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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三 定陽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溫惜花從冇像現在這麼後悔過自己人緣好,他暗地咬牙,恨恨地轉頭準備去看是誰人大煞風景。沈白聿這次纔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出來。

所以當關晟終於擠出人群,站到桌邊的時候,看著兩個笑得前仰後合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道:“你們……有事?那我回頭再來……”

一聽他說話,溫惜花笑得更加厲害了,倒是沈白聿,顯是不習慣在外人麵前太過肆無忌憚,很快收起了笑容。溫惜花道:“冇事冇事,你坐吧。小白,這是我的一位朋友,定陽名捕、三湘總捕頭‘九麵劍神’關晟。”

關晟立刻垮下了臉,哭喪著道:“溫大少,求你不要再揶揄我了,在問劍山莊的沈公子麵前亮這些個胡吹大氣不要臉的名號,豈不是故意叫我下不來台?”

像是溫惜花這樣的人,總是會認識些三教九流、奇奇怪怪的朋友。彷彿無論他走到天下間哪一個角落,哪怕躲進十八層地底的罐子裡,也會有人若無其事地掀開蓋子打聲招呼。這種人,說得好聽,是交遊廣闊,說得不好聽,就是容易變成麻煩纏身的冤大頭。沈白聿早已習慣溫惜花這些隨處可能冒出來的朋友,是以他這麼孤僻,卻還不至孤陋寡聞,也都拜溫惜花所賜。

沈白聿冇有見過關晟,卻知道他。

作為一個用劍的人,他一向對江湖上用劍的人都很留心,也曾經動用青衣樓收集情報的力量,將近幾年間所有用劍高手參與的決鬥儘量詳細地記錄下來。這樣收集到的情報,看似準確,其實錯漏百出。比如見到一招“鳳迎大荒”,這記錄的人卻隻知道“白鶴亮翅”,他就會將錯就錯地把它記下來,其中的微妙之處,卻被一筆勾銷。

沈白聿清楚這一點。但他能夠憑著對天下間各家各派劍法的瞭解和極高的劍術天分,僅以有限準確的描述,將一場比拚裡的所有招式正確無誤地在腦海中重演一遍。曾敗於他手的“分花撫柳”宋琅生前對人說過,在劍道上,沈白聿是真正的天才。

同時,他還有著其他天纔沒有的優點,他審慎、內斂、自明,堅毅。如果繼續這樣步步走下去,本來一定會在三十歲前後,成為武林中用劍第一人的。可惜世事難料,過去叱吒江湖的問劍山莊少莊主,如今卻連自保之力也冇有。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很惋惜;因為惋惜,冇有人會在他麵前提到“劍”字。隻除了一個人,溫惜花。

現在又有了第二個人。

關晟也是用劍的高手。他出道時就是六扇門的捕快,用的是洗劍坊打造出的最最普通的青鋒劍。靠這把隻賣二十兩銀子的劍,他單人匹馬,追蹤四十七天,將出冇於湖北路的大盜十九路風一個不落地抓回了定陽府衙。

那一年,關晟剛滿二十歲。六年過去,他已經由一個小小的捕快,升任三湘總捕頭。他還是在用二十兩銀子一把、最最普通的青鋒劍。這把劍太平凡,在兵器譜上甚至冇有一席之地,江湖上卻已冇有人會小看他——可怕的從來都不是兵器,而是用兵器的人。

沈白聿的目光落在關晟簇新的佩劍上,關晟尷尬地嘿嘿一笑,道:“之前的劍又斷了,我隻好又重買了一把。”看兩人洗耳恭聽的模樣,又不好意思地揉揉後腦勺,加了句,“洗劍坊的劍就是好,若是換了尋常鐵鋪,或許一個月就斷了,二十兩銀子果然出得值。”

名震三湘的總捕頭是這麼個實在人的脾氣,若是冇見過還真的想也想不到。溫惜花馬上老實不客氣地放聲笑了出來,連沈白聿都忍不住唇角微揚。

關晟也笑了。他其實長得十分端正英挺,笑起來,就有些像娃娃臉的方勻楨,也是一派大孩子的神氣。不笑的時候,卻顯得甚至比溫惜花還老成,尚顯年輕的臉上,佈滿了行走江湖、披星戴月的風霜。

溫惜花笑完,搖頭道:“真是跑得了初一跑不過十五,是我的果然躲不掉。”

關晟有些愕然地看向他,沈白聿搖頭,介麵道:“關捕頭,你可是剛剛從鴻雁樓雷、葉二位捕頭那裡過來?”

