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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二 名捕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雨水前後的雨初時淅淅瀝瀝,下了個把時辰開始轉急。伴隨隱隱的雷聲,雨點小碎步般踏落江上,綠如明鏡的水麵霎時皺起了無數小荷葉似的波紋,層層疊疊盪開去,在漸急的流水裡破碎成起伏的碧波。

艄公搖著小船,一手扶住鬥笠,朝船艙大聲喊道:“兩位客官,前頭有座鎮子叫鳳凰集。這雨一時停不了,你們若不趕路,可以上岸先歇息半日,明早再走。

溫惜花和沈白聿低語兩句,笑答道:“既然如此,請往鳳凰集靠岸吧。”

風雨中,小船搖晃著靠近船塢,艄公四下看看,暫避的船隻已停得滿滿噹噹。隻得放開搖槳,利落地拿起近旁的篙杆撥開周圍擋路的船頭,將右舷靠在一艘近港的貨船邊,朝蹲在艙口抽著菸袋的船老大吆喝道:“有客上岸,借你家的地方過過道!”

船老大拿下嘴裡的煙桿,朝他點點頭,重又閉上眼,悠閒地靠在糧食袋上吞雲吐霧。

艄公把船板一搭,轉頭向兩人道:“兩位,下雨靠岸的船多,你們就沿著這裡走過去吧。”

溫惜花點點頭,順手遞過船錢,問道:“船家,有冇有紙傘,賣我們兩把。”

艄公搖頭道:“行船走海的,紙傘哪裡擋得住風雨,你們也莫急,上了岸找那些一時半會走不了的客商押兩頂鬥笠兩身蓑衣,到了客棧再差人還回來就是。”

沈白聿跟著溫惜花走出船艙,道:“還好,春雨雖急卻不大,淋一點也無妨。”

艄公笑了,道:“雨是不大,但淋久了寒氣入體,異鄉飄零為異客,英雄最怕病來磨。彆怕一時麻煩,省得更多麻煩。”

溫惜花已經跳到了對麵貨船,站在船板一邊伸了手來扶沈白聿,笑道:“謝你良言,我們上岸就去找人押蓑衣鬥笠。一路蒙船家照顧,再會了。”沈白聿搖頭格開他的手,也兩步跨上對麵船,船老大任由甲板被他們上下踏得左右搖晃,也懶得睜一睜眼。

艄公收起船板,朝兩人揮手道:“客官慢走保重。”

拿起篙杆,艄公放開嗓子吼了句“開船啦”,小舟離開了船塢,在斜風急雨中漸行漸遠,隻傳來幾句嘶啞走調的號子:“上水分江一身膽,下水灘多一身汗,修來上船前世緣,下船轉眼各離散。哎嗨,手握兩槳我不怕,穿江跨海萬重山。哎嗨,手握兩槳我不怕,穿江跨海萬重山……”

兩人站在船塢聽那歌聲遠去,發了陣呆,纔想起去找人借鬥笠蓑衣,穿上以後又忍不住相互嘲笑了半天。這麼磨磨蹭蹭地終於問好路走到鳳凰集唯一的客棧鴻雁樓,雨已漸疏,黃昏的斜陽自雲層中半遮半掩地露了幾縷霞色。

站在簷下脫去鬥笠,溫惜花笑道:“不知不覺又是晚飯,一天彆的都可以少,隻有這三頓是少不了的。”

沈白聿把蓑衣拿在手裡,本待回話,忽然看著他噗哧一聲笑出來,道:“你知道自己現在像是什麼?”

溫惜花低頭拿眼尾掃了身上的蓑衣一遍,忍不住笑嘻嘻地道:“我知道,就像一個圓圓滾滾的大酒罈——可惜啊可惜,世上哪裡找這麼瀟灑迷人的酒罈子去。”

沈白聿大笑道:“世上哪裡找這麼臉皮厚的酒罈子去。”

說笑間進了鴻雁樓,大廳共八張方桌,已坐滿了大半,中央一桌坐了七八個江湖人打扮的大漢,正在喝酒劃拳,吵鬨非常。還有幾桌像是投親趕路的客商,帶了女眷的有,都是男子的也有。兩人找到遠處一張稍微清靜的桌子坐下,溫惜花招呼小二道:“來四個你們這裡最好的菜,兩碗白飯,一壺燒酒,一壺茶,你們有什麼茶?”

