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罪犯，福爾摩斯小姐 第56章

聖尤菲米亞庇護所，五號樓。

華生饒有興緻地看著喋喋不休的芙蕾雅與麵如死灰的管理員。

芙蕾雅徹底把這位五號樓管理員當成了不會還嘴的情緒垃圾桶。

管理員起初還能勉強無視，可時間已經過去整整幾個小時。

更何況，芙蕾雅並非持續不斷地說話。

她隻是每當想起什麼煩心事，便開口傾吐一番，毫無規律可言。

往往就在管理員以為煎熬終於結束，稍鬆一口氣時，她又會忽然開啟話匣，簡直讓他煩不勝煩。

“暫且停一下吧。”華生出聲打斷。

霎時間，管理員投向他的眼神，彷彿看見了救世主。

“芙蕾雅，”華生並未看向管理員，隻作若無其事狀問道：“夏洛特有沒有告訴你，她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咦？”芙蕾雅這才注意到華生竟然已經返回：“約翰先生？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完全沒發覺。”

她雖然好奇華生去做了什麼，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回答問題：“夏洛特小姐讓我轉告您，她會在外麵繼續調查醜聞信的事。因為不確定您何時回來，她說會在飯點回到這兒。”

“說的也是。”華生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的效率是何等驚人！

短短幾小時，竟然將一樁數年前的懸案查清。

不過，這也與他的調查目的有關。

他並非要還原全部真相，隻需要調查清楚兩件事即可。

為“薇薇安·博蒙特”洗刷汙名，並確認西蒙·阿伯特的確犯下殺人罪行。

至於西蒙具體如何行兇，則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

不過，現在或許不能再稱那位逝去的女子為“薇薇安·博蒙特”了。

她並非真叫這個名字，隻是將這個名字安到自己頭上。

至於真正的薇薇安小姐……華生瞥了管理員一眼，微微一笑。

這固然是個令人困惑的問題，所幸他已經知道答案。

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等待夏洛特歸來，瞭解她的調查進展，以便籌劃出最合適的方案，達成自己的目的。

“不過，看來我來得真不是時候。”華生取出懷錶看了眼時間，頗感無奈：“夏洛特剛吃完午飯就繼續去調查了。她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到。”

若是要充分利用時間，此刻本來應該與管理員好好談一談，但眼下並非是良好時機。

他打算等到明日淩晨，新一期《泰晤士報》發售時，再去找管理員深談。

空口白牙……縱然說得天花亂墜，恐怕也難以取得什麼成效，但若是帶上明早最新一期的報紙，想必會是另一番光景。

華生有這個自信。

正思索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外來人？”華生神色略微有些怪異。

前貴族們仍然沉溺於往日榮光中，斷然不會做出如此不優雅的舉動，因此這腳步聲的主人，隻可能是樓層管理員或外來者。

而管理員負責監視前貴族們，鮮少離開崗位，那麼來的必定是外來人。

“可我記得……現在聖尤菲米亞庇護所裡的外來人，隻有我和夏洛特兩個啊？”

華生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夏洛特若是沒有什麼要緊事，怎麼可能會突然折返回來？

莫非外麵又有新人進來？

然而，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陣熟悉的淡淡清香，被華生敏銳的嗅覺悄然捕捉。

這令人舒心的香氣……這變得清新的空氣……

即便再難以置信，華生此刻也已經確定。

那正匆匆趕回的人，正是夏洛特·福爾摩斯！

果不其然！

當急促的腳步聲停下，一道嬌小的身影從門口探出頭來。

“華生！”夏洛特因為這意外的驚喜不禁輕呼：“你居然這麼快就回來了？”

“怎麼？”華生笑道：“難道你希望我再晚些回來？”

“怎麼可能！”夏洛特連忙否認，隨即解釋：“隻是你不是去調查西蒙數年前那樁疑似殺人的舊案了嗎？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想起分別時自己那番模樣，她臉頰便微微泛紅。

到頭來，似乎真是她的直覺出了錯。

華生不過離開了短短幾小時，又能發生什麼呢？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然而，不知為何，心底那股不安並未因華生的歸來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讓她難以忽視。

華生並未察覺夏洛特的異樣，此刻他正用餘光觀察著管理員。

對方臉上並無太大反應，唯有眼珠不自然地轉動了一下。

如果在之前，華生或許會覺得有些許蹊蹺，但如今他已經大致猜到了其中緣由。

儘管尚且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

他一邊留意著管理員，一邊回答夏洛特的疑問：“說實話，連我自己也沒想到。不過關於這案子的最終結論，還請允許我先賣個關子……等到明日《泰晤士報》發售再告訴你吧。”