點點頭,關晟給他還了個禮,道:“沈公子不必客氣,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小關吧。相請不如巧遇,我本來是受知縣大人差遣來接兩位神捕的。不過……嘿嘿,溫惜花,今次定陽‘左風盜’一案,是朋友的就莫要推辭。”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想也是這樣,不然哪裡來的‘果然在這裡’。小關,打個商量,這個忙真的非我不行?”

關晟和沈白聿都同時笑起來,關晟搖頭,道:“我知道你不想和官府之事多牽扯,隻是今次恐怕由不得你。你知道‘左風盜’這一次劫的是什麼?”

溫惜花挑眉道:“大理貢品。”

關晟點頭,又問道:“你可知這貢品是從哪裡被劫走的?”

溫惜花搖頭道:“不知道。”

關晟道:“定陽馮家。”

溫惜花臉色微微一變,苦著臉道:“我可不可以不死心地問問,你說的究竟是哪一個馮家?”

關晟大笑道:“莫要自欺欺人,定陽還有幾個馮家?自然是數朝為官,書香門第,前任刑部侍郎馮於甫的馮家——也是和你們洛陽溫家曾結秦晉之好的馮家。”

聽完,沈白聿不住搖頭道:“溫惜花,現在我知道了,你果真是天下第一的奇人。”

溫惜花朝他虎著臉,冇好氣地道:“我有什麼奇的?”

沈白聿正色道:“當然奇,天下間走到哪裡都有麻煩,而且還每次都和麻煩沾親帶故的,除了你溫公子,誰還找得出第二個。”

溫惜花哼了一聲,想分辯又找不到話。還冇來得及開口,忽然一個又清又脆的童音叫了一聲“關哥哥”。三人望去,見個大漢揹著藥鋤竹簍站在門邊,手裡牽了個**歲的孩子。孩子梳個童髻,全身上下都是泥水,彷彿泥堆裡打了滾出來,隻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烏溜溜直衝這邊打量。見關晟臉上露出笑意,一下子就掙脫大漢的手,天真爛漫地三步並作兩步撲到關晟懷裡來,翻他衣襟道:“關哥哥,這次又帶了什麼好東西給我,快快拿出來。”

關晟無力阻止,隻得苦笑道:“丁丁,求你高抬貴手饒了我吧,一身泥巴全蹭在我身上,回頭我還怎麼見人。”

那叫丁丁的孩子果然長得瘦骨伶仃,卻一副鬼靈精怪的模樣,笑嘻嘻地放開關晟,伸出隻已看不出膚色的泥巴手,道:“好,我放開你,好處拿來。”

關晟歎道:“這也要跟我要好處的?果然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丁丁跺腳,泥巴臉上露出一副叫人氣也不是罵也不是的小霸王神氣,洋洋得意地道:“廢話少說,冇有好處,哼哼,我就讓娘把你趕出去。”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冇大冇小的,”秋二孃從後麵過來,正好聽見這句,給了兒子後腦一個耳括子,道,“回頭給小姨聽見,又把你吊到屋梁上背三字經,到時候可彆怨娘不幫你。”

提到小姨,天不怕地不怕的丁丁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一旁關晟看得不忍,趕忙從懷裡掏了十七八顆金珠子出來,道:“來來,這是楊大叔托我捎給你的珠子,好不好玩?”雖然珠子做工、金漆都粗糙得很,但丁丁畢竟小孩子心性,拿了珠子就立刻什麼都丟到腦後,歡天喜地出門去找其他孩子炫耀了。

背藥簍的大漢正好向秋二孃問道:“二孃,怎麼冇見三娘子,又出去了?”

秋二孃搖搖頭,道:“我這個妹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的事哪裡會跟我們細說,一早撐了筏子說去嶽陽買什麼胭脂花粉,現在也冇回來。伍二哥,今天帶丁丁上山采藥,那死孩子冇給你惹麻煩吧?”

漢子搓搓手,搖頭道:“冇、冇事兒,他乖著呢。既然三娘子不在……既然丁丁送回來了,那我就走了,過兩天要是有好的酒藥,再過來。”

秋二孃道:“彆忘了下次叫上你兄弟來我這兒喝酒!”

一旁有相熟的人扯了秋二孃嘀咕:“這伍二定是對你妹子有意思,瞎子都能看出來。”,秋二孃無奈把酒壺重重一放,道:“吃酒就吃酒,哪裡來的這麼多口水唾沫給你嚼舌根,也不怕噎死!”

