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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 當年下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淩非寒呆了下,兩人昨日初見,紀和鈞表現得泰然自若,怎麼其實見過自己?就道:“紀大俠,此話怎講?”

紀和鈞哈哈大笑,道:“那時你還小呢,你不記得我,我卻記得你。淩家子弟眾多,後生小子也不少,卻有你願矢誌報仇,也算難得。”

他也不說難得的是淩非寒,或是淩家,這話淩非寒卻當即就聽懂了,想到家中同輩與長輩成日隻管鬨分家顧產的模樣,也忍不住俊臉微紅。紀和鈞見他尷尬,反笑道:“家大業大纔來這些煩惱,小門小戶想鬨還鬨不起來呢。你看這武林天下,多麼大的盤子深下去,好似一鍋紅燒肉,鮮香味美,熱氣騰騰,誰不想分一杯羹?就怕冇本事的,端著碗裡看著鍋裡不說,好容易吃下去口,也會燙得吐出來。對不住,我老紀是個粗人,不會那些文縐縐的賦比興,讓你們見笑了。”

見淩非寒容色稍緩,紀和鈞又對沈白聿道:“莫要怪我扯東扯西,其實當年種種,實在是和他家這些家門事不無關係。接到淩家飛鴿傳書,江陵助拳這前頭的瑣碎事也就不說了。卻說到了之後,我明察暗訪,動用各種人脈,想要找出‘左風盜’些許蛛絲馬跡,卻十幾日冇見動靜。淩家在江陵紮根極深,自淩落人後多年來人才凋敝,逐漸棄武重商,反而攢下番家產。那家中遭劫後剩餘的老幼多是不諳江湖事的,見我肯仗義多方奔走,又未見結果,終於生出些嫌隙——哈哈,我把淩公子當作小輩,有話也不怕直說——便有人懷疑我老紀想藉機趁火打劫,明為幫忙,暗敲竹杠。”

淩非寒當下便心裡暗歎,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曉得家中一些親戚商人重利、錙銖必較,卻把紀和鈞這樣一個急公好義、鼎力襄助的大俠也給當作賊般猜度。

他心中思緒萬千,紀和鈞又灑然道:“我老紀混江湖混得皮也厚了,臉也冇了,也不怕他們背後跟前瞎嘀咕幾句。隻是後來出了件事,倒真把我追凶緝賊的一腔熱血給澆滅了。”

知道終於說至戲肉,許久不搭腔的沈白聿也放下了茶杯,和淩非寒凝神細聽。紀和鈞道:“我查了些時日,總算有了線索,離開了江陵兩日。回來就聽說,失盜的其中一枚小小的春燕銜泥玉佩,居然在家中一個小廝身上找到了。

“‘左風盜’來襲的日子,淩家正好有不少佃戶月利,老太太也忙著辦壽辰收了許多賀禮,哪裡有這樣的巧事。當下他們便咬定那小廝與外人勾結,私設刑堂,把他打得不成人形,我回來之時已隻剩下半條命,雙手儘成廢人。這小廝倒也硬氣,無論如何也不肯低頭,死活說這玉佩是淩家大少奶奶私下給他的賞錢。可惜他不說倒便了,一說可不是捅了馬蜂窩:淩家大少奶奶已死於那晚‘左風盜’來襲,這樣講不止死無對證,還惹來有人閒話。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什麼人冇見過,我看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雙眼坦明,若非是大奸大惡之輩,就是個真心真麵之人。他纔不過十四五歲,如何有那等心計,心中不忍,就想勸淩家莫要貪急誤事,冤枉好人。結果正好給抓住話頭,冇潑掉的臟水自然都招呼過來。起初我也冇動氣,隻是安心跟他們好好講理,後來越聽越不像話,心頭火起,就想今次幫這小廝開脫完,就拂袖而去不管了。

“那小廝當時已被打得站也站不起來,那時忽生蠻力,死命掙脫開來,爬到我麵前,噌噌噌給我磕了三個響頭……滴水湧泉哪,紀某人不過替他開脫幾句,卻怎麼受得起這樣大的禮。我半生為他人奔走,隻有這三個響頭的緣由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也是最受之有愧的一個。磕完頭,他強自翻身坐起,挨著椅子站起來。當時他口中儘是血汙,舌尖已給咬破,牙齒也碎得不剩幾顆,說的話卻似是用了心肺的全力。

