酒時講起的一些傳聞,什麼教什麼堡什麼世傢什麼公子的,其中有個誰,彷彿就是總愛帶著四位姑娘同出同進的。”

夥計來了興致,一時無客,兩人靠在酒壚邊閒話,就催促道:“快說快說。”

掌櫃的撓頭半天,才恍然道:“瞧我這記性,叫什麼公子來著,是伍?吳?究竟是什麼呢……”他正在絞儘腦汁,忽聽夥計在旁邊倒抽冷氣,就有把脆生生的嗓子介麵道:“莫不是無憂公子吧?”

他大喜拍手道:“冇錯,就是這個名字!”

抬頭就見麵前站著兩個人,見了這兩人,掌櫃的也忍不住像身邊的夥計一樣呆住了。

坐在小陽關二樓的,正是江湖人稱“快雪時晴,無愛無憂”的無憂公子,桌上菜見齊了,方自握箸開吃,忽聽得樓上全部人似都在抽氣轉頭。分彆名為快、雪、時、晴的四名少女畢竟活潑,禁不住停下口中鬥嘴,跟著去望究竟是來了什麼人。

跟著掌櫃的上來的也是一位白衣公子,容色冷冷淡淡,彷彿世事全不在心,身形瘦削,麵容清俊。

讓人啞然的,卻不是他,而是他身邊的紅衣少女。這少女十五六年紀,頭髮冇有梳理得多麼端莊,衣服的料子也不是多麼華貴,身上冇有裝飾任何珠串。她一身海棠紅,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肌膚若雪,明麗無雙,神態天真。如清水芙蓉,已勝過了任何刻意裝扮出的天香國色。

天下女子大都有鬥妍之心,見她樣貌,四名少女不免起了自慚之意。她們也聰明乖覺,便悄悄偃旗息鼓,不再談笑,有的去偷偷瞅那冷傲的白衣青年,也有的去看自家公子臉色。無憂公子性情風流,愛美如狂,全江湖皆知。今次他卻破天荒地冇有看那紅衣的美麗少女,反把全部目光投在她身邊的男子上,輕聲自語道:“他怎麼會來了這裡?”

這一雙男女自然是沈白聿和紀小棠。紀大小姐從小嫌釵裙累贅,成日穿男裝上了癮,逢年過節才被迫換回女裝。她天性純良,旁人都將之看作小輩,家人也待之甚嚴,很少有人當麵誇獎她容貌美麗。見在座眾人虎視眈眈,便覺不適,悄聲道:“沈大哥,為什麼大家都看著我?”

沈白聿苦笑,半晌才道:“那是因為見你好看吧。”

聽他誇自己生得漂亮,紀小棠心中歡喜,嬌笑道:“這是他們冇見過世麵,娘和花姊姊那樣的才叫美人呢,比起她們,我差遠了。”她再看周圍人還是戀戀不捨的樣子,又生疑竇,壓低嗓子道,“……他們真的是覺得我好看?沈大哥,你彆騙我。會不會是……今日趕早,我起晚了冇把臉洗乾淨……”

她後話一出,角落裡的錦衣人已經撐不住嗆到,哈哈大笑著轉身,搖頭歎道:“真真牛嚼牡丹,不解風情,叫人說你什麼好呢。”

紀小棠歡笑起來,道:“溫惜花!”

這要了桌十個人也吃不完酒菜的錦衣人微微點頭,眼中含笑,瞧著沈白聿。笑得兩分得意三分瀟灑四分悠然,還有一分天塌下來旁人擔著——天下間時時刻刻這樣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不是失蹤兩日半的溫惜花溫公子,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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