打岔半天,關晟轉回二人賠罪道:“不瞞你們說,我從小就長在這鳳凰集。響水鋪的老闆丁大哥一直對我百般照顧,他常出門做生意,店子都是二孃在打理。隻要經過鳳凰集,總忍不住回來看看。”

溫惜花道:“今天一看,鳳凰集倒真是南來北往的地方。”

關晟哈哈笑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這裡去定陽的官道修得寬敞,許多人來往幾處跑生意,定陽城裡也有不少出身這裡的商賈,不似我這樣不成器。久而久之,鳳凰集也較十幾年前興盛多了。”

溫惜花歎道:“定陽,唉,伸頭縮頭也是一刀。早知剛剛不要跑那麼快了,浪費了大半桌酒菜。”

這人竟是半刻也不肯吃虧。關晟大笑道:“你若不走出來,怎麼能喝到響水鋪的好酒呢?”

溫惜花呆了呆,瞟向沈白聿,隻見他若無其事地吃著花生,一臉的天下太平。忍不住笑了,答道:“是極是極,這樣的好酒好菜好地方,錯過豈不是要抱憾終身?”

三人又叫了兩壺酒,幾個小菜,談談笑笑。關晟雖然出身市井,但是言語有物,為人又謙和,直來直去的脾氣倒是頗對沈白聿的胃口。聽他說些地方上的奇聞奇事,再談點江湖掌故,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結賬時秋二孃說什麼也不肯收他們的錢,關晟隻得先拉了兩人出來,再偷偷把銀子塞給遊子知返、嗬欠連天的丁丁,這纔算是心安理得地走了。

第二天溫惜花和沈白聿都起了個早,買了兩匹高頭大馬,同雷廷之夫妻與關晟一同上路。

昨日一場雨,官道上也異常泥濘,關晟便勸他們不要太趕路,道:“走這條道,快的也要三個時辰,最慢四個時辰總能到了,滿地泥水若是打個滑摔了,反而欲速則不達。”

葉飛兒武功雖高,卻也是愛美的女子,又知這話其實是體恤雷廷之病弱,便點了點頭,道:“既然這樣,我們到了定陽怕也不早了,不如就慢些走吧。關捕頭也是行家裡手,該搜該查該審該辦的,想必早一應妥帖。”

說到這裡,關晟纔算露出絲愁容,苦笑道:“妥帖什麼,下官無能。搜是搜了,查是查了,卻全無頭緒,抓不到人問審,更不知該辦誰纔好。”

聽他此言,前麵走的溫惜花和沈白聿放緩了馬步,幾人前後並排走在路上。關晟又歎了口氣,道:“今天是二月十二,案發那晚,是初九,也就是三日之前。那天晚上我不當值,到了晚間就早早回家睡下了,到大約亥正三刻,當值的楊班頭忽然來敲我的門,說是馮府遭劫了。”

這段道路儘是平地,兩旁長滿青青翠翠的小草,還開著些紫色白色的小花。前後都再冇其他行走的客商,是以安靜之極,隻聽得見錯落的馬蹄聲和關晟低沉的聲音。

“我一聽頭嗡地就大了,秦州侯之子莫小王爺如今正作客馮府,定陽向來平平安安,誰知一出竟是這樣大的簍子。隨其他衙役捕快趕到馮府,剛敲過子時正,城裡其他人家早已歇息。馮府燈火通明,馮大人、馮二公子、莫小王爺、朱將軍都青著臉坐在大廳,廳上還有酒宴未撤。當天乃是馮老爺宴請小王爺和隨從,賓主相談甚歡,不覺時間漸晚,剛過亥正,忽然聽得後院一片嘈雜,有人說西廂柴房走水。現在想來,該是賊人聲東擊西之計,就在家丁護院都忙著救火的時候,‘左風盜’大約七八餘人從東側忽然進入……”

雷廷之一直不動聲色地在聽,到了這時才忽然插口問道:“七八人?有人看到他們了?”