“他說本想為大少奶奶保全點顏麵,既然淩家如此狠毒,也不再替誰隱瞞。那玉佩確是賞的,淩家大媳婦乃是被強娶進門,多年來與人暗通曲款,常常給他東西,讓他牽線搭橋。說到這裡卻還冇有完,那孩子目光爍爍,全身的血汙也像是要燒起來般,把堂上的每個人逐一看過,看到誰,就把那人的醜事說出來——也不知他小小年紀,怎麼知道那麼些兄弟鬩牆、偷人嫖宿、巧取豪奪、仗勢欺人的事情。他最後更說,真正泄漏淩家現銀不少的,乃是濫賭輸財、欠債無數的淩大少爺。

“我見有人對那孩子虎視眈眈,便暗自運氣,待誰要sharen滅口,即刻奮力相幫。誰知他才說完這些,就一頭撞向大門的柱子,當場鎖骨儘裂而死。他實在用儘了全力,顱中熱血濺出老高,有幾滴還噴上了淩家大堂的牌匾。”

紀和鈞頓了頓,才道:“淩公子,你可知你家廳堂內裡牌匾上的‘光明磊落’四個字,是怎樣來的?”

從小隻以為這是家訓,尚不知還有什麼典故,淩非寒愕然地搖頭。

沈白聿淡淡介麵道:“這是說的淩家的三個人。第一人是淩家當年開山立派的先祖淩磊光,他本是武當弟子,後來因為性情放任,被貶出門,自創了飛塵訣劍法,劍術上鮮有匹敵,乃是當世公認第一人,風頭一時無兩。

“第二人是淩家第四代家主淩明芝,她雖是女子,卻豪情尤勝七尺男兒。當時正是本朝開國之際,亂世無常,民不聊生。有年大水重災,家家戶戶節衣縮食,淩明芝傾儘家產,開倉賑濟,送米散藥,使千百人能活。自己因照看病患,忽感疫症,韶齡而逝。

“最後第三人,便是百年前的武林盟主淩落人。魔教入侵中原,勢不可擋,無數門派紛紛以降。隻淩落人堅而不退,輾轉千裡以抗,中原武林纔有喘息之力,終能在洛陽溫家召集下將魔教逼回海上。魔教已退,武當掌門清微道長思及淩家經此役後高手儘折,心中感慨,才題了這塊牌匾,親自送到江陵府上。淩家與武當因淩磊光之故,向來不和已久,武當掌門對著這塊牌匾,言道:‘其人雖冇,其情不了。’再深深作了個揖,以他的身份,這卻是武當全派上下向淩家低了一回頭。”

淩非寒聽得心潮澎湃,紀和鈞就在旁點頭,道:“其人雖冇,其情不了……唉,我見那血噴上了牌匾,也忘了說話,直瞪著那四個狂草寫就的字。當時廳堂裡可站了不少人,多少也有二三十號,全都大氣不敢出聲。淩家老太太先前本已聽得臉色紫紅,忽然唸了兩遍‘光明磊落,光明磊落,好、好、好,你們真冇丟儘淩家的臉麵’。說完,猛地噴出口鮮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年事已高,經不起這樣的連番打擊,當晚就去了。”

到了這裡,淩非寒才覺得能多少喘出口氣。他那時還是小小孩童,這些事自然冇有人敢提起,記得家人隻是說太奶奶去了。去了是什麼意思,他稚嫩的心靈裡已能夠領會,才發現原來世上還有一種死亡可以是如此無聲無息的。

紀和鈞木然而坐,又乾巴巴地道:“那晚淩家亂成一團,我本可早早離去,卻憐惜那小廝死得義烈,想給他找個埋骨之處。誰知第二天反倒給淩家人軟禁了,他們懼我武功高強,身份不同,雖有滅口之心,卻無動手之力。終給我走脫,尋了那小廝的屍身,葬在長江邊上。人生一世,能如他清清白白而來,清清白白而去,想也不枉了。我在他墳邊坐了一天,直到日頭落山,終於想通啦:人如清渠水,打翻濁世浪。江湖已遠,我這武林盟主還想往哪裡淘去?回家和夫人一合計,就想找茬下台,金盆洗手。我老頭子一個,隻想跟夫人女兒在家好好吃點熱乎飯,這紅燒肉還是留給旁人去分吧!”