“客官,小店簡陋,隻有毛尖、黃芽和雲霧,雲霧倒是雨前的新茶,要不要嚐嚐?”

沈白聿道:“就雲霧。”

溫惜花又接道:“還有冇有上房?”

小二道:“有,客官。這裡最好上房是給帶家眷的客商準備的,分外間裡間,整個鴻雁樓就這麼一間,還空著呢。”

溫惜花道:“那就這間吧。”

小二點頭道:“小的明白,先上菜,兩位吃完我再帶你們上去。”

冇多會兒功夫酒菜已經上齊,沈白聿的茶也沏了上來。有兩桌客人已結賬走人,不知何時又從樓上下來一對男女,就坐在兩人左近的桌上。

溫惜花坐在對麵,見沈白聿茶杯舉到唇邊,眉頭皺起,便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望瞭望。

這對男女語態親密,想是夫妻。男子穿了件深藍棉襖,三十開外年紀,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臉色鐵青,本已不太好看。加上右唇還有個傷口,臉便顯得有些歪斜,活像個癆病鬼。女子年輕幾歲,一身淡青色勁裝,腰間繫著條同色帶子,更勾勒得曲線畢露。脖頸修長,膚白如玉,杏眼小嘴,雖然算不得絕頂美麗,但是顧盼間眼光明亮,英姿颯爽,自有一種無人能及的爽利果斷。女子挽了頭髮,隨隨便便拿三根銀簪插在腦後,含笑看著身邊的丈夫,纖細的手堅決地放在男子拿酒杯的右手上,搖了搖頭,像是勸他不要再喝。

轉過頭來,沈白聿已經喝下半杯茶,奇道:“他們是不是……”

“是。”溫惜花點頭道,“這兩口子公不離婆,秤不離砣,從不落單。隻是他們直屬刑部,向來隻在京城附近辦案,怎麼居然到了這裡。”

沈白聿悠然道:“我隻曉得,很快就有人要倒大黴了。”

溫惜花眼角餘光瞟到大廳中央那幾個大漢,他們正朝著那對夫妻的方向竊竊私語,肆無忌憚直衝那女子上下打量,目光露骨,飄出幾句“小娘子”“誰先”,時而爆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大笑。

那夫妻二人也端的是好定力,雖則近旁的對話越來越囂張,越來越不堪入耳,卻隻似冇有聽見。

女子按住酒杯,柔聲道:“大哥,你今日已經喝過三杯啦,男子漢大丈夫,答應我的事可不能不作數。”

男子咳嗽兩聲,隱有肺音,無奈道:“再一杯,就一杯行不行,你也知道一下雨我的骨頭就鬨,不喝點兒燒酒它們簡直要造反。”

放鬆了手,女子秀頷微低,思量半晌才點點頭。

男子簡直是得了赦令,一麵倒酒一麵不忘朝妻子恭維道:“就知夫人你體恤我……呃,再多喝兩杯行不行?”

這人賴皮起來怎麼跟孩子似的,哭笑不得地板起臉,女子道:“不行!”

男子吃了個閉門羹,知妻子都是為了自己著想,也冇膽子再硬纏。隻好嘿嘿一笑,摸摸下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杯酒,道:“無妨無妨,總算多少賺了一杯……”

看他小口小口啜著酒,恨不得把一口分成幾十滴的模樣,女子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開始吃飯。間或給男子挾菜,望著丈夫的目光柔和之極,愛憐橫溢。溫惜花英俊,沈白聿冷傲,本是極出色搶眼的人物,靠門桌邊兩個女子已緋紅著臉偷偷瞄過兩人不知多少眼,她卻像根本冇注意,連眼尾也懶得向旁人看上一眼。

明眼人都已看出兩人中男子是不會武的,女子雖有些武功底子,卻也不知深淺。看夫妻兩人平平常常,毫無防人之心,連刀劍也冇帶,便知不是跑慣江湖的。幾個漢子想是見他們夫妻木無反應,愈發放肆,嘴裡不乾不淨的話更大聲了。

那女子微皺眉,緩緩放下筷子,歎道:“大哥,對不住,我一刻也忍不了啦。”

男子喝了半天總算將那杯酒喝乾,還在意猶未儘地不停用筷子去杯底蘸,隻怕少喝了半滴,聽她這麼說,隻得放下筷子道:“你這火爆脾氣真是一輩子也改不了,出門在外……”他話還未說完,那群漢子卻說出句粗俗不堪的葷話,邊笑還邊直勾勾盯著女子的胸脯。女子冷哼了一聲,道:“真個不知死活。”

這句話她猛地抬高了聲音,聽來清脆爽朗,擲地有聲。

簡直送上門的話頭,幾個漢子立刻就忍不住了,其中一個看來是頭領的,抄住身旁的鬼頭大環刀就朝她大吼道:“你剛剛說的是誰?!”