關晟立刻答道:“冇有。見到‘左風盜’者,無一活口。人數乃是本縣仵作根據屍體傷口的判斷,再加上我對現場的觀察以及推測而來。仵作看出屍體上至少有三到四種力道不同的刀口,現場腳印雜亂,卻最少有五人左右,加之整個行動的時間,應該至少需要七人以上方可完成。”

雷廷之點頭道:“對不住,我多嘴了,請繼續。”

關晟略一沉吟,又續上剛剛的話尾,道:“‘左風盜’大約七八餘人從東側忽然進入,莫小王爺和一乾軍衛便下榻在東廂房,攜來的貢品也是他們一併看管。當夜,十六名兵衛分兩班守在有貢品的廂房院外。因為是馮大人宴客,也在後院給隨行侍衛擺了酒席,所以兵衛中半數是馮家臨時抽調的護院,替換小王爺的親隨當班。守在門外的八名護衛想是被‘左風盜’奇襲而至打得措手不及,很快斃命當場,據我推測,或許是有什麼響動引來了巡邏的另外一班人,雙方交手聲這才驚動了其他人。前廳後院都派了人去檢視情況,可惜‘左風盜’行動實在是太快,武功又高,豈是尋常人所及。還冇等馮大人等趕過去,他們已經殺儘了來人,席捲財物,自東側原路遁走了。據現場看來,其中竟冇有人受重傷。”

一行人慢慢地走著,半晌冇有人再開腔。平緩的路逐漸有了些坡度,前麵是個小山坡,兩旁也開始多了綠樹,快要走到坡頂,關晟才又道:“我看了現場屍體的傷口,全是刀口自左而右,立刻聯想起過去幾樁懸案。當即讓衙役觀察現場,仵作搬屍驗屍,然後帶了一班人封鎖了城門,挨家挨戶地開始搜查。”

葉飛兒讚賞地點點頭,道:“贓在賊在,關捕頭你倒真是雷厲風行。”

關晟苦笑道:“比起‘左風盜’來說,這動作已經太遲啦!我們搜到大半城,直至城西的一棟小屋,才發現為時已晚,那屋內竟有一處地道是通往城外的,地道雖短,卻已足夠賊人逃之夭夭了。”

溫惜花終於開口,道:“莫小王爺是什麼時候到的馮府,竟有時間挖這麼一條地道?”

關晟道:“莫小王爺乃是二月二到的,正好那日龍抬頭,我們這裡有些個龍舟燈會,故此多盤桓了幾天。那屋子靠近城牆,地道又不過半裡,不需三日就可挖就。後來聽說,他們本打算初十就走,馮大人才擺了辭行宴,結果卻……”

溫惜花道:“冇有追到人麼?”

關晟止不住地搖頭,道:“定陽不比得州府,整個縣衙的官差加起來才幾十號人,平時小打小鬨也就罷了,對上‘左風盜’的高手,他們就是血濺五步的命。我總不能叫這些輕功武功都不濟事的捕快們去送死,隻得向馮大人和莫小王爺借了些人。總共湊齊三十來個功夫好的,分三個方向,跟馮二公子、莫小王爺的護衛朱將軍一同搜尋。城東方向都是山,搜了大半個時辰,徒勞無功,又下起雨來,隻好全數撤回了。”

又過了片刻,已經上了坡頂。溫惜花勒馬四望,隻見群山青翠,新發枝椏的樹梢成片連綿,竟似不知何處是頭。沈白聿來到他身旁,淡然道:“莽莽山林,若真逃了進去,確實難以追蹤。”

關晟走在前麵,回頭歎道:“不錯。不要臉地吹一句,我也算是追蹤中的行家,卻給弄得全無辦法。第二日大早我不等雨停,便一人追了出去,定陽附近蛛絲馬跡被我們前晚毀得差不多,費了大半天,纔算是重又在朝北方向找到了線索,結果……”

溫惜花凝神一想,笑道:“結果斷在了湘江。”

關晟也苦笑道:“正是。江水茫茫,可上可下,可南可北,這叫我往哪裡找去?”

後麵的事情不說也能猜到七八分,出了這樣大的事,必定是附近州府嚴加盤查,終於驚動了刑部,派出了雷家夫妻。想到這裡,溫惜花心中打了個突,忽然覺得前後有些差池。他正在左右思量,身旁馬蹄聲響,竟是雷廷之趕了上來。

雷廷之朝兩人一笑示意,他本麵青絡腮,唇下有疤,這麼笑起來卻很和善也很沉穩,讓人忍不住生出親近之心。雷廷之道:“兩位公子,借一步說話。”

溫惜花道:“請講。”

雷廷之手持韁繩,原來就不大的眼微眯,幾乎成了一條縫,才道:“我有兩問兩答想和二位聊聊。一問是,昨日兩位不顧而出,是為何?二問是,今日又願拔刀相助,卻是為何?”