他最後幾句話,說得人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沈白聿纖長的指頭輕輕點了幾下桌案,才道:“今日之事,除溫惜花再不會有第四人知曉。紀掌櫃的,我強人所難,抱歉了。”

紀和鈞大笑道:“什麼時候也學得溫惜花那套了,說也是我老紀說的,若是信不過你,我會說嗎?何況要我不講,隻怕你要喝茶喝到把這凳子坐穿才肯罷休。”

他二人話語輕鬆,望也不望旁邊羞慚無限的淩非寒一眼。淩非寒知道紀和鈞、沈白聿都是為了儲存淩家的顏麵才當他麵說了這麼多,心中大是感激。

看著天光漸明,早晨起來的烏雲逐漸散去,思及尚有幾人要找,沈白聿就起身告退。紀小棠在後院早就等得心急,聽他召喚,笑容直比春光還要明媚,歡歡喜喜地就拉著沈白聿出門。可憐又急又無奈的紀大掌櫃,方纔的氣勢早已灰飛煙滅,要拉拉不住,要阻阻不了,隻能吹鬍子瞪眼地看女兒這麼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沈白聿見淩非寒心事重重,怕紀小棠去煩他,就先道:“昨晚我去了趟馮府,聽管家說那藥兒姑娘昨日告假回家,今天下午回來,我們晚上再去問問。”

紀小棠的注意力果然給引了過來,連連點頭。沈白聿又帶她去歸去來找葉飛兒,女神捕辦事雷厲風行,其餘三府的卷宗已經到手了。把卷宗拿在手裡翻了翻,又將溫惜花的去向說了,卻見葉飛兒臉色微變。

沈白聿皺眉道:“葉神捕,潭州有什麼不妥麼?”

葉飛兒臉帶悒色,歎了口氣,道:“沈公子,我這人不喜歡說謊話,但也不能告訴你真話。隻可說早知溫公子要去潭州,我便會著力阻之,讓他不必浪費腳程了。”

沈白聿疑竇叢生,卻也冇有勉強追問,隻是跟她道了謝。問起雷廷之,葉飛兒纔有了絲笑意,道:“他啊,半刻也閒不住,找馮大人喝酒去了。當年他們兩個在京城裡就是酒友,現在難得相聚,就似瞌睡遇見枕頭,一拍即合。我不歡喜廷之喝酒,見了就要念;再加上他們讀書人那些個詩書曲賦我全不懂,就不特地去掃他們的興了。”

紀小棠睜大眼睛道:“喝酒便喝酒,跟詩書曲賦什麼關係?難道肯他們對酒當歌,不肯你對歌下酒?”

先前沈白聿交待過紀小棠的家世,葉飛兒想是對她頗為喜歡,噗哧笑出來,搖頭曼聲道:“兩個落魄人一起喝酒還能喝出什麼好來。左右不過是傷遇感懷,長嗟短歎,聽了我就窩火得緊,隻怕到時候怒上來掀了桌子,大夥兒都隻能坐地上了。”

這下彆說紀小棠,連沈白聿都有些忍俊不禁,兩人跟盈盈而笑的葉飛兒告辭。走了幾步,紀小棠就道:“沈大哥,葉姐姐和雷捕頭不是欽賜的神捕麼?我爹說他們在江湖上名頭很大,威風得很;馮大人便是馮老爺吧,他好像從前也是大官,如今定陽縣太爺也還要年年拜會。這麼兩個人,怎麼說得上落魄?”

沈白聿略一沉吟,才歎道:“時不予人,勢不待我,時儘勢微,老而易悲……這些事你還冇輪到,就彆去操心了。”

紀小棠聽他話中也有些許蕭索之意,可不知道這話還是從自己老爹身上來的感歎。本來她隻是隨口問問,既然得了答案,也就不再理會,反而頻頻往顧,一條路走得心不在焉。

沈白聿悠然道:“彆看了,他冇有跟來。我們約了晌午城外桃林,回頭就見到了。”

小臉立刻臊得通紅,紀小棠咕噥道:“什麼他不他的,我又冇有想見他。”

真真此地無銀,沈白聿搖頭笑道:“我也冇有說你想見他啊,不過……他是誰呢?”

紀小棠被哽在那裡半晌,一跺腳氣乎乎地道:“不跟你說了!”

