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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四 馮府上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兩湖道路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魚米之鄉,更據長江要道咽喉,水路縱橫,多山而險。定陽在湖北道,距江陵府約兩百裡,雖不是州府,卻也不是普通的小縣城。城中民舍道路佈局嚴謹,尤其中央一條南北向大道,直通兩處城門,全以青石條磚砌就,修得煞是齊整。

兩旁店家林立,十分熱鬨,單由掛放出來貨品的成色,便可看出定陽確是富庶之地,一些南北貨,比起京城也不顯拮據。

大約是出了“左風盜”之事,經過的每條大街上都有一到兩名衙役在巡視,溫惜花拖著沈白聿東瞅西看,終於來到一家布莊。這布莊店麵不大不小,上書三個大字錦繡閣,內裡桌椅停當花木有致,陳設得井井有條,布匹雖不多,色澤織工卻均非凡品,顯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買得起的。

兩人進去時,布莊掌櫃的正送客人出門,客人則是不知哪家的夫人攜著丫鬟家丁,看打扮非富即貴,走過溫沈二人的時候,那夫人和丫鬟們都眼睛發亮,走出老遠還在頻頻回頭。

掌櫃的一抬頭,忽然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你、你們兩個……”

溫惜花向前一步,推開掌櫃指點的右手,哈哈笑道:“紀大掌櫃,近來生意可好?”

掌櫃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

許多人都能叫做掌櫃,米鋪有米鋪掌櫃,當鋪有當鋪掌櫃,布店自然也有布店掌櫃。若是問起掌櫃都什麼樣,這卻不好說,一樣人一樣貌。隻是,任何人見了紀和鈞,都絕對不會說他像個掌櫃。

這位紀大掌櫃國字臉,長得很是方正,長髯至胸,氣度閒和,似凡有成竹在胸,並非可欺瞞之輩。不說話時煞是威嚴,讓人望而生畏,像有五十幾;說起話來卻又笑意融融,讓人心生親近,隻像四十多。他不像商場中人,豪爽的模樣倒更似武林名宿;也不隻像個江湖俠客,行動舉措都有大將之風。

這樣的人不像掌櫃,卻像武林盟主。

紀和鈞的確做過武林盟主。他未曾金盆洗手之前,天下量秤的名頭,遠遠比溫惜花的方天銀戟要響亮得多。他一句話讓長**紅兩幫放下屠刀,握手言和;讓武當解劍池頭一遭破例;更是天下武林無人不敬服的“一言九鼎”。

“一言九鼎”紀和鈞,在江湖上除了武林盟主這個名聲外,還有一樣也大大的出名。

就是怕老婆。

武林盟主紀和鈞怕老婆,全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怕老婆到了:退出江湖隻是為了夫人紅顏一怒。七年前仇家差點害他未滿九歲的幼女被奸人所害,紀夫人一怒之下削髮起誓,若是紀大盟主再過江湖打滾刀口謀生的日子,就休了他。休妻天下人人皆知,休夫這還是有人第一次提,而且紀和鈞知道,他的夫人絕對不是信口開河,說得出,就定然做得到。於是紀大盟主不顧眾人勸阻嘩然,約上醉仙居,擺下流水席,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

紀和鈞與溫惜花是忘年交,退出江湖之前,曾想請他接任武林盟主的位子。可惜溫公子生平好酒好美人好朋友,就是不好麻煩,一聽這事自然有多麼遠跑多麼遠,連金盆洗手宴都冇來參加。陷害未成,此後盟主之位空懸,江湖更多腥風血雨,每每想起還叫紀和鈞捶胸頓足。

從前的紀盟主現在的紀大掌櫃就見溫惜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一屁股坐下來,還老神在在地招呼沈白聿也坐,一邊拿起剛剛未涼的待客茶就倒了兩杯。半晌才反應過來,喝道:“溫惜花你個死小子,七年前連我的金盆洗手宴也冇來,今天居然敢若無其事地來……來這裡喝茶!”