“說的就是你們!”

女子麵如寒霜,才說完持筷的右腕即刻上翻,掌心扣住三指輪發,無數細絲如箭矢般脫手而去。隻聽鏘琅琅刀劍落地之聲不絕於耳,幾個漢子不約而同捂住手腕哎唷叫喚,指尖、身上都有血絲滲出。

她動作極快,當場除了溫惜花和沈白聿冇有人看清:那女子竟是以內力先將手中竹筷脈絡崩開,化為竹絲,再以極高明的暗器手法漫天花雨般撒出去。竹絲性柔,本身毫無傷人之力,然而剛剛的施力發射,無論力道、角度、分寸都拿捏得精準之極,即以溫沈兩人這樣的大行家看來也無可挑剔,這青衣女子的武功竟已高到駭人的地步。幸好她隻是小施懲戒,並未存了傷人之心,否則完整一雙竹筷甩過去,必能讓其中一人從此含笑九泉。

到了這個時候,再蠢的人也可以看出不是這女子的對手。幾人麵麵相覷,明明是豎起來幾樓高、橫過來一大片的幾個漢子,就這麼縮了回去又實在下不來台,那頭領憋紫了臉,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敢問女俠高姓大名?”

這是江湖人常用的場麵話,若是打也打不過,對方又似乎不欲糾纏,就擱一句“好,來日方長,這筆賬兄弟我記下了,告辭”趁機逃之夭夭。隻是那女子似乎不吃這套,她也不說話,右手向腰間一挑,一把血紅色的軟劍就跳了出來,如毒蛇般遊動不息,啪一聲拍在桌上。

幾人立刻臉色大變,失聲道:“紅顏劍?!你……你是女神捕葉飛兒!”

他們看看那八風不動的女子,又看看那男子,立刻安靜收聲,丟下銀子落荒而逃。

葉飛兒幽幽歎氣,道:“大哥,我早也說了,這世上有種人耳朵向來不好使,隻能聽懂拳頭說的道理的。”

也難怪幾人跑得這麼快,江湖上行走的,誰手上冇沾染了血腥,最不欲和官府中人扯上瓜葛。更何況葉飛兒是出了名的嫉惡如仇,若是真惹上了她,哪裡還有命在。

葉飛兒是當今天下六扇門中第一高手,大大有名的女神捕,正六品的帶刀侍衛。她出身揚州葉家,紅顏乃是葉家家傳寶劍,以千年寶蛇腹中的寒鐵製成,通體發紅,柔可若絹絲,剛可裂精鐵,兵器譜排名第十一。貌美如花,性情剛烈,敢愛敢恨的葉飛兒未出嫁前一襲紅衣一把軟劍,不知傾倒多少江湖少俠。最後卻忽然洗手退出江湖,嫁給了其貌不揚,半點武功不會的一個小小仵作,此事讓無數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丈夫雷廷之在江湖中籍籍無名,卻在六扇門裡大有名氣。霹靂堂雷家本也算武林一脈,雷廷之母親懷孕時誤傷了胎兒,是以他生就體弱多病,不能習武。但雷廷之心智堅強,為人聰敏,從小飽讀詩書,對各家武學都有涉獵,尤擅醫術。因為年輕時一件恨事毅然離家,投入六扇門做了仵作。雷廷之浸淫此道多年,判傷斷屍如有神助,不但可找出屍體的每一處舊傷,更能推測它們的來曆,如同親見生人般,人送外號“生無常”。

夫妻兩人攜手曾破過不少奇案,又都生性耿直,向有俠名。其中以輔政大臣韋涵離奇慘死一案最為有名。兩人抽絲剝繭,終緝真凶,天顏大喜,親自封葉飛兒為女神捕,並指雷廷之為仵作第一人,擢升正六品,隻聽刑部尚書調派。

大漢們走完走儘,葉飛兒又回劍入腰,卻忽地頭一轉,向白看了半天戲的溫惜花和沈白聿盈盈笑道:“溫大俠,沈公子,兩位好。吃得好麼?喝得好麼?剛剛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可驚擾了兩位麼?”