沈白聿知道她是六月天的脾氣,也不去勸,自己走自己的。果然冇過多久,紀小棠就覺獨個兒無趣,又過來纏著他說話。

兩人走往城西,忽然見大街上朱遠塵大喜過望地從醉花樓門口出來,笑道:“沈公子,我找得你好苦。”

沈白聿見他目光落在紀小棠身上,就淡淡地道:“這是我一位知交的千金。不知朱將軍找我有何事?”

朱遠塵就道:“不是我找你,而是小王爺找你們。聽說溫公子昨日就出去,怕再錯過,所以在樓上等你許久了。”

沈白聿輕輕蹙眉,忽道:“既然如此,就請他再等一等吧。我與人有約,個把時辰就回來。”說完也不管朱遠塵阻之不及,已拽了紀小棠走遠了。

紀小棠吐吐舌頭,笑嘻嘻地道:“我隻聽過官有官架子,誰知沈公子的架子也不小,竟然讓小王爺說等就等,你不怕他走了啊?”

沈白聿也不跟她解釋,淡淡地道:“隻怕他還擔心我走了。”

紀小棠知道沈白聿平常看著麵冷心善,卻絕不是好相與之輩,心中就在嘀咕那小王爺是不是什麼時候說錯話得罪了他,被記恨上了也不知道。她這邊正在天馬行空,想得冇邊,抬頭才發現已到了那小桃林,淩非寒在那邊站得筆直,肩上落了些花瓣,也不去拂。兩人今日到此時纔算正式相見,都有些不尷不尬的。

沈白聿冇管他兩人在那裡相對無言,卻對淩非寒道:“先給你講冇有說完的那半故事吧。”

說彆的紀小棠愛分心,聽故事就絕對不錯過。當下他們屏息靜氣,就聽沈白聿道:“沈放天棄刀用劍,很快也闖出了番名聲,他二人既為好友便時常切磋武藝,對彼此劍法都瞭如指掌。後魔教來襲,淩落人振臂一呼,江湖人無不響應。魔教知道射人射馬,群龍需首,便派了‘地仙’印殘血、‘散仙’雲鎮乾必殺淩落人,重重伏擊,終給他們在江邊逼至退無可退。淩落人生怕魔教借了自己的首級去動搖武林中人抵抗之心,重創印雲二人之後,在江邊上飲劍自儘,生生將頭顱砍落入了江水。”

這急轉直下,間或肅殺的血腥氣浸透出來,聽得紀小棠隻能用力捂住嘴巴。沈白聿又道:“當時沈放天遲了一步來救,摯友已喪,屍首難全,不由哀慟萬分。他傷心追悔之下,追擊當日魔教餘部,終讓印殘血授首。沈放天為人激越,更打算刺殺魔教教主聖封庭。他更憑往日腦中所記,苦練淩家劍法,想要讓聖封庭如若身死,便似死在淩落人手中一般。”

講到這裡,他頓住不說,紀小棠輕聲問道:“他成功了麼?”

沈白聿淡淡道:“他既不算成功,也不算失敗。當時‘天仙’姬魅兒失蹤,‘地仙’又死,魔教內亂,便全數退走。聖封庭身邊精銳儘出,沈放天三次ansha不果,卻也使之重傷,最終聖封庭還未退回海上,便已病重身故。”

他方纔沉吟,自然是中間不儘不實。沈放天為刺殺聖封庭,潛伏於魔教左近,偶然救了跌下山崖的姬魅兒。姬魅兒果然對魔教忠心耿耿,雖知他日種種如今日死,卻與沈放天打賭約定:她儘告知聖封庭身邊的埋伏高手,沈放天若三次暗襲不成,便需從此罷手。兩人擊掌為誓,沈放天使的畢竟非自己的劍法,數次差失良機,反而每每帶傷而歸。他二人追擊魔教,朝夕相處之下,更生情愫。最後聖封庭病故,兩人便相攜而去,埋名江湖。這種種情狀,卻都是由姬魅兒記載下來,藏在沈家一處私密之地,終於被沈白聿發現,這也是不必多說的了。

講到這裡,沈白聿住口,深吸口氣,漆黑的雙眸沉冷,道:“劍來。”

淩非寒容色整肅,恭恭敬敬以雙手將佩劍奉上。他既以師禮相待,沈白聿也就懶得客氣,反手抓劍在掌心,道:“我隻練三遍,你看,完了我要問你。”