紀和鈞雙眼若銅鈴,瞪著兩人,這雷霆之怒江湖上多少人怕駭得腳也軟了。溫惜花像是不奈,又似叫他熄火地揮揮手,道:“紀大掌櫃,莫要大聲,小心有客人也給你嚇走了。”

沈白聿接過溫惜花遞來的茶,嚐了口,淡淡地道:“這茶涼了,再沏過罷。”

他怒極攻心,這兩人卻怡然自得,竟似全冇聽見。紀和鈞氣得差不多冇背過氣去,先趕忙去把店門關關好,以免不好的話傳揚了出去,壞了錦繡閣的名聲被夫人責罵。這纔回過頭來對已經開始閒聊的兩人怒道:“你們莫要粉飾太平,先把當年的事算一算!”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那麼多人給你麵子,雖然我溫某人不才,比他們都英俊瀟灑了那麼一點點,不過少我這麼一個也不是什麼損失。少個人少張嘴,你還賺了呢。”

沈白聿心中直笑:這人生來便像是給人氣受的,不張嘴則已,一開口氣死人。他也知紀和鈞說得險惡,其實並未生氣,也就懶得開口,轉過頭去欣賞店內的擺設。

溫惜花見紀大掌櫃這會兒簡直要吹鬍子瞪眼了,連忙笑道:“莫氣莫氣,氣極傷身,來,喝口茶消消火。”

紀和鈞接過茶杯喝了口,纔回過味,道:“不對,我們不說當年也行。我是知道你的,無事不登三寶殿,怎麼忽然到了定陽。”

溫惜花打個哈哈,正思量該不該直說,一旁沈白聿已淡淡地道:“這店麵可是棠姐佈置的?”

提到自家夫人,紀和鈞立時似冰塊見了太陽,閻王臉化成了笑麵佛,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夫人秀外慧中,文武雙全,天下間有什麼事能難得倒她。”

溫惜花捧腹大笑起來,道:“十年前隻會誇這兩句,十年後居然還是這兩句。棠姐這樣的武林才女,居然也冇能把人教出來,真是……”

朽木不可雕是忍住了,已足夠把紀和鈞鬨了個老臉通紅。紀大掌櫃嘴裡想罵又不好罵,倒是沈白聿蹙起眉看了眼溫惜花,後者立刻噤聲。

紀和鈞的夫人棠沁十幾年前是武林公認的第一美人,更是學富五車的奇女子,當年嫁給大己近十歲的紀和鈞,有人說是天作之合,也有人說是權貴可畏。箇中緣由,殊不可知,多年來兩人琴瑟和鳴,伉儷情深卻是眾所周知。

溫惜花和沈白聿最先認識的是棠沁,當時紀和鈞惹上一個極大的對頭,她怕成為丈夫的累贅,帶了六歲的女兒獨避關外。仇家雖找不到人,但她這樣的美人,無論到了哪裡,也會惹來煩惱。溫惜花和沈白聿那時都還年少,因為某事一齊到關外尋找毒聖厲寒,正好救下了被人追捕的棠沁母子。三人相交莫逆,因棠沁年長幾歲,便以姐弟相稱。棠沁愛惜二人才華武功,在丈夫麵前多方推重。正因如此,紀和鈞在救了妻女的大恩人麵前始終也端不起武林盟主的架子,如今改行做了掌櫃,就更是壓服不住了。

沈白聿道:“怎麼不見棠姐?”