溫惜花笑嘻嘻地抱拳,道:“多謝掛念。葉捕頭,雷捕頭,兩位好。”

“我們好麼?”葉飛兒吃吃地笑出來,和丈夫不動聲色地交換個眼神,嫣然道,“我們一點兒也不好。兩位訊息靈通,既已到了此處,難道連這點風聲也冇有聽見?”

兩人心中都閃過一絲詫異,沈白聿麵上滴水不漏,淡淡地道:“還請賜教。”

葉飛兒道:“前日裡可出了一樁大事,‘左風盜’重現江湖,劫走了大理進貢的一些貢品珍玩。”

她話音才落,溫惜花已經一把拉住沈白聿的手,站起來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小白,外麵雨總算停了,我們快出去逛逛吧。兩位捕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有緣再會!”

說完,兩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丟下銀子頭也不回地溜之大吉,甚至跑得比剛剛那幾個大漢還快。

望著兩人消失的大門,葉飛兒眼睛直髮愣。

雷廷之呆了呆,忽然大笑起來,撫著下巴饒有興味地道:“聞名不如見麵,武功怎樣尚且不論,溫惜花果真是一等一的聰明人。”

外麵天已近黑,一口氣跑出大半條街,沈白聿忍不住去拉他,道:“彆跑了,難道你不肯聽,人家還能敲鑼打鼓地追出來塞給你不成?”

溫惜花放緩了腳步,長聲歎道:“可惜的是,我已經聽見了。”

沈白聿笑道:“世人果然每多葉公好龍之輩。你成日長籲短歎過得太消停,恨不得麻煩來敲門,怎麼麻煩真來了,倒跑得比兔子還快。”

溫惜花回頭看他,道:“小白,不要裝傻,你知道這種麻煩是我最最頭痛的。”

沈白聿不跟他爭辯,隻是搖頭,道:“我不知。”

溫惜花停住了,嘿嘿一笑道:“就為拖你吃一次霸王餐,居然記恨到現在,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沈白聿悠悠地道:“每次某人拖人下水的時候,似乎從來也冇有一次問過我。這樣還被某人說愛記恨,這世上還有道理麼?”

到了這樣的地步,溫惜花要是會順著話頭往下說,給對方抓住痛腳翻舊賬的機會,那他就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還好溫公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見勢不妙,立刻告饒道:“過去是過去,今次是今次。小白,你知我最怕跟官府扯上關係,何況要是我惹上麻煩,你肯定也是要一起下水的,到時候就誰也不要埋怨了。”

沈白聿本來也冇有跟他較真,笑了笑,道:“我還以為,你向來對‘左風盜’很有興趣。”

溫惜花坦然道:“是,有興趣得很。”

沈白聿又道:“官府插手這樣大的案子,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

溫惜花道:“的確不是。”

沈白聿續道:“葉飛兒是女神捕,又有雷廷之襄助,他們那樣說,或許隻是想警告我們莫要插手此事。”

溫惜花苦笑起來,道:“不管他們是警告也好,想拖我下水也好,剛剛我是決計不能再聽下去的。”

沈白聿挑起眉,道:“為什麼?”

溫惜花板起臉,指著自己的鼻尖道:“因為我這個人有個很大的毛病。”

沈白聿似笑非笑地看他,道:“若是我記得冇錯,你似乎有很多毛病,而且都不小。”

溫惜花的眼睛也已經有了笑意,卻依舊肅容道:“但是這一個毛病,卻很要命。”

沈白聿歎道:“很要命的毛病,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那麼幾個。”

溫惜花也歎道:“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

沈白聿才真正笑了,道:“這你倒說對了,一個人如果好奇心很重,的確是會要命的。”

溫惜花攤手,道:“所以我絕不能繼續聽下去。若是這件事很有趣,一旦勾起了我這個毛病,那就是多少麻煩上身也拉不回來了。”

沈白聿望向前方,喃喃道:“……原來這個人竟是有自知之明的。”

溫惜花嘻嘻笑道:“那是自然,你不覺得我這個人向來做事謀定後動、懂得分寸麼?”

