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咖啡店前緩緩停下。
華生剛下車,便看見那些麵板粗糙的僕役們正放鬆地享用著免費提供的點心和熱飲。
或許這些茶點算不上多麼精緻,但“免費”二字,已經足以讓他們吃得津津有味。
無論在哪個時代,白嫖總歸是令人心情愉快的,不是嗎?
“斯坦福,你居然會這麼做,真讓我有些意外。”華生略帶訝異地看向身側之人。
“我在你眼裏就那麼糟糕?”斯坦福不滿地揚了揚眉,隨即壓低聲音解釋。
“強行把人扣在這兒畢竟不妥。這樣安排,既能讓他們放鬆些,也能順便替我博個體恤底層的好名聲。”
“名聲可是好東西,”他嘴角微勾:“而好東西,總得一點一點攢。”
兩人的交談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但因為斯坦福刻意壓低嗓音,他們並未聽清具體內容。
見目光彙集過來,斯坦福順勢在部下搬來的椅子上坐下:“好了,你想問什麼就問吧。待會兒還得派人送他們回去。”
接著,他指向最前排的一名男子:“他就是把照片交給我的人。”
華生注意到對方眼中的膽怯。
於是,他以比雲朵更輕柔的嗓音開口:“我來提問,你隻需要搖頭或點頭回應,可以嗎?”
男子點了點頭。
“首先,照片裡的這個人,其實並不叫薇薇安·博蒙特,對嗎?”
先前所有的疑點在此匯聚,終於讓華生問出了這個問題。
男子用力點頭。
坐在後麵的斯坦福眼睛微微眯起,思索片刻後直截了當地問道:“華生,這是怎麼回事?”
照片上麵的女人就是密室裡的乾屍,而失蹤並疑似被西蒙殺人滅口的卻是“薇薇安·博蒙特”。
如果幹屍並非薇薇安,難道他們這大半天全是在白忙活?
“斯坦福,”華生對此早有準備:“薇薇安·博蒙特失蹤的訊息,最初是誰報給蘇格蘭場的?”
斯坦福沒有回答,隻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部下。
“報告長官,是西蒙·阿伯特提供的訊息。正因如此,加上他身為伯爵的身份,所提供的證言才……”
部下適時收聲,剩下的內容不是他該議論的。
華生打了個響指,微微一笑:“看來你的部下能力不錯。西蒙的目的,正如他剛才所言。”
斯坦福眉頭微蹙,彷彿明白了什麼:“西蒙提供了假名?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想不出他撒謊的理由。”
“如果……連他聽到的名字本身就是假的呢?”華生反問:“對照片上的女人來說,隨口編個名字就夠了。畢竟,身為伯爵的他,怎麼會費心去記一個區區僕役的姓名?”
即便她容貌出眾,身姿動人,西蒙記住的恐怕也隻是她的臉蛋和身體,而非名字。
斯坦福沉默了。
因為事實如此。
就連他自己,也記不住宅邸裡僕役們的名字。
記住下人的名字或許也能博取些許名聲,但收益實在有限。
更何況,他與他們之間,本身就鮮少有交談。
見斯坦福不再追問,華生重新看向眼前的男子。
隻見對方雙手比劃,似乎急切地想糾正什麼,但華生彷彿全然未覺,隻是溫和地說道:“我想知道的已經得到答案了,非常感謝您的協助。”
他高大的身形恰好擋住了男子的動作與神情,無人看見對方此刻的反應。
即便有人看見,又能如何呢?
一個無法與他人溝通的啞巴,真的能說出真相嗎?