聞言，夏洛特略感不滿，臉頰微微鼓起。

她難道是買不起《泰晤士報》嗎？

當然不是！

她隻是因為華生用這種方式逗她而有些氣惱罷了。

簡直和從前一模一樣，毫無改變。

不知何時，夏洛特唇角已經揚起淺淺的弧度。

華生果然還是那個華生。

她的直覺從未出錯。

不過……或許上次，確實是有著稍許偏差存在。

“話說回來，”華生見自己已經在管理員心中埋下種子，這纔想起剛才的疑惑：“夏洛特，你突然回來是有什麼事嗎？”

明明約定好用餐時間才返回，此刻卻是下午一點，午飯後已經過了一小時。

假如說真是遺落了什麼，也應該更早折返回來才對。

“因為華生你回來了呀。”夏洛特回答得理所當然。

“嗯？”華生眉頭微皺：“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這種事也能靠推理得知？

他不確定其他偵探能否做到，但自己顯然不能。

“是直覺！”夏洛特明亮的眼眸直視著華生：“我感覺你回來了，所以就回來見你。就這麼簡單。”

“直覺？”華生重複了一遍。

“對，”夏洛特點頭：“我的直覺從未……”

話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改口道：“我的直覺在大多數時候都不會出錯！”

“嗯……”華生輕撫下巴，隨即評價道：“看來你的直覺……似乎不屬於正常範疇。”

儘管他自己的嗅覺也同樣異於常人，但夏洛特這種毫無憑據的直覺，仍然讓他覺得驚人。

歸根結底，這兩者之間能夠一概而論嗎？

華生的嗅覺給他帶來了許多困擾，提供的幫助卻很有限，而夏洛特的直覺簡直強得可怕。

“真是令人羨慕……”

華生不禁如此想到。

但是他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嗅覺的確是帶給他許多煩惱，但是他又憑什麼認定那過於準確的直覺沒有帶給夏洛特眾多煩惱呢？

這是絕不應該產生的想法。

短暫的閑聊後，華生才終於詢問起正事：“夏洛特，你調查進行的怎麼樣了？”

“調查進度……比我想像中要慢得多。”夏洛特說著，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想要查清楚西蒙是否死於熟人作案，實在是無比棘手。

聖尤菲米亞庇護所裏麵住的全部都是前貴族，但他們僅僅在此生活，並無特殊的社會活動。

想通過某種檔案記錄找出西蒙的交際圈幾乎不可能。

因為根本不存在這樣的記錄！

不，其實也並非完全無跡可尋。

因為樓層管理員會記錄所有出入者的姓名。

於是夏洛特翻遍了整個庇護所各樓層的登記簿，試圖從中找出西蒙的名字，進而推斷與他相關者所在的樓層。

然而事與願違。

除了五號樓，其他所有樓層的登記簿上，都找不到“西蒙·阿伯特”這個名字。

事情不止於此。

不甘心的夏洛特又逐一詢問了所有出現在五號樓登記簿上的人。

因為他們都有與西蒙會麵的嫌疑。

可即便鋒利的劍尖已經抵在脖頸上，這些前貴族嚇得麵色慘白，仍然是堅稱自己與西蒙·阿伯特毫無往來。

最後，在詢問歐文後，夏洛特終於排除了最後一種可能：西蒙與他的熟人意識到管理員在監視，因此每日在固定時間和地點秘密碰頭。

至此，她可以斷定：西蒙·阿伯特確實是個極為孤僻的人。

除了歐文·裡德與芙蕾雅·格裡芬，他再也沒有其他熟人。

準確地說，就連歐文也是因為西蒙曾經與芙蕾雅有過深入交流，兩人纔有了“友人”這層關係。

數小時的調查未能取得實質性進展，但夏洛特並未氣餒。

至少，她已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接下來隻需要從“鑰匙”這個關鍵點入手，再次展開調查就可以了。

聽完夏洛特的敘述，華生卻沒有絲毫讚賞她毅力的意思，反而緊緊皺起眉頭，語氣近乎責備：

“夏洛特，你必須清楚。你是偵探，不是暴徒！”