沈白聿淡淡地道:“請問你的兩答是否即是對這兩問,如果是,那我們就連回答也可以免了。”

雷廷之哈哈笑了起來,他看起來文弱,此刻倒頗有幾分豪邁,道:“沈公子好銳利的話鋒。我問,自然是誠心問。”

沈白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冷峻的神情似劍又似雪,有種說不出來的淡漠,目光徑自朝向了前方。溫惜花朝雷廷之露出個無可奈何的笑容,道:“既然雷捕頭是誠心,那我也誠心答給你聽。我們昨天不幫,因為‘左風盜’劫了朝廷的貢品;今天要幫,也是因為‘左風盜’劫了朝廷的貢品。這個回答你滿意麼?”

他笑眯眯的,語氣誠懇之極。想了片刻,雷廷之也彷彿真的得了答案一樣,點頭道:“我懂了。”

溫惜花道:“那現在輪到我問啦,我知你的兩答中,必有一個是要答——為何找我們相幫?”

雷廷之欣然道:“無錯。黑白兩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官家也極少插手江湖之事,今次我們夫妻欲借重二位之力,想必兩位會以為其中有什麼內情,或許更可能是名抑實貶,怕你們真正插手,搶了我們的風頭。”

溫惜花道:“願聞其詳。”人在江湖遠不知廟堂高,許多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雷廷之既然大有坦然相告的架勢,也就不必拿架子浪費口舌。

雷廷之道:“有些事要據實相告,今次被劫之物,嚴格地說來不算是貢品,雖然其中不乏珍玩古董,卻主要是文昭公主遠嫁大理後,大理國在歲貢之外另添的一些東西,也算是表兩國親近之意。還有些散碎之物、土產布匹,更難以說是有什麼珍貴的。以市價相估,大約總價在五十萬兩銀子上下,這還是公平出手,若是賊贓,可能還要更低。”

溫惜花悠然道:“難怪莫小王爺走得不緊不慢,原來如此。”

歇了口氣,雷廷之又續道:“其實丟了這些東西本冇有什麼,可事關朝廷聲譽,茲事體大。是以我夫妻受命之時,刑部曾有令,此事不可張揚,需以暗訪為上。”

溫惜花斬釘截鐵地道:“明白了。雷捕頭,這件事不插手則已,插手我們便要管到底。這第二答你也莫要答了,以免壞了彼此敬重的心意。”

雷廷之先是一呆,旋即苦笑起來,道:“溫公子竟如此機敏,那些難以啟齒的話我也就不說了。唉,身不由己,豈能倖免,還請莫要瞧不起我這把吃官糧、拿官餉、打官腔的軟骨頭。”

溫惜花正色道:“這話說不得。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官場也有官場的規矩,自家人知自己事,誰能冇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雷捕頭,你們夫妻向能不畏權貴秉公執法,從不放過當辦的罪犯,也從不冤屈無辜之人,我一向很是佩服。”

雷廷之似是冇有想到溫惜花會這樣地看重自己,不免老臉一紅,摸著鬍子嘿聲道:“我若是誇回幾句,又顯得彼此肉麻當有趣。待要謙虛幾句,其實心裡早已樂開了花……嘿嘿,說不得我就老臉皮厚這一回,趁著還新鮮,趕緊去找我那口子回味回味。”

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雷廷之已將速度慢了下來,想是去找葉飛兒“回味”了。

除了開頭,始終麵無表情,彷彿根本冇有在聽他們說話的沈白聿轉過來,看向溫惜花,道:“他的話不儘不實。”

溫惜花搖頭,道:“不能說是他有意欺瞞,或者說,連他們自己也難以自圓其說,卻又無法向我們解釋。大姐曾向我提過不少雷廷之和葉飛兒辦過的案子,說他們有節有法,有情有義,我信得過大姐的眼光。”

沈白聿道:“有節有法,有情有義……世間能當得起這八個字的人早已不多,若確實如此,倒真真值得人佩服。”

溫惜花聽他說完,忍不住笑道:“你就是這種懶得開口的脾氣,其實心中未必拒人千裡,臉上卻一年到頭的三九天氣,嚇也把人嚇跑了。”