“薇薇安·博蒙特……”
華生已然清楚這起案件的全部。
包括管理員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甚至隱約猜到了,密室外為何會擺放著那幾朵枯萎的玫瑰。
僕役們陸續坐上馬車,被送回原處。
所有開銷,自然記在了斯坦福公子的賬上。
而華生則回到了貝克街221號。
唯有這裏,能讓他感到些許安心。
他不確定未來是否依舊如此,但至少此刻,是的。
提起紙筆,他便伏案疾書起來。
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案件卷宗,對個人而言無疑是項極其困難的大工程。
尤其屍檢部分是由他獨立完成,而他又非法醫出身,必須在此著重說明。
即便如此,他仍然必須儘快完成這份報告。
如果再耽擱下去,等到夏洛特查明醜聞信事件的真相,甚至追查到管理員頭上……
那一切就真的來不及了。
……
午後,蘇格蘭場。
斯坦福翻閱著手中的卷宗。
這是部下剛剛送來的,說是華生轉交。
至於華生本人,在親手遞交完卷宗後,便坐上馬車直奔聖尤菲米亞庇護所去了。
對此斯坦福並不意外,他早就察覺華生與自己同行時總不經意地輕撫鼻尖,充滿不耐煩的模樣。
此刻對方絕對是急著去見夏洛特·福爾摩斯。
“明明才分開幾個小時。”斯坦福搖搖頭,幾乎無法想像這兩人如果未來沒能成婚會是怎樣的情況。
不過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那便是審閱華生送來的這份卷宗。
儘管他認可華生的能力,但專業工作終究是需要專業人士進行。
華生此前從未撰寫過正式卷宗,難免會存在疏漏,斯坦福要做的正是查缺補漏。
然而,隨著閱讀深入,他的神情卻逐漸凝重起來。
是因為卷宗漏洞百出嗎?似乎並非如此。
讀完最後一頁,斯坦福麵色沉凝地放下檔案,如釋重負般長長舒了口氣:“華生這傢夥……很難想像他能夠被稱之為人類。”
第一次撰寫卷宗,竟然能如此完美而專業,甚至超越了蘇格蘭場現行的文書規範。
毫不誇張地說,這份卷宗足以成為日後蘇格蘭場所有案卷的範本。
“他究竟怎麼做到的?”斯坦福起初還有些自我懷疑,但隨即釋然。
他忽然想起來華生那精湛得不合常理的屍檢技術,遠遠比他曾經見過的最好的法醫更為優秀。
並不是精湛,而是優秀,是技術上不可磨滅的差距!
“簡直……”斯坦福沉吟良久,終於找到一個貼切的比喻:“像是文明人俯瞰野蠻人般。”
帝國殖民途中遭遇的那些落後土著,大概也曾懷有與他此刻相似的心情吧。
他搖搖頭站起身,決定將這份卷宗呈報上級。
莫說它可能起到的示範作用,單是其中涉及前伯爵西蒙·阿伯特的內容,就絕非他一個小小總督察能擅自定奪的。
“咚,咚。”
沉悶的叩門聲響起。
待到室內傳來應允聲,斯坦福才推門而入,將卷宗置於警察專員的辦公桌上。
“叔叔,請您抽空審閱這份卷宗。”
被斯坦福稱為“叔叔”的中年男子身著剪裁精良的雙排扣禮服大衣,肩章上繁複的編織穗帶,鑲邊與皇家徽章彰顯著他的身份。
蘇格蘭場的最高長官,直接向內政部負責,也是唯一有權力裁定此事的人。
警察專員微微皺眉:“斯坦福警員,工作時請稱呼職務。”
“是,叔叔。”斯坦福臉上沒什麼表情,連語調也平淡得不帶情緒,卻依然透出一股難以抹去的輕佻感。
警察專員無奈搖頭。
很難想像眼前這位竟然是家族目前最有望繼任族長之位的子嗣。
不過斯坦福向來分得清輕重,能讓他親自呈遞的卷宗,絕非小事。
他翻開卷宗,快速瀏覽。
“前貴族……汙衊……妓女……”
指尖輕叩桌麵,他沉吟片刻,隨即迅速起身,撥通了內政部高階文官的專線電話。
這起案件,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斯坦福默默退至門外。
等到室內通話聲停下,他才重新進入。
隻見平日不苟言笑的叔叔此刻竟然眉眼舒展:“斯坦福,這次做得很好。通告初稿就由你來起草。”
他輕輕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務必把握住這次機會。”
斯坦福瞬間領會了言外之意,呼吸不由得微微一促。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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