麵對歐文時可以採用那種審訊方式，是因為他主動襲擊，具有威脅，他們必須先確保自身安全。

但對於普通人，即便是身負罪孽的前貴族，也不該用這種手段逼取口供。

夏洛特擁有優異的偵探天賦與敏銳的直覺，隻是過於年輕，缺乏經驗。

正因如此，華生見到她走上錯誤道路，才忍不住出言責，想要將其糾正回來。

即便出於私心，華生也不願意看到夏洛特變成一個濫用私刑的人。

那絕非好事。

夏洛特嘴唇微動，卻始終未能說出哪怕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語。

她低頭望著手中的細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苦練劍術？

是為了實現成為偵探的夢想。

夏洛特很清楚，劍術隻是她作為偵探的諸多技能之一，是為了能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追尋真相，伸張正義而磨練的。

可不久前的行為……真的能稱之為“正義”嗎？

華生說得對，那簡直不像偵探，更像是暴徒的行徑。

“對不起……”夏洛特嬌小的身子微微蜷縮成一團，額頭抵在膝蓋上麵，情緒低落：“我……做錯了。”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華生在她身前蹲下，寬大的手掌輕輕落在她頭頂，聲音溫和：“你剛滿十八歲，還年輕，做錯事再正常不過。”

“重要的是，你能及時認識到錯誤，並改正它。”

華生依稀記得，類似的情形以前似乎也發生過，隻是當時他的態度遠遠沒有此刻這般溫和。

想來，那時候被訓斥的該是些無關緊要的人吧。

他的精力有限，能給予特別關注的，終究隻有寥寥數人而已。

“華生……”夏洛特微微抬起頭，聲音很輕：“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華生大致猜到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但即便猜不到，他也會選擇陪在她身邊。

這是他曾經親口許下的承諾。

“當然。”華生笑了：“福爾摩斯小姐這般模樣可不多見，我怎麼能錯過？”

明知他是故意這麼說來緩和氣氛，夏洛特心中的沉重與愧疚，還是因此消散了幾分。

待情緒完全平復，恢復往日的鎮定後，夏洛特將細劍收回鞘中，轉身朝五號樓內走去。

華生隻是默默跟在她身後，這是夏洛特的要求。

這是她自己惹出的問題，既然意識到了錯誤，就該由她自己來彌補。

“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響起。

“誰？”門內傳來不耐煩的男聲。

這也難怪。

剛被夏洛特找過麻煩，任誰都不會有好心情。

門開了。

那位前貴族看到夏洛特嬌小的身影時，臉色瞬間慘白一片，戰戰兢兢地問：“您……您怎麼又回來了？”

“我是來向您道歉的。”夏洛特將細劍置於身側，誠懇地躬身：“方纔我對您做了非常過分的事。但……還是懇請您寬宏大量，原諒我。”

“無論您提出怎樣的責罰，我都願意接受。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後果。”

前貴族想起不久前遭受的羞辱與威脅，心中微動。

可當他瞥見夏洛特身後如雕塑般沉默佇立的華生時，又連忙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若真要按照“做錯事就該受罰”的原則，他自己犯下的罪孽，早該被千刀萬剮無數次了。

如今夏洛特肯登門致歉，已是給足了顏麵，若他還不知好歹地提出懲處……

念及此處，他擺了擺手：“福爾摩斯小姐，不必如此。隻望您日後……不要再做出類似的事便好。”

說罷，他悄悄觀察華生的反應。

見華生依然靜立不語，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感謝您的寬容。”

門關上了。

夏洛特心中的結，也隨之解開了一部分。

她繼續與華生一同走向下一間屋子，挨家道歉。

隻是有一件事讓夏洛特困惑：每當她提到“願意接受任何責罰”時，所有人都默契地避而不談，隻是略帶幽怨地提醒她“下次別再這樣”。

“真是奇怪……”夏洛特不解地低語。

這時，華生才終於開口：“那麼，我親愛的福爾摩斯小姐，日後你打算如何使用你的劍呢？”

“伸張正義！”夏洛特的眼中再無迷茫。

她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伸張正義……的確是件好事。”華生望著她，語氣有些無奈。

這件事似乎讓福爾摩斯小姐心中的正義感變得愈發強烈了。

“但是，還請您務必以自身安全為重。哪怕隻是有人對您流露出襲擊的意圖，也請毫不猶豫地出手。”

華生從不率先動用武力。

因為“正當防衛”的名分至關重要。

無論現代，亦或此時，皆是如此。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眼下，華生還有另一件事要與夏洛特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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