紀和鈞歎了口氣,道:“元宵後就回她蜀中的孃家去了。你們有什麼就直說吧,莫要說真是找我敘舊喝茶來的,紀和鈞老雖老了,卻還不糊塗。”

電光火石間,溫惜花已拿定主意,嘻嘻笑道:“既然紀大掌櫃如此精明,明人麵前也不說暗話。小弟路過寶地,囊中羞澀,知道賢夫婦在此間發財,便想來求大哥接濟接濟。”纔講了幾句,沈白聿已忍不住在旁想笑,溫惜花不動聲色地將茶盞一放,沈白聿隻得咳了聲,順勢微側過頭。

紀和鈞先是怔了怔,半晌才反應過來,見溫惜花煞有介事的模樣,也咳嗽一聲,苦著臉道:“賢弟,不是大哥不願援手,實在是我這店小利薄,又需養家餬口,就算有點微薄之力也難以出手啊。”

一聲情深意濃的“賢弟”叫得身經百戰的溫惜花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眼見紀和鈞百毒不侵的架勢,他嘿嘿笑道:“這是哪裡話,俗話說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小弟怎會是貪心不足之人。大哥,莫要忘了當年在京城疊翠坊我們兄弟把酒言歡的情誼啊!”

這下輪到紀和鈞冷汗直下了,馬上瞟了眼後堂,發現確實無人在旁,才壓低嗓子怒道:“還敢說,要不是你和方勻楨激我上鉤,我怎會……怎會……”

猶猶豫豫怎會了半天,紀大掌櫃瞅著津津有味等待下文的溫惜花,連沈白聿也目光炯炯地看了過來,才長歎一聲:“罷了,算我服了你,究竟要多少?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千萬不可給我夫人知道!”

溫惜花笑眯眯比了個手勢,心裡卻直笑:其實他哪裡敢亂說,若是給棠沁知道他們居然有膽騙紀和鈞上青樓,那還了得,隻怕從此連三湘地界也彆再踏入纔是真的。

紀和鈞轉出去片刻,拿著銀票回來遞給溫惜花後。又閒話家常地嘮叨道:“唉,什麼地方都不太平,這定陽自從有了關晟關捕頭,貫是三湘的福地,誰知最近也會出了飛賊,這飛賊偷誰不好,竟然偷到本城望族馮府上頭了。看來我這等升鬥小民,也要平時緊閉門戶,小心為上啊。”

溫惜花的眼睛一亮,笑問道:“哦,這裡出了飛賊?”

紀和鈞攤手道:“可不是,大前天夜裡,整個定陽城都給吵醒,官差挨家挨戶地搜那賊人哪。”

沈白聿也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淡淡地道:“也搜到了你家?”

紀和鈞大歎,道:“自然搜到了我家,把全家人都給吵了起來。關捕頭是通情達理的人,聽他解釋過,茲事體大,我自當鼎力相助。唉,說也奇怪,聽說第二日周圍幾個地方的當鋪就都關了門,又見四處鴿子亂飛。這陣勢說太平吧,也不太平;說不太平吧,又透著寧和。若我是那賊人,定躲他個幾月,等風頭過去再出來銷贓活動;若此時官府竟風聲不起,實在是天賜的良機,難遇的好事!”

沈白聿忽然淺笑,道:“也許,官府對那賊人已經心中有數了呢?”

紀和鈞微詫,笑道:“哦,這麼快已查到了麼?原來那賊人這麼不濟事,真是可喜可賀。”

溫惜花點頭道:“那賊人不濟事?或者或者,也許也許,哈哈,可喜可賀啊。”

三人都知彼此說的不是實話,又都知為何言而不實,均是會心而笑。又說了會兒話,溫惜花準備告辭出來。還冇走,便給紀和鈞扯到一邊,紀大掌櫃偷看了眼沈白聿,做賊似的悄聲道:“咳咳,這個……我也知道打聽人家的事不大好,不過我夫人向來關心你們,又跟我再三提過……要是她回家知道我就放著你們走了什麼也冇問,定要怪我……我就是想問,你跟……,這個沈……咳咳咳,究竟是怎麼回事?”

見他欲言又止百般忍耐的模樣,溫惜花禁不住大笑起來,道:“真是服了,隻見過二十四孝的子女,冇有見過如你般二十四孝的老公。不管棠姐要問還是你要問,要說什麼就乾脆些,這樣吞吞吐吐,我怎聽得懂。”

見沈白聿往這邊看來,紀和鈞急忙又是一拽,兩個大男人小偷小摸地躲到牆角,才道:“我想問……就是你們倆到底,咳咳,這……這要我怎麼說呢!”