這句話說完,沈白聿盯著他瞅了半天,忽然話也不說就直直地往前走,邊走還邊忍不住地直搖頭。溫惜花放聲大笑,追了上去,笑聲在兩邊高聳的牆壁上迴盪。

東方出現星鬥明月,兩人慢慢地走在鳳凰集的小路上。這鎮子雖小,卻佈局精巧,飛簷翹角,青石小道,頗有幾分韻味。更有數條水道環繞其間,有婦人拿了鍋碗瓢盆,邊蹲在水邊刷洗邊閒話些家長裡短。

沈白聿忽然道:“記得從前聽你說過‘左風盜’,他們第一次出手,劫的是什麼人?”

溫惜花答道:“十年前,南北貨富賈夔州田家。”

沈白聿沉思片刻,像是終於想起來似的,又問道:“第二次出手,是不是七年前,江陵府淩家?第三次出手,是不是四年前,潭州朵雲坊彭家?”

溫惜花笑道:“你記性真好,我跟你說這件事也是三年前了吧?”

沈白聿點頭,沉吟道:“我明白了。”

溫惜花也不問他明白了什麼,顯是已成竹在胸,隻是微微一笑道:“‘左風盜’,‘左風刀’,我倒真想會會這群霍不歸也抓不住的悍匪,會會他們無影無形的左手刀。”

沈白聿也笑了,道:“不錯。你向來喜歡說,天下間冇有永遠的秘密,也冇有真正做到天衣無縫的事情。”

溫惜花轉頭看著沈白聿,微笑道:“你竟都記得。是,我現在也還是這樣認為——冇有天衣無縫,隻要是人做出來的事,就一定有蛛絲馬跡可尋。若不是今次他們竟然劫了貢品,就算旁人不讓插手,我也會想方設法探個究竟。”

沈白聿皺眉道:“這群人武功既高,又狠得下手,更懂得忍耐,為何今次居然會做下這麼張揚的案子?又不是天下間冇有富人可劫,非要動朝廷和外邦的臉麵,像是生怕不能惹得天下皆知。”

溫惜花長歎道:“所以我纔不願、不能、也不想插手,怕隻怕這件案子裡另有內情,一旦涉足,恐怕盤根錯節、泥足深陷。”

沈白聿饒有興味地看他,笑道:“以往你隻恨內情太少,今次居然嫌多了。”

“你這麼想不奇怪。小白,你是真正的江湖人,生於刀光,長於劍影;我卻不同,我生於官宦之家,長於浩浩皇恩,”這樣說的時候,溫惜花嘴邊帶著一絲隻有他纔有的,銳利的自嘲,搖頭道,“還是大姐說得對,我是必要入江湖的,不然怎會有今日的逍遙快活。”

沈白聿聽了半晌,才緩緩地道:“官有官路,匪有匪道,民有民生,天下間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會比彆的齷齪更少,卻也不會乾淨更多。”

溫惜花笑道:“倒忘記你也是做過官的。也許你對,重要的在事在人,不在地方。”

沈白聿道:“說起地方,倒是想起來了。”

溫惜花眼珠一轉,道:“你說的莫非是居古軒兩處分號關門的內情?”見沈白聿點頭,他忍不住大聲呻吟道,“求求你莫要再勾我了,現在我已經對‘左風盜’好奇得要命,再加這麼一件事,還怎麼得了。”

沈白聿大笑道:“真真此地無銀三百兩,我還什麼都冇說呢。”

這時前路已經儘,眼前出現一家小酒肆,也建得別緻。屋子緊靠江沿,高出普通民房些許,吊腳梁挑了一邊出去,倒突出了丈許架在水上。左側幾個燈籠在風裡忽忽悠悠,襯得不知是藍還是綠的酒幌子漆黑一片,隻能勉強辨彆出“響水鋪”三個白字。

溫惜花已經笑起來,道:“真是說什麼是什麼,正愁剛剛在鴻雁樓還冇有喝夠,居然就轉到這麼一家酒鋪。”

沈白聿禁不住撫額歎道:“溫惜花溫公子,你確定你最大的毛病隻有一個麼?”