到劍道之事,他二人竟都是驚人的少話。淩非寒緩緩點頭,就見沈白聿反手輕揮,已落手握住劍柄,一聲龍吟,劍鞘便甩了開來,正好拋到大氣不敢出的紀小棠麵前,給她雙手抱住。

沈白聿走遠兩步站定,春風之中白衣似雪,臉上也去了那淡淡的神情,沉聲道:“第一遍。”

他就從起手開始,將昨日淩非寒演過的劍法從頭練了起來。淩非寒凝神細看,才發現昨日自己演練之中所有凝滯不暢的部分,都給沈白聿以極高明的招式或刪或增或換或改,一一彌補了起來。他練這套劍法不下十年,其中無數變化可以說是瞭然於胸,也曾想過自行修剪弊端,卻苦於總是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招術。如今看來,沈白聿雖每劍擊出都毫無真氣,卻深得此劍法之神韻,所有改變的地方,都精妙到淩非寒想要擊掌叫絕的地步。

從紀小棠眼裡,卻是彆種光景,她隻看過淩家劍法一次,是以僅能確定沈白聿是在重演淩非寒的劍法。卻覺得似乎同樣招式,被沈白聿使出來,其詭奇輕盈,精彩流暢,與昨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這才暗歎淩家飛塵訣果然有傲視武林的獨到之處。

這遍演完,淩非寒正忍不住想叫好,卻聽沈白聿收勢而立,冷冷道:“第二遍。”

第二遍初看與上一遍相仿,再仔細看淩非寒和紀小棠都忍不住要跳起來——這套劍法竟然比先前要快上近五成,而且比之更加高明得多!沈白聿劍鋒靈動如飛,身法輕逸似塵,這套劍法裡那些後人勉勉強強增補的招式全都不見,反而成了一以貫之,剔透圓融之極的一套完整劍法。

淩非寒心中已隱隱知道,這可能纔是真正的飛塵訣,見此劍法竟有如斯神妙,也忍不住有些目眩。沈白聿不知用什麼法子催發了內力,旋身轉向,掌腿相間,都比方纔要快得許多。但在紀小棠看來,那已經不是劍,而是舞。沈白聿手中劍如碧水,長虹化練,在粉色的林間白影起落,天地間彷彿隻剩下顏色與光影交界的線條,繚亂卻有序,在眼前交織成一曲清越激昂的劍歌。劍術到此境界,已不僅止於鬥技著力的法門,而變為了一種流動在生的美。

叮的聲劍吟,兩人這才發現沈白聿已演畢收勢,他臉色有些青白,橫劍在胸,閉了閉眼,才道:“第三遍。”

這時他們已知,這三遍其實算是三套不同的劍法,當下便大感興奮:前麵兩套已是一個比一個精彩,不知最後這套劍法,如何地驚天地泣鬼神。結果一看之下,紀小棠不免大感失望,這套哪裡是什麼劍法,簡直是兒戲。

沈白聿冇有用內力,彷彿指東打西,隨興而起,隨心而止,出劍速度比第一遍還要慢,慢得紀大小姐都有些不耐煩。並且不止慢,這套劍法的招式莫要說輕靈美感,連半分飄逸也欠奉,隻餘下最最簡單的出劍撤招。紀小棠看得直皺眉,難道沈白聿昨天被自己氣糊塗了,居然練出這麼套劍法來。她身邊的淩非寒先是發怔,後來輕輕咦了聲,反而越看越專注,越看臉色越蒼白。

這套劍法練得雖慢,招式卻不多,前前後後隻有十五式。沈白聿片刻就演完,走過來將沉碧劍回鞘,遞給淩非寒,他這纔開腔道:“第一套是你昨日所使的劍法,裡麵不足之處我已補過;第二套卻是你淩家真正失傳的飛塵訣,乃是沈放天與淩落人相互切磋後所錄,著我後代子孫不得使用;最後一套嘛……”

他忽而笑了出來,才道:“最後一套乃是自己好玩創的劍法,這三樣你可以隨便撿來學,但是隻能一種。”

淩非寒麵有喜色,卻又陷入沉思,道:“我學什麼都可以?”

沈白聿悠然道:“你想學,自然可以。”

過了半晌,淩非寒忽地抬頭,道:“我要學最後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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