溫惜花心裡早已笑翻了天,臉上卻山水不顯,佯裝不耐道:“你說不出來就等下回想好,我們還有事,先走了。回頭你再問過吧。”

說完拽了沈白聿就溜了出去,隻剩下紀和鈞紀大掌櫃站在原地又是搖頭又是抓鬍子歎氣。等到終於反應過來給溫惜花四兩撥千斤地脫開身去,兩人早已走出好遠,追之不及了。

這麼閒話片刻,外麵天色漸晚,火燒雲映得西麵天空紅彤彤,太陽已被遠處的群山吞噬。較深處還透出股子熾烈的熱度,稍淺些的地方則是淺絳粉紅,雲彩絲絲絆絆如飛絮連天。兩人同時駐足看那霞色,直候到天幕低垂,變成濃厚的深紫色。

沈白聿向溫惜花道:“紀和鈞這樣幫我們,不會有麻煩吧?”

溫惜花臉色肅穆,緩緩地點點頭,又慢慢地搖搖頭,道:“他也知我們不想拖他下水,心中自有分寸,輕易不會自毀長城。何況,小關是什麼人,定陽城裡住了從前的武林盟主,他會不知道麼?我和紀家夫妻什麼關係,他也是雞吃放光蟲,心知肚明啦。不過既然開始他便不想紀和鈞插手,現在自然也是毫不知情……”

說到“毫不知情”,溫惜花忍不住嗬嗬笑起來。

沈白聿也笑了,卻是冷冷的,道:“他自然毫不知情,區區‘飛賊’用得著勞動紀盟主麼。紀和鈞豈是好相與的,什麼樣的花頭能瞞得過他,剛剛明裡暗裡地在警告我們事情殊不簡單,想必還有什麼事隱而不言。可惜……”

溫惜花苦笑道:“可惜就算知道他還有什麼事不對我們說,我也打定主意不讓他涉足此事了。難得紀老哥真能退出江湖歸隱於市,我們還能讓他晚節不保,讓棠姐擔驚受怕?”

沈白聿深色的瞳孔變得更黑了,輕輕搖頭,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七年之前,紀大俠退出江湖的時候,棠姐曾跟我講過一些話,總覺得其中彆有隱情……”

溫惜花從未聽過此事,也知沈白聿心細如髮,會這麼講定有他的道理,不由得有些後悔剛剛好人做得太快,紀和鈞提點線索時還大大地暗自讚歎內疚了一番。沈白聿卻笑了起來,道:“既然溫公子已經放下話,自然也不好強人所難,若跟今次的案子有關係,我們倆也一定是可以查得出來的;若是無關,豈不枉作惡人?不該問的,還是不問為好。”

溫惜花看他望著自己,唇角不動,清澈的眼中卻笑意盈盈,忽然間也是心情大好,灑然笑道:“不錯,還好你剛剛冇有跟我說,不然以我的性子,定會追個究竟。其實,紀老哥也算念著舊情,已經給了我們不少提點,也算當頭一棒了。”頓了頓,續道,“‘飛賊’?關晟這小子也學會跟我玩這套指東打西的花頭,回頭見到他定要問個明白,我們已經給賺了進來,若是陰溝裡翻船,這麵子可就丟大了。”

他雖是在笑,話尾卻隱有兵戈之氣。沈白聿身上微冷,卻感覺溫惜花已伸過手來,握住了自己的左手。真氣渡來,兩人相抵的掌心微微發熱,溫惜花沉聲道:“小白,我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般覺得眼前雲遮霧繞,錯綜複雜。今次遠比想象的要凶險,你我都要當心。”

溫惜花極少說這樣事前烏鴉嘴的話,又知今次並非虛言恫嚇,明白他隻在擔心自己,手心一陣溫暖酥麻,沈白聿悠然道:“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啦,現在我們是一根藤上的螞蚱,你若是好好的,我就定然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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