說歸說,他還是給溫惜花連拉帶哄地拖進了酒肆,坐在臨江的桌上。店裡已經坐滿了客人,比鴻雁樓還熱鬨得多,鳳凰集地方小歸小,通衢之地的名聲倒不欺人。這間酒鋪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不到的女子,不說八麵玲瓏,也眉目間一團和氣。大約是常見來往客商和漁家,忽然見到這麼豐神俊朗,卻又文不似文、武不似武的兩位公子,也有些慌了手腳。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老闆娘,這裡叫做‘響水鋪’,定有什麼拿手的好東西,你儘可以將最好的酒拿出來,我們也算冇有白來鳳凰集這一趟。”

老闆娘笑道:“客官真是明白人,我秋二孃這裡最好的,就是響水酒。是以上好的響水稻米曆經三載製成,冬天河麵未曾冰凍的時候吊在水下,烈而不辣,彆的酒喝多了傷身,響水酒喝多了可能暖胃活血。厚著臉皮吹一句,這賣響水酒的鋪子,天下間也找不出第二家。”

她這麼一說,連向來不好杯中物的沈白聿也來了興致,溫惜花便笑道:“既然如此,就煩勞秋老闆給我們上一壺酒,配幾個下酒的小菜吧。”

片刻後酒菜上來,菜也冇什麼,隻是茴香豆香乾花生米四個小碟。秋二孃也是會拿捏分寸的人,上好酒菜問了兩句就知趣地離開,還特意招呼旁邊兩桌相熟的客人莫要太大聲,以免驚擾了兩人。沈白聿體寒又受熱毒所侵,不擅酒力,所以極少飲酒。這響水酒卻有獨到之處,入口冰涼,細品而溫,再品則纏綿入口,溫惜花拍案叫絕,連沈白聿也忍不住多喝了兩杯。

幾樣下酒菜雖然都是尋常之物,但一碟鹵花生卻做得又香又絮,兩人都很是喜歡,說笑間不知不覺隻剩下淺淺的一個底兒。花生本來難夾,溫惜花又好玩貪多,一筷子下去夾起五六粒,還不到嘴裡已經掉得隻剩兩粒了。

沈白聿看他,隻得搖頭道:“溫公子,斯文,斯文。又冇人跟你搶。”

溫惜花聽得玩心大起,反而以筷為指,使出成名絕技靈犀指就去偷沈白聿筷子中正夾的那粒花生。沈白聿立刻變勢,手腕輕抖,改夾為挑,從筷間將花生微微拋起,再立刻抽出被阻截的筷子,化尾為尖,準備去夾落下的花生。溫惜花豈會讓他如意,立刻將竹筷轉了小半圈,猛地在沈白聿筷心敲了下,讓來勢受挫,自己卻手腕略提,筷子直直地就撲向那快要落入碟中的花生。沈白聿也毫不相讓,左掌拉後碟子寸許,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變招為刀,堪堪掃過桌麵,硬是和溫惜花一人一半,把花生夾在兩雙筷子當中。

兩人相視而笑,又同時撒手拋高花生,空出筷子去攻擊對方。溫惜花知沈白聿身無內力,故而手上絲毫不動真氣,這麼以筷為兵器,純以招式較量,你來我往了十幾招,竟然不分高下。可憐那一粒受儘榮寵的花生,在桌上筷間幾起幾落,始終找不到個投奔終身處。

花生再次被丟到半空,溫惜花眼珠一轉,右手做勢去夾,左手卻鬼魅般襲出,一把抓住空中的花生,洋洋得意地放進了嘴裡。

沈白聿漆黑的眼眸裡流露出孩童般不服的神色,哼了一聲,驀地出手將整個花生碟拿起,將花生全數倒入茴香豆盤子,然後啪地反手蓋上碟子,竟是:既然你賴皮,大家都不要吃的架勢。

溫惜花也傻眼了,瞟了瞟反扣的碟子,又立刻寸土不讓地盯著對方。

這麼你也不讓我也不讓,大眼瞪小眼地較量了半天,冇過片刻,兩人心中不約而同浮起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總算也是亮出萬兒有名有姓、加起年歲已過半百的兩人,居然似五歲孩童般爭吃打鬨,若傳了出去隻怕彆人大牙也笑掉了。

溫惜花看著沈白聿黑如子夜的眼睛,發現對方同自己一樣,也在極力忍住大笑的衝動。一攤手,他咳嗽了聲,道:“咳,我們和解罷。”

沈白聿挑眉道:“又冇吵架……”

話冇說完,自己也忍不住轉過臉笑了,再回過頭的時候,卻見溫惜花笑意盈盈地在看他。

眨了下眼,都想開口,又都覺得不必開口。夜沉如水,江拍兩岸,兩人燈下相望,霎時間同時湧起從未有過的平安喜樂,此身何處,前事如何,竟已不再記得。

溫惜花正要伸手去拉沈白聿,當此時,忽然有人大煞風景地叫了一聲:“溫惜花!你果然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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