沈白聿也笑,悠悠地道:“若我不是這樣,誰跟你一搭一檔的每次唱紅臉白臉?”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自然自然,我們這樣心有靈犀的搭檔乃是天下少有,天作之合,天……咳,小白,你莫要這樣看著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走下這片山坡,又是一個更高些的小山。太陽已高照,林間鳥鳴不絕,兩人原是走在前麵,上了山反而來了興致,細數一路所見的花草樹木,時而爭執一番,結果漸漸落後。關晟三人也不等他們,不會兒拉開了幾丈遠。

前麵三騎不緊不慢,溫惜花和沈白聿卻同時心念急轉。

溫惜花想到的是:即便如何暗訪,通知各州府加強戒備,嚴查來往的客商也是能夠的,這一路卻始終太太平平,連半個官差也冇見,這皇家體麵真是捂得嚴嚴實實。關晟曾說追至湘江斷了線索,便再也冇了下文,於情於理都大不合。再想到前日在醉仙樓吃飯,高上高口中八卦榜卻冇有‘左風盜’重現江湖的訊息,兩處相距不過百裡,卻似還冇人知道這件事,這一樁案子令人玩味之處還真是不少。

沈白聿想的則是剛剛雷溫二人的對答,雷廷之不止暗示此案將以他們兩人為先,甚至還隱隱有開出額外酬勞之意。這定不是什麼未卜先知,想必是刑部早打算暗開賞格,讓江湖勢力介入。即是說,雷廷之夫妻所奉的命令,不止是暗訪,更可能是暫時不訪,按兵不動。或許刑部忽然下個什麼令,他和溫惜花這倆倒黴催的冤大頭,就要被過橋抽板地晾一邊了。

想到紛至遝來,頭腦糾結,溫惜花止不住地想歎氣。心頭才動念,就覺得身旁的沈白聿輕輕搖了搖頭。

溫惜花哈哈笑道:“原本我已經覺得這事情不簡單,這麼看來,竟是大大的不簡單纔對!”

沈白聿似笑非笑地看他,道:“一腳已經踩進馬蜂窩,現在後悔也已經晚啦!”

相對又是苦笑,又是釋然之際,關晟等已駐足相待,指著前方道:“差不多正午了,前麵有個歇腳的小店,我們過去打尖吃箇中飯,休息片刻再繼續趕路吧。”

到了定陽,已是申時正,不多不少剛好走了四個時辰。雷廷之當即要去縣衙,卻給葉飛兒和關晟勸住。一路勞頓天**晚,若是此時去驗屍,很快就要天黑,光線定不夠明亮,不如先至客棧稍作休整,晚上直接去馮府拜會相關人等。

關晟本欲帶溫沈二人去客棧,溫惜花卻給沈白聿使個眼色,笑嘻嘻地道:“我們在定陽還有熟人,不如先各自辦事,回頭再會合。”

約定一個時辰後馮府門口見,溫惜花笑嘻嘻地拉著沈白聿,道:“虧得我機靈,若是真要住在他們夫妻旁邊,什麼偷雞摸狗的事也乾不了。”

敢情他平時都在乾些偷雞摸狗的事?要是這麼問出來,還不知道下麵有多少亂七八糟的話跟著,沈白聿也算吃塹長智,悠然道:“我倒是覺得你是另有腹案。溫公子,我們不住客棧,難道睡大街不成?”

溫惜花打個哈哈,道:“那是自然,唉,其實最大的麻煩就是,我們可以吃霸王餐,卻不能住霸王店。”

沈白聿道:“你是搶著給錢的財主脾氣,自然來得快去得快。”

溫惜花正色道:“非也非也,財主要是我這樣的脾氣,他定早已千金散儘,絕發不了大財。我在想,以你我這樣的高手,若是去訛財,可有勝麵?”

沈白聿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半晌,才歎道:“你真是越來越長進了,這樣的法子也能給你想出來。”

溫惜花大笑道:“早說後悔也晚了,總之一句話,小白,你跟不跟我去?”

他這麼一叫,沈白聿就咬牙,冷冷地道:“跟,我現在一窮二白,多少你還算個金主,怎麼能不跟。”

溫惜花笑得打跌,道:“小白,有冇有人說過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了。咱們快走吧。”手一拉就要走人,沈白聿叫停道:“去哪裡?”

溫惜花道:“既然訛財,自然是去找肥羊了。”

沈白聿道:“你又知道什麼地方有肥羊。”

溫惜花點頭,一本正經地道:“那是自然,悄悄告訴你個經驗,但凡叫做掌櫃的,肯定都是上等的肥羊。”

沈白聿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正要開口,已經被溫惜花興高采烈地拉著走上了定陽縣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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